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長生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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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腹地,荒蕪嚴寒。灰褐色的土地、棱角鋒利的石塊,坦誠裸露在這片千裏之廣的峻嶺雪峰之中。

專食腐肉的黑隼大雕似乎永遠都站立在峭壁之上,半瞇著眼俯視著腳下這看似毫無生氣的山塹,等待著偷巧的獵物進入它們的領地。

這裏沒有人家,沒有道路,任何人若想進來,必須準備好三樣東西:

水、體力,以及直面死亡的勇氣。

然而整個大康朝上至八旬老人、下至六歲稚齒,幾乎無人不知,在這不毛之地的中央,波濤洶湧的瓚江之畔,有一處巍峨壯觀的絕壁,本是個無名之所,前朝起卻被人起了個威武的名字:斷龍崖。

據說是前朝的某個王爺叛亂,被皇帝斬殺於此,才得了這麽個不怎麽吉利的名字。

然而坊間又有傳聞,說這王爺並沒有死,只是皇帝為了鞏固皇位編造的安民之言。

不管哪一種說法是真的,對於現在舉國樂業的大康朝臣民來說,這都不重要了,唯一有些意義的,大概只對那些刀口舔血的江湖人而言吧。

畢竟天下第一魔教組織天一神殿,可是坐擁這斷龍崖及附近大大小小三十六峰、二十一谷的令人聞之色變的存在。

沒有人閑來無事到這裏來送死,來送死的人不是被這黃沙白雪掩沒,就是投身於冰冷徹骨的瓚江之中,成為肥碩的裂腹魚腹中的肥料。

江夜枯剛剛從中原趕回,享受著侍女早早在拜月居準備下的熱湯。

落地窗上的暗紅色帷幔隨著凜冽的風抖動飄蕩著,一支寒梅從窗外探進來,淡粉色的花苞格外惹人憐愛。

江夜枯從浴桶裏站起,邁開長腿走到窗前,張開手任由寒風吹幹身上的水珠。

良久,他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氣息,修長的手指一鉤,將掛在屏風上的長衿攝來,隨意披在肩上,然後盤腿坐下,開始修煉天一神殿的至高內功——天壽神功。

不知過了多久,侍女恭敬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聖子,殿下已經醒了。”

江夜枯緩緩睜開雙眼,結了冰晶的睫毛微微下垂,天壽神功第四層還不足以支持他內力外放,維持體表的溫度。但是相對於武林中大多數功法來說,僅僅練到神功的第四層就已經足夠讓修習者傲視群雄,站在一流高手之境了。

江夜枯換了一身暗紫色流紋的雲綢外衣,頭上一頂青白色龍紋玉冠將黑長的頭發牢牢束緊,整個人通身貴氣逼人,比之龍子皇孫也不遑多讓。

長生宮內一如既往的靜謐,殿下百裏淳不喜仆婢侍奉,整個長生宮一閣二殿只有垣叔和燕瑾兩個人打理伺候。

穿過臥龍殿,來到了黑漆包裹的飛桐殿,乖巧懂事的燕瑾正侍立在殿門外隨時等候召喚。

江夜枯向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虛扶起燕瑾的跪見,就那麽站在門外聽著裏面的動靜。

裏面不斷傳出來鞭子打在肉體上的聲音,卻聽不見一點人聲。

“衛槳正在受罰。”燕瑾小聲對江夜枯說,臉上漸漸泛起紅暈。

江夜枯目視前方,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仍不準備踏進門。

衛槳是柏漸寒的親衛,柏漸寒奉命聯合魍魎宗的申無厭盜取錢門至寶回延丹,本來百裏淳給出的命令是不得多傷人命,不得暴露神殿,結果申無厭只求結果,小鬼招陰散得罪了半個武林不說,還因為陰陽令惹上了錢古道的人命官司。

回延丹是盜回來了,只是天一神殿也暴露了幕後主使的身份,現下武林正道都只把矛頭指向魍魎宗,還沒騰出時間來追究天一神殿的責任,但是早晚他們會想起來這一茬,那時候可就有的麻煩了。

柏漸寒身為左護法,在神殿之內除了殿下百裏淳和聖子江夜枯就屬他和右護法阮亭虛最尊貴,因此左右護法犯了錯便由護法身邊的第一親衛代罰,以保全護法的顏面。

不多時,鞭子聲止,衛槳強忍著疼痛說了句話:“謝殿下賜罰。”,便被人拖了出來。看到門外的江夜枯時還要堅持著行禮,被江夜枯攔住了。

裏面傳來百裏淳渾厚卻有些低沈的聲音:

“夜兒回來了,進來吧。”

江夜枯這才擡腿邁入,一進門見到了嘴唇有些發白的柏漸寒,江夜枯向柏漸寒點了點頭,才沖著重重帷幔後的百裏淳問候:

“徒兒見過師父,師父最近可安好?”

百裏淳欣慰的嘆了口氣,聲音從厚重的帷幔後面傳來:“老樣子,夜兒勿須掛心。”

他轉而對柏漸寒道:“漸寒,聽說申無厭被任臨沖禁足了?”

“是。申無厭買通執令使,丟了陰陽令,觸犯了魍魎宗的大忌,八成會被流放到白骨荒原,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哼,”百裏淳冷哼一聲,天一神殿的殿下皆從聖子之時接受極嚴苛的禮教,因此他就算是哼,也哼得毫無鄙視之意,卻能讓人感受到語氣中的冰冷與高傲。

“申無厭既得魍魎宗人處置,也省的我們與他周旋了。”

申無厭為得到魍魎宗的絕對執掌權,與百裏淳私定協議,本來申無厭搞砸了盜寶之事,百裏淳還愁如何擺脫他的糾纏,這下申無厭已經自身難保,也就不用再費心了。

百裏淳又對柏漸寒關懷了幾句,便讓柏漸寒下去了。

江夜枯等柏漸寒腳步聲遠去,才撩開帷幔,走進了飛桐殿的內殿。

百裏淳正靠在寬大的拔步床上,閉著眼睛養神。他年過半百,看上去卻如同二三十歲的青年,這得益於天壽神功的修煉以及每月各種名貴藥材的滋養。

百裏淳拍拍床邊的流蘇軟凳,“坐到這來。”

江夜枯依言坐過去,不經意看到百裏淳略顯蒼白的面色以及不自然扭曲著的左臂。

“師父打算什麽時候進藥?”他看著百裏淳枕邊躺在盒子裏的回延丹問到。

百裏淳道:“明日。”不仔細聽,聽不出他聲音裏的忍耐。

整個天一神殿甚至是整個武林只有江夜枯知道,百裏淳正經受著易經移位的痛苦,他每一刻都在忍受筋骨錯位的疼痛,卻無法可治。

這是因為他練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設計盜取回延丹正是為了醫治自己。然而到底能否根治,就連百裏淳也不敢確定。

百裏淳說:“我閉關的時候,殿中事務你要多留心。柏漸寒忠心可鑒,凡事多與他商量,”他從懷裏掏出一塊文龍玉佩,“珈察山上的王衛你可隨意調遣。”

江夜枯接過玉佩,微微皺起眉頭。

百裏淳依然閉著眼睛,但是他似乎看到了江夜枯的神情,輕輕說道:

“你是聖子,將來就是殿下,整個天一神殿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跺一跺腳,斷龍崖便抖上一抖,你擡擡腿,三十六峰、四殿五堂一百零一香堂的人便都要跪在你腳下俯首稱臣。

同樣的,神殿的榮光以及這些人的身家性命、榮華富貴都在你的手裏,你強大起來,他們自然就衣食無憂,心甘情願世世代代奉你為尊。”

江夜枯挺起脊背,悠悠道是。

他有些迷茫,也有些不甘願。實際上,他天生就不是一個貪圖權勢的人。做聖子這麽多年,看慣了爾虞我詐、權利更替,他也有點厭倦了。

百裏淳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江夜枯退到殿門的時候,聽到裏面傳來最後一句:

“東西在王衛長寄奴那裏,看情況去取回來吧。”

江夜枯定在原地,始終邁不開那條沈重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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