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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枯枝上的女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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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枯枝上的女嬰

夜幕下,起伏的丘陵影影綽綽,一金甲羽冠的將軍懷抱繈褓,跌跌撞撞地在山林裏奔跑。

懷中嬰兒正睡得香甜,完全不知自己正徘徊在鬼門關之外。

將軍身受重傷,顯然已是強弩之末。他唯一祈禱的便是懷中嬰兒能夠逃過刺客的追殺,平安活下來。

忽然一只夜梟從頭頂掠過,扇起的冷風驚醒了嬰兒。

“哇!”啼哭聲劃破寂靜的夜空。

“他們在那兒!”正在山頂搜尋的刺客發現了他們。

羽箭破空而來,箭勢兇猛,誓要將這逃亡的二人置於死地。

將軍左支右絀,到底還是中了幾箭。他汗如雨下,眼中血絲纏繞,明白自己這一次已是窮途末路。

擡手點了嬰兒的睡穴,將她藏在半人高的草窩裏。那雙拿刀的手顫抖著將刻有“游”字的玉佩塞進繈褓。

“末將無能,還望聖上保佑,讓你平安度過此劫。”

說完,這位年輕的將軍毅然回頭,在朦朧陰郁的月光下將刺客引走。

————

天朗氣清的三月,人煙稀少的山間小路上,千岳派的封自鐘與師兄吳伯鋒騎馬前行,馬蹄匆匆,想來是有要事在身。

忽然,打馬在前的封自鐘勒緊韁繩,正在狂奔中的馬兒猝不及防,前蹄高擡,嘶鳴不已。

“師弟,怎麽了?”吳伯鋒停下問到。

“似乎有嬰孩在啼哭。”男子皺眉。

兩人皆是武林中功力非凡的前輩,等閑不會聽錯。二人下馬張望,聞聲尋去,竟在一株枯樹上看到了懸在枝丫上的繈褓。

一只夜梟撲棱棱飛來,沖著二人嗚嗚警告。

二人相視一眼,封自鐘彈出一塊石子,將夜梟驚走,剛要將繈褓取下,卻聽一旁的師兄驚呼道:“師弟小心!”

只聽得“鏘”的一聲,吳伯鋒已然拔劍出鞘,竟是一只灰色孤狼在背後偷襲。

孤狼受傷逃走,二人看著在頭頂徘徊飛旋的夜梟,封自鐘猜想:“難道這夜梟竟是在保護嬰兒?”輕輕一躍,男子將繈褓抱入懷中,看到了嬰兒玉雪可愛的臉頰。

“是個女嬰。”

說也神奇,這女嬰原本啼哭不斷,卻在看到封自鐘的那刻收起了眼淚,咯咯笑了起來。

吳伯鋒說道:“看來這女嬰與你有緣。”

封自鐘難得露出一絲微笑。看看天色,說道:“不早了,我們還是盡快趕路。”說完將嬰兒綁在胸前,二人繼續騎馬狂奔。

到得鎮上封家,二人剛剛下馬,就被等在門口的家丁攔住。家丁眼中含淚,“老爺,小姐她……”

封自鐘臉色一白,眨眼間消失在門口。

臥房內,丫鬟正在勸慰封夫人節哀順變,封自鐘一步跨入,只見自家夫人兩眼空洞地坐在空蕩蕩的嬰兒床前,頭發散亂,形容憔悴。

封自鐘常年在外,難得回家一次,但是對妻子很是愛護,如今剛剛出生幾個月的唯一愛女突然夭折,妻子又變得癡癡傻傻,封自鐘一介武癡也覺心如刀絞。

他走過去半跪在地上,輕輕握住妻子冰涼的雙手,柔聲道:“夫人,我回來了。”

封夫人似沒聽見般,整個人如同一尊石像。

封自鐘終於哽咽,“夫人,人死不能覆生,我們再生一個好嗎?”他本意是想讓夫人走出喪女的痛苦,卻不想一句話觸動了妻子的逆鱗。

原本一動不動的封夫人騰的一下站起來,大概因為起得太急,身體晃了幾晃,封自鐘作勢要扶,卻被封夫人一把推開。

“你好意思說!”封夫人尖利地喊道,“女兒剛剛去世,你就將她忘了嗎?”封夫人淚如雨下,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封自鐘不善言辭,見一向溫柔解意的妻子突然發難,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封夫人指著他道:“我們的女兒該有多傷心,有你這樣不負責任的爹!”一旁的丫鬟想要勸解,也被封夫人一把推開。

“女兒出生的時候你在哪裏?女兒滿月宴你為何不回來?女兒生病告急我幾番寫信給你你為何不回來?你說!”封夫人用盡全身力氣喊出最後一句,整個人好像被抽了筋骨,一下子癱軟在地。丫鬟上去扶她,幾番扶不起來。封自鐘回過神來,將夫人抱上床榻。

封夫人猶自拒絕,綿軟無力的手在封自鐘身上推攘著。

忽然一聲啼哭響起,封夫人如被人點了穴一般定在那裏。丫鬟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還以為自家小姐死而覆生了。

封自鐘這才想起被綁在胸前的女嬰,解下繈褓對妻子解釋:“這是我在路上……”

“緣滅緣起,得失相椅。弟妹,上天為你送來這個女娃,想必是對你的補償。”吳伯鋒跨進房門,打斷封自鐘的話說道。

封夫人一滴熱淚滾下,正好滴在女嬰的唇上,女嬰伸出小舌頭輕輕咂嘴,那幼嫩的樣子讓封夫人死去的心瞬間活了過來。

封夫人抱過女嬰柔軟的小身子,還帶著哭腔的聲音問道:“是個女娃?”

封自鐘:“是。”

吳伯鋒說:“這女娃生來命苦,讓人丟棄在路邊,差點被饑餓的孤狼吃掉。”

封夫人本就心善,聞言更對女嬰心生愛護。

丫鬟含淚說道:“瞧瞧這女娃的眉眼,似乎與夫人十分相似呢,這正是她夫人的緣分啊。”

封夫人瞧向床榻邊的嬰兒床,只覺仍然放不下親生女兒,卻在這時,懷中的女嬰扭動起來,哼哼唧唧地尋著封夫人的乳腹。

丫鬟趕緊道:“定是這女娃被人丟棄良久,餓的不成樣子,嗅到夫人的乳香才如此這般。倒是個聰明的娃呢。”

吳伯鋒自覺退出門外。封自鐘看看夫人蒼白的臉色,說道:“夫人累了,要不要先休息?”說著就要將在封夫人懷中踢腿伸手的女嬰抱走,沒想到卻被封夫人一把護住。

“她餓了總要吃奶。”封夫人說著,看向封自鐘的眼神已經少了許多怨恨。

封自鐘猶自怔然,還是丫鬟將其推出房門,一邊輕聲對封自鐘說著:“夫人想是願意接受這個女娃的,只是小姐剛剛離世,夫人總要傷心一段日子,老爺您要多體諒夫人的愛女之心啊。現下這個女娃大概能彌補一番夫人的思念之情,暫且讓她們相處相處,或許能讓夫人盡快走出喪女之痛呢。”

封自鐘自己何嘗沒有喪女之痛呢,只是他天生木訥一些,平日便少言寡語,因此不了解他的人都以為他甚是冷酷。

師兄吳伯鋒卻明白他心中傷痛,替他吩咐下人準備吃食熱水,連日奔波再加上家逢喪事,封自鐘已無心安排這些。

如此過了幾日,女嬰一直在封夫人臥房養著,封自鐘日日去看望夫人,只是二人總也相顧無言。

一日,丫鬟忽然歡歡喜喜地來找封自鐘,說是夫人找老爺過去有事相商。原來是為了女嬰的收養問題。

封夫人有意認女嬰為義女,對外聲稱為親生女兒,封自鐘自然不會反對,還根據女嬰隨身所帶的玉佩為其取名為封游游。

已逝的封小姐頭七一過,府中眾人便安排了簡單的喪儀,封夫人在封小姐下葬當天又哭了一通,之後便慢慢恢覆了心情,每日逗弄餵養女嬰打發時間。

封自鐘在家中陪伴夫人月餘,見妻子精神大好,便又回了千岳派,只在節日裏回家住上幾天。

封夫人因傷心過度,身體始終不大好,封游游兩歲的時候封夫人突然病重。封自鐘趕回家中看望。

封夫人躺在病榻上,握著封游游幼小的手掌,對封自鐘說:“老爺,妾身常年纏綿病榻,早已對生死看淡。我死後府中眾人不必傷心,喪事也不必大操大辦,只把我埋在女兒身邊就好。”

封自鐘心中苦澀,這時才怨恨自己陪伴妻子的時間太少,以至於讓妻子孤獨成病。他對妻子說:“夫人不要灰心,我已修書給咱們的朋友靳明冉,算日子大概這一兩天就該趕到了。”靳明冉在江湖中人稱千面神醫,醫術精湛堪比華佗。

封夫人只是嘆氣,“我只是擔心咱們游游。”兩歲的封游游並不知為何母親總躺在床上不陪她玩,現在被封夫人握著手不能出去,一顆心早已飛了,想的全是昨日捉的蛐蛐、前日做的毽子。

封自鐘看了一眼懵懂無知的封游游,又將目光放到妻子身上。

“夫人放心吧,游游叫我一聲爹,就一輩子都是我的女兒。”

封夫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點笑容,她哪裏放心的下。“游游她調皮貪玩,想來以後會惹你生氣。你又沈迷武學,可能不會盡心管教她。”

封自鐘皺著眉頭,“夫人將病養好,就不愁沒人管教游游了。”

這時家丁在門外說千岳派的萬無端與路戈前來探望。

原來是吳伯鋒與千岳派掌門宋東流派二人帶了珍貴藥材為封夫人調理身體。

二人都是吳伯鋒的弟子,在門中分別排名一二。大師兄萬無端已十五歲,師弟路戈卻只有六歲,但路戈在同齡人中行事穩重,天資聰穎,一言一行盡得其師風範,封夫人將兩個孩子看在眼裏,心思便活絡起來。

晚上封夫人等封自鐘洗漱完畢,與他提起:“今日來的那個路戈你覺得如何?”

封自鐘認真地想了想,道:“武學天分出眾,小小年紀為人處世已有了君子雛形,是個可造之材。”

封自鐘為人嚴謹,很少誇人,能被他稱讚,這個人基本上不會錯。封夫人又問:“他是哪家的孩子?父母怎麽舍得叫他這麽小就離開家門?”

封自鐘道:“路戈是個孤兒,一家人死在瘟疫裏,師兄路過見他根骨不錯就將他帶回山上撫養。”

封夫人想:“孤兒也沒關系,自家只有封游游一個孩子,將來將家產給她做嫁妝,也不會為生計發愁。”

原來封夫人是想為封游游與路戈定下親事,好讓她死後沒有後顧之憂。封自鐘卻不知妻子所想,還疑惑她為何對路戈感興趣。

二人將要入睡,剛吹了燈,卻聽院中一陣雜亂之聲,封自鐘為妻子掖好被角,囑咐她安心睡下,自己出去查看。

原來是淘氣的封游游趁乳母不備偷偷溜出臥室,在烏漆嘛黑的院子裏不甚摔進池塘,幸好被正在門前打坐練功的路戈所救。

封自鐘出來時,封游游已無大礙,小小的孩童嗆了水也不哭鬧,還嚷著要將池塘填了以報這一淹之仇。

封自鐘見她沒事,便囑咐乳母將她抱回屋子裏,路戈卻心細地發現封游游在打冷顫,脫下外衫為其披上。

這一幕正好被不放心出來瞧的封夫人看到,又聽路戈交代丫鬟為封游游熬姜湯洗熱水澡,心裏對這個六歲的少年更加滿意。回到房中便跟封自鐘提起為兩個小孩結娃娃親的事,封自鐘雖驚訝妻子想得太遠,卻也並不反對,第二日休書給吳伯鋒,交換了定親信物後,兩個孩子的親事便就此定下了。

靳明冉來後,封夫人的病情暫且拖住,只是封夫人心氣低迷,病入膏肓,靳明冉就算是神醫也回天無力,用藥將封夫人的生命延續了將近一年,封夫人就在一場春雪中安詳的閉上了眼睛。

三歲的封游游在乳母的操持下送走了疼愛自己的義母,小小的她似懂非懂地跪在封夫人的墓碑前,難得安靜的為她守靈燒紙。

匆匆趕回來的封自鐘眼窩凹陷、胡須叢生,仿佛老了十歲。看著那還沒有墓碑高的一身素衣的小女娃跪伏在冰冷潮濕的地上,第一次對這個自己隨手撿來的女兒產生了父女之情。

古道荒涼,封游游揮別乳母,邁著小短腿登上了專門為她準備的馬車,在封自鐘一再讓她老實就坐的警告聲中,好奇地一次次掀起簾子。

看著車外逐漸倒退的行人和風景,年幼的她並不知道,江湖的大門正向她打開,她的生活即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居住在嶺南群山之中的千岳派師兄師姐們也沒有想到,封游游的到來將給他們平靜的生活帶了多少麻煩不斷卻又五彩繽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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