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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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宮裏便傳旨, 秦正軒被封為宣平府巡檢禦史, “修好諸邦,以為外援,即刻上任,不得有誤。”

“即刻上任?怎麽這樣急。”齊素梅給全哥兒擦著口水, 眉頭擰成個川字, “這什麽禦史官兒, 該不是要持節出使吧,巧菡, 那你還跟過去做什麽, 多不方便哪。”

“不是使臣,不必出國境的。朝廷在宣平府設有互市提舉司, 他就是去那裏。還跟我說什麽,穩坐釣魚臺,笑看八方來客。”

方巧菡蹲在全哥兒跟前, 握著他的小腳丫舍不得撒手。小東西五個多月了, 完全長開來, 眉清目秀, 白白嫩嫩, 活像年畫裏抱鯉魚坐聚寶盆的胖娃娃。藕節似的手腕腳腕上各戴一只銀鐲,綴著幾顆豆粒大的小鈴鐺,腳丫一蹬,小鈴鐺嘩啦嘩啦響。

齊素梅笑道:“噢,我想起來了。互市提舉, 專為給往來客商案勘通關、發放文引,權力大著哪。不過,也忙得很,妹夫這笑又能笑多久,哈哈哈。怎麽你說妹夫是閑職?”

方巧菡低頭親了親全哥兒那肥白的腳面兒,“那些和他無關。他不管通關事務,也沒多大權,嗯,我還就喜歡他這樣。父親說,互市提舉是肥缺,也是貪墨重地,那才危險。”

“相信你的軒哥哥就算真做了提舉大人,也不會貪墨的。哎呀,你們這一走,得多久才能回來?真是舍不得。”

齊素梅說完,見方巧菡只直勾勾地盯著全哥兒,忽地想起什麽,趕緊低聲問:“哎,巧菡,我問你啊,你肚裏有動靜沒?”

“沒有。”方巧菡擡起頭,沮喪地坐回錦杌上,“章大夫說我天生體質弱,還有點宮寒的毛病,大約不易於坐胎。”

“嗐,你倆在一起才幾個月,急什麽。要我說,現在有了才不方便,長途跋涉的,你肯定受不了。”

“嗯。”

方巧菡隨口答應了一聲,失意地撥弄著全哥兒手鐲上的鈴鐺。不知是不是年紀到了,她現在非常渴望有個孩子。章大夫開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調理藥物,熬出來,又苦又腥,喝一口,馬上吐得昏天黑地。秦正軒看了心疼,硬是不讓她吃,說孩子是緣分,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其實她知道,秦正軒也是很想要孩子的。在京城開生藥鋪的大狗,與他年歲相當,已生了兩個兒子,大的都入私塾讀書了。二狗比大狗小一歲,也有了一兒一女,秦正軒每次見到四個小孩子都很高興,一個接一個地抱著舉高高。

全哥兒哇地大哭起來,原來是尿濕了。乳母李氏剛好不在,齊素梅麻利地給兒子換尿布,方巧菡跟在一邊要幫忙,齊素梅擺手說不必,窺一眼她有點兒失落的神情,安慰道:“路上也就二十來天的樣子,到了宣平府正是好季節,也許你換了個地方更容易有呢。”

“唉,但願吧。”

廖崢憲對女婿的新職務很滿意,他捋著白胡子告訴方巧菡,秦正軒就該歷練一番,“皇上本就賞識他,厚積薄發才是仕途之道。再說,現在黨派鬥爭太激烈,理應遠離這個暴風眼。”

方巧菡被父親的描述嚇了一跳,“暴風眼?父親,那您在這裏......”

廖崢憲忙道:“咳咳,你不用擔心我。阿寄、書毅都長大了,又有你齊伯伯他們幫襯。為父自己也是老江湖了,又不像聶老頭兒那個不開化的老頑固,我曉得該怎麽應付。你這丫頭,胡思亂想什麽。到了那邊,給家裏勤來信。”

臨別前一天,明月公主和聶嫣璃都來看望,依依不舍,同樣百般叮囑方巧菡,一定要多寫信。

明月公主穿得極素凈,氣色卻好了不少,有說有笑的,似乎走出了從前的陰霾,“巧菡,宣平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千萬別忘了想著我們。”

“是啊巧菡,”聶嫣璃也說,“銀子須少不了你的,可不許小氣。”

“哈哈,你們兩個把人家說成什麽了。”

秦府種了許多果樹,春日裏桃夭杏艷蜂蝶亂舞,三人沐著花香靜靜觀賞。偏是這不言語的時候,傷感之意尤濃。

“巧菡。”明月公主終於哽咽起來,“你走了,我跟誰說話去......唉,好不爭氣的,怎麽還是哭了。”

方巧菡眼底一熱。她輕輕地抱了抱明月公主,低聲安慰:“殿下定要向前看。不愉快的,以後都別去想了。”這是明月公主剛和離那陣子她常勸的話,兩人都明白這意思。

明月公主點頭擦淚,聶嫣璃故意慍惱地一扭身子:“什麽叫跟誰說話,我就不行嗎?原來你這麽嫌棄我。”

“嘁,巧菡的醋你也吃,不害臊!”

聶嫣璃和明月公主打鬧一番,扭過頭,沖方巧菡做個鬼臉。她也是知道內情的,明月公主雖主動提了和離,對段廷暉不但毫無恨意,還處處維護,但凡誰說他一點不好,就要發怒。

一時鸞瑛陪著明月公主方便去了,聶嫣璃看著主仆倆的背影,對方巧菡嘆道:“段公子現在是崛起了。最年輕也是最能幹的兵部尚書,對皇上衷心耿耿,父親也很喜歡他。秦公子走了,還有他補上,父親是欣慰的。”

“哪裏。聶大人手下能人無數,景玉只是其中之一。”

聶嫣璃愧疚地說:“唉,說真的,秦公子好好的一品武官,竟降成五品文官,哥哥們都責怪父親不近人情,護不住自己人。現在還得勞累你遠行,秦公子自己心裏是不是也憋屈。”

“嫣璃,你別這樣。我看他不但毫不在乎,而且,好像躍躍欲試似的。再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我也很想出去走一走呢。”

花園以叢叢修竹為籬,青翠竹葉遮住了隔墻的人影。秦正軒聽著妻子勸慰好友的話,微微一笑,躡手躡腳地離開。

憋屈?怎麽會。這是他和聶閣老商議之後作出的調整,至關重要,段廷暉知道了,得羨慕死。

......

一個月後。

馬車到達城門口,方巧菡從窗子裏探出半個腦袋,盯著城門上方那兩個端正的石刻大字發楞。真是沒想到,宣平府的互市提舉司竟然設在浩城。

眼前又浮現起十二年前,自己作為魂魄而目睹的、最後的廝殺。煙冥露重北風呼嘯,她飄蕩在沙場上方,空洞地看著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怎麽了?”秦正軒回到馬車裏,見妻子臉色蒼白,忙坐過來抱住她,“你不舒服?連著走了太久,馬上就到了,頂多半個時辰。”

馬車繼續走動,方巧菡放下簾子,閉上雙眼靠在他懷裏,緩緩呼出一口氣:“沒什麽,就是覺得有些頭暈。”

一路上,白天趕路,晚上住在官驛裏,吃食飲水都帶得足,馬車又寬敞柔軟,並不十分辛苦,只是略覺頭昏,車子停下也覺得身體還在搖晃。

秦正軒把前額貼住方巧菡的額頭:“沒有發燒,不錯不錯。章大夫說你身子不好,我還擔心你這一路上生病呢,可算是挺了過來。”

馬車馳過平坦的青石板路,窗外傳來陣陣喧囂,方巧菡又掀起車簾,他們正經過一條寬敞的街道,兩旁酒樓商鋪林立,行人絡繹不絕,甚是熱鬧。

“竟這樣繁華。”她低嘆。這哪裏還是當年那座貧瘠單薄的邊境小城。

秦正軒攬緊妻子的肩,講述起浩城這十二年的發展。

浩城已不再是邊境城市。那場慘烈的戰爭以大夏勝利而告終,韓澈率部一鼓作氣繼續北進,反過來攻占北冽烏斯古十數城,國境線便向北推移了近百裏。後來,烏斯古又被渚篾奪去,大夏與渚篾建立了友好邦交,那條新的國境線成了兩國分界線。

原屬烏斯古的那十幾個城市,都劃歸宣平府,在浩城設互市提舉司,總攬沿邊通商與邦交。而目前北冽雖還是與大夏打仗,戰線卻遠遠地東移了,戰火的硝煙根本飄不到這邊。

“......這還得感謝渚篾從北冽割走了烏斯古啊,敵人的敵人就是咱們的盟友,”秦正軒一面解說,一面給方巧菡掐著虎口:“再忍一小會兒,到家有好吃的。這會兒他們也該做好了。”

“家?你是說府衙分給你的宅子嗎?”他們又是誰。

“才不是。”秦正軒笑得很開心,“一直沒告訴你。出京之前我就給唐元卓去信了,他安排購置的宅子,連帶著挑好了下人。唔,銀子當然要給他。提舉衙門後頭的房子才三間,據說又小又矮又陰冷,咱們還帶著小鵲小柔、石頭陳叔他們,不夠住的。”

“......軒哥哥又悄悄的把什麽都做好了。”

可不是麽,秦正軒和唐元卓好得穿一條褲子,西昌又挨著宣平。不過人家到底也是位世子,倒被他使喚著看房買房。

“嘿嘿嘿。回家就吃飯,吃完好好瞅瞅咱們的新宅子,完了你要還有勁兒,帶你逛逛城裏,晚上夜景才好呢,你一定喜歡。”

大約是虎口掐得好,方巧菡還真覺得頭不暈了。她看著丈夫得意而篤定的笑,從前的陰影造成的那股不適感,終於消失。

軒哥哥好像事事都愛準備充分,永遠是胸有成竹的,什麽都難不倒他的樣子。那麽,她也可以怡然面對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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