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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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夫人做夢都不會想到, 她出於虛榮心而犯下的過失, 給嘉勇侯府帶來了什麽。

大夏極重祖制與孝道,國孝又是同時為先帝與先太後而守,彈劾一出,舉朝驚怒。而聶閣老抓住機會大做文章, 但凡有人袒護便扣上藐視皇考的大帽子, 將他們罵得狗血淋頭。依照大夏禮律, 似此違制且負恩的行為,最輕的處罰也是杖一百、徙一年。

也就是說, 韓銳和韓夫人老兩口, 至少要一人挨一百棍子,外加流放一年。

不過, 晉王唐燁愷自然要替韓家周旋。經過十幾天的激烈嘴仗,最終結果是,韓家被褫奪爵位, 逐出京城, 所到之處, 著地方官派員定期教諭。

韓家, 終於不再是富貴滔天的侯府了, 韓夫人的誥命沒了,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平民老太太。她每天都將在丈夫的百般責罵中度過,因為嘉勇侯韓銳雖然不再是侯爺,脾氣卻依然那麽壞,被個糊塗婆娘害得重重跌到塵埃裏, 他怎麽咽得下這口氣。此外,全家不管住到哪兒,還得接受當地官府的監督,每半年就學習一次禮儀,那是七八歲的開蒙童子都會的東西。

“呵呵,要說跌入塵埃,其實也沒那麽慘。”

廖崢憲帶著方巧菡走出普照寺的大雄寶殿,又與女兒談論起這事,父女二人身後,陳貫等護院默不作聲地緊緊跟隨。

“雖成了平頭百姓,家產還是不少的,那點罰銀根本不算什麽。無非是沒資格做京城人了。韓家在冀州和州都有房子,住在那裏,離京城又不遠,衣食也無憂。到底,落了毛的鳳凰還是比雞強些。不過呢,這些‘鳳凰’們自己心裏什麽感受,就不得而知了。”

廖崢憲說完,握緊了手中的平安符。今日他帶巧菡來給亡妻上香,順便又向寺裏大師求了些靈符給孩子們。韓家把他們害那麽慘,他對這個結果其實不太滿意,但是沒辦法,韓家背後還有晉王。

方巧菡想起韓澈曾擄她去到的玉案巷那間宅子,不覺暗嘆一聲。那宅子裏裝滿了她前世的舊物,這麽多年了,也不知是否被清理掉了。如果沒有的話,韓老爺那麽憎恨和廖綺璇有關的東西,現在住進去,怕是每天心裏都不自在吧。

“人在做天在看,報應不爽。”她輕輕地說。

廖崢憲哼了一聲,“可最該遭報應的人,還享受著高官厚祿。”

韓澈吃了些皮肉苦,代父母承受了那兩百棍子。此外,他拱衛司指揮使、京營統領,乃至大都督府右都督的帽子都被摘去了。聶閣老的算盤打得精,他狠掐韓銳,就是為了逼韓澈下馬;身為兒子,怎會讓親生父母被流放?韓澈失了勢,晉王才真是大傷元氣。

但韓澈並未完全失勢,他被委以新的職務:鎮北大將軍。

和方巧菡前世一樣,皇帝是緊急下了這個調令的。本來,按照聶閣老的打算,要罷黜韓澈的所有職務,作為交換,韓家人得以免於流放。可是,突如其來的戰火給了韓澈新的機會。北冽,再度進犯大夏西北邊陲!

廖崢憲說完,見女兒沈默不語,心裏一疼,嘆道:“是為父不好,咱們不說他了。”

他再不滿,對於侵犯本國的外敵也是切齒痛恨的。韓澈確實會打仗,這項才能誰也替代不了,是以北冽叩關時群臣都推韓澈掛帥出征。

“想當年,韓將軍可是把北冽韃子打得哭爹喊娘!”

大家都這樣說,皇帝也點頭,聶閣老唯有聽從。

廖崢憲將一枚平安符塞進方巧菡手裏,對女兒笑了笑。

大敵當前,他還是希望國家平安,也會盡己所能地支持禦敵。

方巧菡回父親一個淺淺的笑,把小小的紅緞符袋放入袖子。此時父女倆已跨出山門,方巧菡正要說什麽,忽然間一聲巨響,地動山搖,山門崩裂,巨大的石頭猛地向她和廖崢憲頭上壓去。

“小心!”護院們反應極快,飛身撲過來護住父女倆朝前沖,怎奈前路就是下山的臺階,階上滿是進香百姓,幾人收不住腳,帶著沖勁撞向他們。

陳貫揪著方巧菡的後襟靈活躲閃,與此同時,已有百姓被巨石砸中。

巨響一聲接一聲,臺階不住搖晃傾斜,兩旁的樹木紛紛倒下,還夾雜著從山側滾落的石頭。百姓驚慌失措,哭喊聲此起彼伏,不少人從臺階上滾落,卻又被逃難的人踩到,慘呼陣陣。

方巧菡見和廖崢憲分開,心急如焚,可又做不了任何事,連回頭尋找都不能,只有被陳貫拽著瘋跑。陳貫有功夫,可周圍人太多,地面又不住震蕩,還得護著方巧菡,漸漸感覺吃力。

呼通一聲,一株碗口粗的松樹忽地在眼前倒下,陳貫提溜著方巧菡,猛地轉向,生生躲了過去,卻與另一個方向倒下的百姓撞到了一起。陳貫眼疾手快,一用力把方巧菡拋高,避免她被擠成一團的人流砸中。

“陳叔!”

方巧菡眼睜睜看著陳貫被那些人壓在下面,只來得及大喊一聲,自己已開始下落,可瞬間又是一根滾木迎面襲來,這次躲都沒法躲了。

倏地一道人影橫空掠過,方巧菡只覺得一陣眩暈,身子被那人抄了過去。

等緩過神,那人正攜著她在林間跳躍,山林還在震動,卻好像沒有臺階那一帶震得厲害,林子甚密,樹木高大粗壯,也沒再有倒塌的樹了。

方巧菡吃驚地認出了攬住自己的男人。韓澈。

怎麽是他?

韓澈穿著一身尋常的錦袍,紳帶皂靴,看上去像個普通的香客。他神情專註地帶著她逃跑,並不說話,周圍是越來越弱的震蕩聲,枝葉摩擦聲,受驚嚇的鳥兒尖銳嘶鳴聲,還有兩人的奔跑聲,以及急促喘息的聲音。

終於山不再震了,他們也沖到了山林深處,舉目皆是蒼天大樹,不知所在何處。

韓澈精疲力盡,靠著一棵大樹大口喘氣。方巧菡已是累癱在地,氣喘籲籲,汗如雨下。

“別、別怕。”

韓澈見方巧菡作勢欲起,依然靠在原處不動,只伸出手擺了擺:“我今天,真的只是和你偶遇,什麽隨從也沒帶,你相信我。”

待到呼吸平緩下來,他抹了把汗,有點驚喜地看著她,低聲說道,“我很高興,今天救了你。”

方巧菡望他一眼,沒有說話,但目光也不再冰冷。等攢了點力氣,便扶著樹站了起來。

韓澈一直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她艱難地起身他也沒有任何幫扶的動作,好像知道這樣會讓她警惕反感一般。

“謝謝你,韓澈。”方巧菡活動了幾下四肢,“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還是快回去吧。我也要去找我家人了。”

“別走。”她轉過身,聽見他在她身後低低地說,“難得單獨看見你,綺璇,不要這樣急著離開我。”

方巧菡站住,頭也不回地說:“你不要再叫那個名字了。”

“好……好的。”韓澈苦笑道,“巧菡,我知道我這輩子都不可能等到你回……原諒我了,也不可能聽你叫我一聲‘謹之’。”

讓她回到他身邊,他是做不到了。她未嫁時做不到,現在更是做不到了。因為她的心已經不再屬於他。他認清得太晚了,只有深深懊悔。

“昔日已逝,韓將軍。”方巧菡扶著樹慢慢地說,依然沒有回頭,“此刻將軍肩負著保家衛國的重任,希望你不辜負國人所望。”

身後的人似乎哽咽住了,在艱難地吞著口水,片刻才應:“我會的。”

“巧菡。”方巧菡正要邁步,韓澈又喊了她一聲,帶著乞求,“如果……我知道這麽說有點卑鄙,可是……如果我說,你跟我一起走,我才會打勝仗,你能答應我嗎?”

她身子一僵,沒有回答他,馬上就繼續朝前走了。

韓澈無聲地嘆息,也跟在了後面。

好像有無數的話要對她說,可到了這個時候,又一句也說不出來了,只能看著她沈默的背影。

他當然恨不得像從前一樣,綁了她禁錮在身邊,帶她去往邊疆,永遠都不和她分開,不管她願不願意……

可他沒有。不是因為他現在沒有那麽大的權勢,更不是因為他害怕秦正軒——開玩笑,他怎麽會怕。

因為他看見了她和廖崢憲說話時的神情。父女倆上完香出來他也看見了,一直暗暗地跟著,心裏其實也沒什麽想法,就是下意識地想這麽做。

廖崢憲提到韓家,提到過去,她的雙目裏都是淒楚。

似乎到了那一刻,他才意識到,他加諸於她心口的傷痕有多深。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恢覆更新時間,下午還有一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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