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六章

關燈
認出她後, 為了把她搶回來, 他動過卑鄙的念頭。皇陵坍塌一案,他本可幫忙解圍,卻袖手旁觀,任由廖崢憲被牽連進去, 以便親領看押“嫌犯家眷”之命。

那個時候, 他只知道她恨不得生生世世都不見他, 卻不曾深思過她的感受,認為只要把她搶回身邊, 捧在手心裏寵著哄著, 慢慢地總能挽回她的心。他實在渴念與她在一起的感覺,割舍了那段過去, 心頭好像被生生挖出一個大窟窿,血流幹了,只剩無邊無盡的空虛。

茍活下來, 享受著以她的生命換來的榮華富貴, 卻還要殘忍地淩虐她的尊嚴與意志, 真的很自私。

韓澈機械地跟在方巧菡身後, 腦海不斷縈繞著這些思緒。

好像到了這個時候才開始認真反省, 此前,卻做了無數荒唐的,錯誤的事。他憶起從前的自己,少年成名叱咤疆場,大馬金刀橫掃敵營, 那時的他,確實是滿腔熱血的,是值得她深愛的好男兒。為什麽後來,他變了?僅僅是因為那場圍城之殤嗎?

腳步變得遲緩而沈重,女子的背影漸漸模糊,她沒有加快步伐,可還是離他越來越遠了。

就像永遠也回不到過去的他和綺璇。

身後傳來沈重的撲地聲,方巧菡回頭,發現韓澈昏了過去。吃驚地跑過來,看到了他脊背上那道可怕的傷口,從右肩斜劃向後心,幾乎貫穿整個後背,皮開肉綻,隱隱透出白骨,鮮血流滿脊梁。

......

韓澈醒了過來。他正趴在一張狹窄的竹床上,衾褥帳幔都極樸素,滿室充盈著一股熟悉的淡淡香氣,那是薄荷夾雜著墨香與書卷的氣味。

對,這是一間書房,他曾來過無數次,與那人談論兵法政事,對弈品酒。他娶了那人心愛的女兒,岳父極其欣賞他,對他比親生兒子廖晏鴻還要好。

是他在做夢嗎?他竟回到了期盼已久的從前。抑或是,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都不過是南柯一夢?原來他還擁有她,原來他還不曾推開她,原來他還是那個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青年將軍......

韓澈動了動身子,後背馬上火燒火燎地疼起來,無情地提醒他今天的經歷。他想起了一切,身心俱痛,發出一聲失望的嘆息。

書案前坐著的老人聽到動靜,扭頭一望,馬上站了起來,圈椅被拉向一邊,發出輕輕的吱呀聲。

“你醒了。”廖崢憲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韓澈,語氣平淡,眼神平靜,“傷口找大夫處理過了,怕是要過上一陣才能養好。韓......將軍,你馬上要率兵抗敵,卻因救小女而受這樣的傷,老夫,於心難安。所幸未傷到骨頭。”

這次的山間地震實在來得意外,幸虧持續不久程度不烈,而他也被功夫了得的家丁及時護住。陳貫受了些輕微的擦傷,卻看清了緊急救走方巧菡的人,脫身後就循著他們逃離的方向找過去了。所以,韓澈雖昏倒,也得到了及時救助。

廖崢憲皺眉沈吟。現在兵馬已征集得差不多了,糧草輜重等物資已先行,韓澈至多三天就要出發。可他這傷勢......

個人恩怨是個人恩怨。此刻,韓澈是大夏最重要的將領,怎能尚未出師便掛彩?叫那些神神叨叨的迷信老家夥知道了,又不知要散布什麽晦氣又喪氣的言論了。這會影響軍心啊。

“廖大人,不必多想。”韓澈自然看出了廖崢憲的心思,“現在天冷,傷口養得快,我這身板也結實。”

他艱難地撐起上身,廖崢憲拂了下他肩膀:“今晚,你在這裏歇一宿罷。大夫說了,這第一晚最好別挪動,免得傷口崩線。再說......”

“再說,主帥受傷的消息,還是盡量晚些讓人知道,最好一直瞞下去。是不是?”韓澈重又趴下,扯出一絲笑來,“您為何總是將真實意圖說得這麽清楚。”

就讓他認為自己得到了原諒該多好。可他清楚地知道那不可能。廖崢憲是赤誠愛國,眼下的自己,在這位老人心裏,只是一位行將上戰場的將軍。

廖崢憲沒有說話,轉身倒了一盅溫水遞給韓澈:“你家裏那邊,要不要傳個信兒?巧菡說你是一個人來的。”

“她......”韓澈眼睛亮了亮,“她沒事就好。您也知道,韓家上下都已搬走,我也不住在原先的宅子了。京城家人,只剩一個王吉。眼看要和我一起北上,我放他幾日假回鄉了,您不必費這個麻煩。”

廖崢憲點頭,接過韓澈喝空的水盅:“也好。老夫吩咐了下人專為服侍,就守在門口,將軍且請靜養。如有需要,喊一聲即可。”

他踩著靜靜的步子向門外走去,到了門口,轉身,見韓澈還在怔怔地看他,花白眉毛皺了皺,便像下定決心一般地說:“韓澈,你救巧菡一命,從前的事,老夫自當忘記。”

他說完,看著韓澈喜愧交加的神情,心中輕嘆,不再多話,只再度點頭以示強調,便擡腳邁出書房。

進到內院,廖晏鴻正在一株青楓樹下來回踱步,等得心焦,見廖崢憲總算出來,連忙迎上去。

“阿寄,進去說。”廖崢憲拍了拍廖晏鴻,等在內室坐定,便把方才的對話都告訴兒子。

“父親,您......”廖晏鴻神色覆雜,“您這是真要一筆勾銷過去恩怨嗎?且不說逝去的母親和姐姐,那個人屬晉王一派,跟著圖謀不軌的主子,為虎作倀......”

廖崢憲的眼圈兒紅了。他深吸口氣,搖頭,對兒子平靜地說:“不。只說眼前。大敵當前,主將思緒混亂失卻鬥志,這仗還怎麽打?不光是領兵打仗。西北四十萬兵力,韓澈此行又帶了二十萬,兩支龐大的隊伍匯集在一起,是需要好好配合的。現任西北總兵據傳與韓家有舊隙,韓澈還要做不少嘴皮子功夫,才能更好地整合部隊、排陣練兵,這都需要用腦用心,要有十足的銳氣。”

失去親人的傷痛,是永遠都無法抹平的。但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挫傷韓澈的鬥志。

廖晏鴻流淚了,慌忙拿袖子擦幹,“兒子懂。十二年前那一回,他走之前您和他下棋,故意輸給他,也是同樣的原因。”

父子二人都沈默。十二年前,廖家還是完整的,一切悲劇都沒有發生......

有嬰兒啼哭聲傳來,廖崢憲收起了淒然的神色,對兒子笑道:“別說這些了。阿寄,去哄全哥兒罷,這小家夥,又開始折騰他娘了。”

“哎。”

......

晚上,秦正軒來到廖家,亦與韓澈有一番談話。兩人本來敵對,然而也都是有大局觀念的人,曉得什麽叫做相時而動,見面之後便直截了當地談起迫在眉睫的戰事。

秦正軒在西昌府三年,對於西北一帶的地勢、兵力分布、乃至各級官兵的特點,知之甚祥,便悉數告知韓澈,便於他就任後盡快與當地軍力合榫,減少磨合困難。

“……北冽作戰你是有經驗的,我就不多說了。韓將軍,我寫幾張條兒,如果有人實在不買賬,你拿一個裝信封遞去,說不定能派些用場。”

韓澈依然趴著,但臉色已好了不少,聽了這話微微笑道:“想不到秦都督現在人脈如此廣,真個是四海之內皆兄弟了。”

秦正軒回答:“西部地區廣袤,西昌也在其中。西部不太平,各衛所之間,摻練之外,聯合出兵禦敵清剿不在少數。是以,我借機結識不少人,總兵也好指揮使也好,乃至經歷、都事等等,能用得上的關系總要用一用。希望多少能幫上你。”

韓澈慢慢點頭。是,這位昔日的師弟就是這樣,才幹了得,為人活絡,不然,怎會得聶敬梁青眼?便是他自己,當時見了秦正軒,也是十分欣賞的。不久前,他依照父親指示跟隨了晉王,又被晉王通過結親的手段捆綁在一起,幫著共同對付聶黨,也包括眼前這人。他曾憤怒地把這人稱做,佞臣。

而現在,秦正軒如此坦蕩,叫他心裏五味雜陳。

“謝了,軒弟。”

“客氣。”秦正軒沒有像從前一樣否認這個稱呼,“記住,你只能勝,不能敗。”

“是。”韓澈緊了緊牙齒。

“還有,多謝你救了巧菡。”

“萬死不辭。”這四個字,韓澈沒有說出來,只在內心默默回應。

該說的都說完了,秦正軒打算回家,韓澈忽然開口:“軒弟,你聽我一句勸。”

秦正軒又坐回床前。“韓將軍請說。”

“你我之間有過不少不愉快的往事,如今也休提了。軒弟,我說句真心話。關於聶閣老,你就那麽深信不疑?僅僅因為他是你的恩人和伯樂嗎?你要想一想,他提拔重用你,到底還是為了一己之私。”

秦正軒沈默,韓澈又道:“先帝確實有意改立晉王為太子。我知道你得知京城封鎖後緊急返回,因為事先有先帝密令,但你絕不會知道封城的真實目的——你不知道先帝是怎麽死的。正軒,你為人並不愚忠,我只是想讓你多個心眼兒。”

秦正軒抿唇,對韓澈露出個輕快的笑:“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快到最後高潮啦……別急O(∩_∩)O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