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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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王吉匆匆走來, 恭恭敬敬地向韓澈行禮, “京裏剛才傳了信兒,從宮中回聶府這一路,各點都已布置好,靜等時機。”

“好, 看準了再下手, 務必確保萬無一失。”韓澈繞過大槐樹, 踏上與方巧菡相反的一條路,向行宮正門走去。

王吉緊緊跟上, 一面低聲問:“明天公主就回京了, 爺要也一道回去嗎?”

“不必。我為清剿而來,自然不可草率收兵, 冀州東州等地還要細細地篩一篩,這麽著急回去做什麽。她可是有禦林軍一路守護,我幹嘛去湊這熱鬧。況且, 還可避開這嫌疑。”

“您就不擔心安王世子有所動作?”

“怕他怎的?金牌調令已用過一回, 現在大行皇帝和太後雙雙殯天, 他敢擅自率部入京, 就是有謀反之心, 想要渾水摸魚。唐元卓唯有靜觀其變等待京裏傳詔奔喪,別的,什麽也做不了。他心裏清楚著呢!”

“還是爺英明。”王吉笑著誇了一句,便不再說話。

……

方巧菡終於回到了家,感覺恍若隔世。

還是那所樸素的三進宅院, 孟冬十月,北風徘徊,園中樹木雕零,草衰花謝。唯有青楓泛橙,紫菊綻蕊,帶來幾分麗色,沖淡了初寒的蕭索。

親人們的情緒卻沒有被肅殺的冷冬所感染。廖崢憲,廖氏,廖晏鴻,及一群家裏的老仆,都高高興興的,齊齊聚在門口迎接。

廖崢憲果然已發白勝雪,形容瘦削;廖氏雙眼噙淚,眼角皺紋更深,亦是老了幾分;嬤嬤徐氏半邊臉還腫著,貼了一塊小小的膏藥,見方巧菡掀起車簾,手裏捏的帕子都掉了,顫顫巍巍地喊著“菡姐兒”沖上前來,為她搬腳踏。

“嬤嬤!”方巧菡下了車,一頭紮進徐氏懷裏,淚水瞬間模糊雙眼,哽咽著說,“我回來了……我再也不離開家了。”

眾人唏噓不已,含淚而笑,都圍在方巧菡身邊。

“平安無事,比什麽都強。”廖崢憲輕輕地撫著女兒的肩,“為父倒慶幸你走了這一個多月,最危險的那段日子躲了過去。”

“是啊妹妹,”廖晏鴻給方巧菡遞帕子擦淚,“幸喜你當時不在,不然,只怕被抓去拷問,兇多吉少,那樣咱們家才是真的散了。”

“……”

回到廳裏坐定,廖崢憲慢慢地把這段時間的風波告訴女兒。

明月公主涉嫌“袒護”亂黨的事剛爆出來時,恒景帝雖病倒,意識還是清醒的,自然是勃然大怒。這下明月公主府遭了殃,府裏下人都被抓起來嚴刑拷問,還有人建議,應該盤問一下常與公主來往的貴女。作為最親密的公主伴讀,方巧菡自然在被“盤問”之列。

廖氏雙掌合十慶幸地道:“是宗人府來咱家‘請’人的。孩子,你要進了宗人府,還能完好無損地回來?去那裏可不是喝茶作客,倘若再被什麽小人使點絆子,給你上什麽拶子杠子的……哎,阿彌陀佛,我家巧菡這是有佛祖保佑哪。”

方巧菡聽得心驚肉跳。“真可怕!那他們撲了個空,豈肯罷休,有沒有為難你們?”

廖崢憲答道:“沒有,謝天謝地。又不曾確定罪名,況且還有聶閣老多方張羅,就這麽捱了過去。後來,京城突然被封,實行了宵禁,宮裏很快又傳出皇上駕崩的噩耗,便再無人提這檔子事兒了。”

挺過去一時,可現在,明月公主不是回來了嗎?方巧菡緊皺眉頭,待要再說什麽,房內傳來響亮的嬰兒啼哭聲。

“嗬,全哥兒醒了。”廖氏慈愛地笑著,“巧菡,來,姑母帶你看看你侄兒去。素梅下不了地,沒法子出來迎你,老大不高興呢,念叨好久了。”

方巧菡連忙點頭,廖崢憲便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按:“好啦,現在回都回來了,還怕什麽。便有再多驚險,咱們家總歸都能應付過去的,有為父,你兩位兄長,還有正軒呢。”

“嗯!”

方巧菡一見全哥兒就愛上了。這只小東西,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樣可愛。粉嫩嫩的小臉像剝殼的白煮蛋,叫人看了忍不住想親一口。烏黑的頭發,軟軟地覆蓋著小額頭,小眼睛緊緊閉著,正貪婪地吮吸乳汁,兩只強壯的小肉手還按著乳娘鼓鼓的胸,樣子像極了護食的小奶狗。

乳娘李氏抱著全哥兒餵奶,方巧菡驚奇地蹲在跟前瞅著,眼睛一眨不眨。李氏二十出頭,剛來廖家沒多久,還有些拘束,羞澀地看了她一眼,把撩起來的衣襟略朝下放了放。

衣襟掃過小嬰兒的臉,他不滿地哼哼唧唧,李氏忙不疊拍哄。

一旁躺著的齊素梅笑起來,低聲說道:“巧菡,別傻盯著了。再這麽看下去,我好容易找的乳娘,奶水都叫你嚇回去了。”

李氏臉更紅了,方巧菡吐吐舌頭,比個“對不住”的手勢,踅回齊素梅跟前,掇了只小杌子坐下。

“李姐姐,你帶哥兒去暖閣吧,沒人打攪。”齊素梅吩咐。

李氏抱著小嬰兒下去了,齊素梅見方巧菡的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那晃動的門簾,笑得更厲害,不由捏了捏她的臉:“好了好了,沒見過小孩子?”

“素梅你別笑話我了,我當然沒見過。他才四五天吧,可真小啊。”

方巧菡收回目光,眼前卻還晃動著那張紅撲撲的小臉。這就是新的生命,這個孩子的體內,流淌著廖家人的血。太神奇了。她在心裏默默地說,母親,廖家有了下一代,您也高興吧?

齊素梅哪裏知道她的心思,又捏了捏她的下巴,嘻嘻笑著,“說不定啊,很快你也有了呢。我可是聽說,你和秦妹夫在行宮……嘿嘿嘿。”

方巧菡臉刷地紅起來:“我、我們其實……呃,素梅,你說我這樣是不是不太合適?京裏還缺一場喜宴,可現在……”

齊素梅接過話道:“可現在國喪,一年之內民間禁嫁娶。有什麽不合適的,我看正是時候,幸好你們趕得早。現在所缺的,不過是去順天府變更一下戶籍罷了。快別打岔,跟我說說看,洞房花燭夜你那郎君是不是很勇猛?我看秦公子那麽威武,想必索求無度吧。”

“咳咳……姑母說你心心念念的盼我回來,原來就為了問這個?”

“哈哈哈,占一半。”

“……”

姑嫂倆笑鬧了一陣,這才說起秦正軒。

果然不出明月公主所料,秦正軒此次護駕有功,為新帝重用,恰逢聶閣老大力推行軍改,五軍都督府並做大都督府,秦正軒被任命為左都督,韓澈為右都督,彼此牽制,但秦正軒還兼統禦衛,勢頭壓過韓澈。

“現在新帝尚未登基,太後又身故,朝堂亂糟糟的,他忙得不可開交,你不要怪他。封城那陣子,拱衛司時常挨戶搜查,有他派的人護著,咱們家安然無恙,秦公子可真是個有心人。”

方巧菡撫著發燙的臉:“那、那我暫且還是住在這裏。”

“哈哈,當然了。對了,我聽說秦公子買了新居,可氣派呢,一定是為你們倆今後準備的……”

“姑娘、大少奶奶,”小鵲敲響了門框,“二少爺回來了,急急忙忙的,要見姑娘呢。”

這天不休沐,廖崢憲和廖晏鴻都特意告假回家,只有方書毅去了翰林院。

齊素梅詫異地說:“咦,二弟這是提前回來了嗎?這樣急著見妹妹。巧菡,快去吧。”

方書毅提前回來,卻不僅僅是大家想的那個原因。他給方巧菡帶來了一個叫她震驚得無以覆加的消息。

“聶嫣璃小姐在回府的路上被歹徒擄走,聶閣老聽說後差點急瘋,命軒哥哥親自帶人追蹤。”

很幸運,聶嫣璃最終被找到了,可是那時天也黑了。據說她衣衫不整,極其狼狽。

方巧菡覺得心都涼了。她憶起韓澈在行宮和她說過的,那疑似挑撥離間的話來。她已猜到方書毅接下來要說什麽。

“聶小姐有沒有受什麽傷害,這個聶家沒透露。但京裏都傳,是軒哥哥連夜送她回去的,所以……所以……聶閣老,只好把她許配給他。”

……

方巧菡慢慢地沿著甜水胡同走著,不知不覺,發現自己站在了那所布店門口。

這裏已變得生意興隆,掌櫃的也不再是石頭,而是一個她不認識的矮胖中年人。

左都督大人名下的商鋪,生意能不好麽。石頭去了哪兒,是不是秦正軒實在忙不過來,委派了他更重要的事?

胖掌櫃不認識方巧菡,客人又實在太多,她胡亂兜了一會兒,沒人來管她。

方巧菡慢慢走上樓梯,來到二樓走廊盡頭。那間她去過無數次的,外廳陳列著昂貴絲綢,內間卻被秦正軒辟做書房兼休憩室的房間,門扇緊閉,掛著一把大銅鎖。

她摸著那把冰涼的鎖,腦海中浮現過無數片段。這把鎖鎖住了多少溫馨與歡樂,在這裏,秦正軒和她一起看書,說笑,餵她吃點心,給她煮湯,親昵地抱著她拋高,威脅說敢不嫁他就狠狠收拾她……

那現在呢,她還嫁得了他嗎?

他對她的心,她明白。但聶閣老是他全家的救命恩人,是他的伯樂,沒有聶閣老,他不會有今天。

而聶閣老對廖家也有恩。沒有他,她的父親不可能官覆原職,乃至後來仕途順遂。沒有他,明月公主府被潑了汙水,廖家受的牽連絕對不小。

可是,如果聶閣老要秦正軒娶聶嫣璃,她是絕不會給他做妾的。而她也不會讓他為難,逼他拒絕。

方巧菡的手從銅鎖上滑落,那鎖被她摸得帶了她的體溫。

她心裏暗下決定,轉過身,毅然離開。

樓梯轉彎處還有一扇門,色調較淺,與墻色極接近,不知何時新添的,她沒有註意。

方巧菡步履匆匆地經過,門忽然開啟,一只強壯的手飛快地把她拖了進去,又飛快地合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一對一,一對一,一對一,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誰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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