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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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因為月份又大了些, 這次章大夫看診花的時間更長, 方子裏的藥材分量都增加了。章大夫對明月公主是有印象的,他認定明月公主是猶豫膽怯的青樓姑娘,嘮叨了好半天,反覆強調早服藥的重要性, 再不聽醫囑就會如何雲雲。

明月公主本來就心情郁悶, 這下更難受了, 看完出來,不等走到醫館門口就開始抽泣。

“主子千萬想開些!”鸞瑛邊勸邊對方巧菡使眼色, “您是不是不想現在就回去?現在天色還早, 要不咱們再在城裏逛逛,您來了和州這麽些日子, 還不曾好好玩過呢。”

方巧菡忙也跟著安慰。明月公主抽噎一陣,總算不再哭了,擦幹眼淚, 定了定神, 對鸞瑛道:“你說到我心裏去了。我覺得悶, 再逛逛也是好的。”

鸞瑛拼命點頭:“主子若是不累, 想去哪裏玩兒都成啊。”

“我不累。哦, 早飯沒吃多少,我倒餓了,你打聽一下,找家像樣的館子,我們過去坐坐。”

“是。”

鸞瑛一直貼身伺候明月公主, 對她的喜好很了解。她打聽到城南墨玉街有家叫做“煙雨江陵”的茶樓,菜品點心都是公主喜愛的江南口味。明月公主聽說後也來了興致,便坐上馬車奔往墨玉街。

一路上鸞瑛拼命說笑話逗明月公主開心,方巧菡卻陷入了沈思。

和州距離京城幾百裏,韓瀟怎會來此?還帶著妻子。莫非......他在和州任職?

有可能,現在韓澈又東山再起了,韓瀟完全能依傍這位大哥。不過,不久前他還出現在明月公主府,如果真是這樣,那麽韓瀟來和州並沒多久。

---而明月公主也不知道。

方巧菡擰起了兩道細細的眉。這個韓瀟,還真是長本事了。曾毫不費力地周旋於佟雅萍與明月公主之間,現在則扮演起好夫君來,同時又惹得明月公主滿懷愧疚。

這人行事太惡心,要不是剛才顧念著大庭廣眾之下不能與人交惡,她都想替明月公主去揍韓瀟幾拳。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佟雅萍說起與韓瀟的點點滴滴,當時的神態,和明月公主回憶兩人在侯府初相遇的情景,一樣的嬌羞……

罷罷罷,現在最主要的是把身體問題解決了。廖崢憲說過,此事一旦傳開去,會引發一連串惡果。

想起秦正軒提起皇上病危的話來,又有些擔憂。沒了皇上,公主就沒了依仗,倘或再爆出醜聞,對她就是毀滅性的後果。

“可算到了!”鸞瑛掀起簾子笑道,“喲嗬,這店面兒夠大的,好氣派的茶樓。”

馬車停了,方巧菡攙扶著明月公主下車,在鸞瑛故作興奮的驚嘆聲中打量著煙雨江陵。果然氣派,不要說正門口川流不息而又穿戴華貴的顧客了,連門前停著的馬車,車夫和馬兒都是神氣活現的......咦?

天呀,沒看錯吧,這兒停了一輛嘉勇侯府的馬車。車外懸著朱漆木牌,鎏金的“韓”字十分晃眼。沒錯,就是侯府的車,那車夫她見過。

明月公主也認出了這輛車,她已除下幕離,本就蒼白的臉色刷地變得更白。不到一個時辰之前還見過韓瀟,現在韓家馬車就在眼前,還能是什麽人在茶樓裏。

“殿下。”方巧菡拉了拉明月公主的袖子,低聲道,“您也看見了?不如我們離開這裏。”公主不經刺激,還是避開麻煩的好。

“才不!”明月公主恨恨地說,“憑什麽?本宮乘興而來,現在興致正高。再說,本宮也餓了。巧菡,你不是也經不起餓嗎,走,我們好好兒吃一頓。”

“殿下您這又何必?倘若真的碰到一起……”

“那就讓他見識見識本宮的厲害!”明月公主一甩袖子,“巧菡,你不要再說了,難得本宮有胃口。”

就這樣,明月公主賭氣進了茶樓。迎客的夥計上下找一圈兒,搖著頭告訴主仆三人,包廂都沒有了,只能坐在大堂,“這位奶奶,實在是不好意思。咱這裏生意是全城最好的,想要包廂得提前訂吶。”

明月公主瞪圓了眼睛,鸞瑛忙摸出一小錠金子:“這位小哥,不必多說,我知道你這裏有富餘的。麻煩了。”

這種茶樓怎麽可能不留一兩間急用的包廂?托辭而已,是不是看她們穿戴實在寒酸。

誰知夥計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看都不多看那錠金子一眼,一面不住地作揖:“回奶奶話,小的真不是狗眼看人低,說的全是大實話。確實沒有包廂了。得,看奶奶們這氣度,也是風雅人物,小的替奶奶們在大堂挑個好位置,成不?”

明月公主拉長臉,接過那錠金子,又遞了過去:“那這樣吧,你再給我們加兩扇屏風,前後隔開。店裏招牌菜揀精致的來幾樣,不要放辣,別忘了。”

“這個使得!”

夥計引著三人去了一處靠窗的位置坐下,視野還不錯。他收了重賞,急忙殷勤地張羅,流水般擺滿一桌,又送來一壺熱騰騰香噴噴的果茶。

茶樓名不虛傳,明月公主一通吃喝,心情好了不少。左側是窗,前後都有屏風,只右側過道空著,來往經過的人再多影響也不大。

方巧菡卻不敢大意,時刻留心周圍。機械地動筷子,美味佳肴吃下去根本不記得什麽味道,還要不時應和鸞瑛說笑,安撫明月公主的情緒。

剛才韓瀟帶妻子逛街,現在也不知道在哪間包廂用飯。他最好多待一會兒,喝醉了走不動才好。

正這樣想著,便覺得身邊的過道上刮來一陣酒氣,有人正朝她們的方向走來,來勢很急。

方巧菡低頭抿了口果茶。一直都警覺地留意著,從餘光判斷,這人的穿戴和此前遇見韓瀟時一樣。

是不是他?她們這個位置不靠近樓梯,更不是通往門口的必經之地,那麽,他如果吃完飯從樓上走下來,是沒可能發現她們的。可如果,是韓瀟的話......

那他就是有意過來的。對了,明月公主一下車就把幕離摘掉了,說嫌氣悶。一定是那個時候在樓上哪間窗邊坐著的韓瀟發現了她。

“咳咳。”

那人幾步就到了她們這一桌旁,輕咳一聲停住。

果然是韓瀟,只他一人,身邊沒有那位珠光寶氣的少婦。

“殿下。”明月公主正看著窗外,韓瀟刻意又喊了一聲,明月公主臉一變,猛然扭頭。

“殿下!”韓瀟顯然已通過三人的穿戴想起了剛才在店鋪裏爭搶的一幕,面露慚色,“想不到在這裏見到你,噢,方才在那間鋪子裏,拙荊……”

鸞瑛怒了,低聲喝道:“公子請自重,你在亂喊誰,這位是我家主子。”

“哦、哦,”韓瀟連連欠身,接著對明月公主說,“剛才我......我不知那是你!對不起,阿瀅。”

“大膽!”明月公主唰地將手中的茶杯潑向韓瀟,冷笑道:“你是哪來的浪蕩子?本姑娘好好地用飯,你色膽包天的,竟然沖過來調戲。還不快滾?要不我喊人了。”

店裏零散坐著幾名隱衛,只要她比個手勢,那些人就一擁而上把韓瀟提溜出門。方才的爭端她已不放在心上,對於此人,她不想再多看一眼。

韓瀟被濺了滿臉的茶水,順著臉龐滴濕了前襟,也不敢伸手去擦,只一個勁兒低聲下氣地道歉:“說來說去都是我不好。你別和她一般見識,行不行?”

他靠著長兄的關系在和州謀了個縣丞,剛剛搬過來。縣衙誰敢給他派活兒幹,成日裏無所事事,這天新婚妻子蘇青青非要出來玩,他依了她,誰知就遇見了明月公主......後悔得想死。

“我們主子的話你聽不見嗎?”鸞瑛站起來推了韓瀟一下,“別杵在這裏影響人胃口。”

韓瀟踉蹌了一下,還要開口,方巧菡冷冷地說:“看公子也是個明白人,就別沒事找事了。公子還是去陪著家人,不要糾纏不相幹的女子。”

這是提醒韓瀟,一則公主微服到此,必有侍衛,不是好欺負的。二則他妻子還在樓上,再這樣糾纏不休只會給自己惹麻煩。

韓瀟當然聽懂了。他本自命不凡,認為自己風流倜儻文武兼備,前程定不輸長兄,最差也能做個駙馬。誰知時運不濟,被從國子監除名。而保持和公主這種關系,給他帶來虛榮心上的滿足,覺得自己還是很有能耐。

現在,他露出馬腳,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實在不能接受苦心經營的形象就這麽毀了。下意識地想要挽回,不管別人怎麽說,腳上好似生了根一般,硬是呆站著不動。

“呵呵。”有人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走上來挽住韓瀟的手臂,“我當這是誰,原來是尊貴的......”

方巧菡心一沈。韓瀟的妻子還是來了。

蘇青青早在韓瀟借口如廁時就偷偷跟了出來,已看了一會兒。丈夫這樣狼狽、這樣卑微地求另一個女人,她真是滿眼冒火。再仔細辨認,發現這女人正是上午和自己爭竹雕烏篷船的,當時面紗罩臉,現在取下了,容顏嬌美,越看越怒。

......嗯?好像在哪兒見過。對了!蘇青青一個激靈想了起來,這不就是明月公主嗎。

蘇青青自認記性極好。她是蘇貴妃的族妹,三年前,跟著嫡姐去聶府赴中秋宴,見過明月公主,那時她還小,但對於明月公主的風采留有深刻印象。記得那次頑劣的韓苓不小心害公主重傷,後來就畏罪自殺了......

蘇青青腦子裏飛快地轉動,嘴角掛起幸災樂禍的笑。原來如此。這可是個大把柄啊。

大伯哥韓澈曾透露給韓瀟,現在皇上快不行了。太子又儲位不穩,以聶閣老為首的保嫡派,正與支持二皇子的興越侯蘇恪德一派鬥得不可開交。蘇恪德是她的大伯父,如果她把明月公主這件醜事捅出去,豈不是能給聶氏重重一擊?立了這樣的大功勞,她這位蘇家不起眼的庶女,在娘家、夫家,都會提高地位。

要鬧一鬧。必須傳得人盡皆知,從和州一路傳回京城!屆時,聶皇後就該被禁足了,而後宮居次的大堂姐蘇貴妃,可以趁機......呵呵,她得琢磨琢磨怎麽說。

既要讓大家知道公主與人私通,又不能暴露自己丈夫身份。還好,他剛來和州,沒人認得他。百姓是很好糊弄的,含沙射影地說幾句,就能以訛傳訛。

蘇青青大聲嚷嚷起來:“這不是尊貴的公主殿下嗎!殿下怎麽打扮得像個平民,難道是為了和什麽人相會?”

說著把韓瀟朝自己身後一拽:“公主別弄錯了,這是民婦的丈夫,求殿下放過他。”

這會兒功夫周圍已聚了些人,明月公主從小被嬌慣著長大,哪裏經歷過這種公然撒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氣得手直抖:“你、你......”

隱衛們已沖了過來,蘇青青裝出害怕的樣子,拉著韓瀟向角落裏躲:“殿下,叫您的護衛手下留情,您真的認錯人了。”

方巧菡暗罵。蘇青青好會耍心機,這不是變著法兒告訴眾人確實是公主麽。這女人分明是要把事情鬧大。

真是奇怪,蘇青青為何如此猖獗,她就不怕得罪明月公主?難道京城裏......

“住口。”

一名男子分開圍觀者擠了過來,擋在明月公主身前,對蘇青青沈聲說道:“這位夫人,你不要胡攪蠻纏,欺辱在下的妻子。”

所有人都吃驚地看著他。方巧菡把目光移向明月公主,她的臉上流露出悔愧交加的表情,淚掉得更兇。

駙馬段廷暉。他竟然也在這裏!

他這句話太關鍵了。就算大家真的認為眼前被氣哭的女子是公主,有他站出來,說明公主是為了見他才過來的。所謂的謠言,就不存在了。

段廷暉朝韓瀟走了幾步,忽地一巴掌扇過去,韓瀟半邊臉立即腫了起來。身為兵部尚書的兒子,他也出自武學世家,拳腳功夫了得,相比之下韓瀟就弱了許多。

眾人都抽氣,韓瀟捂著臉,一個字也不敢說。蘇青青想要開口,被他搡了一下。

“你們這對潑婦刁民,莫不是成心找碴?”段廷暉冷笑,“在下一直和妻子在這裏好好地吃飯,不過臨時出去一趟,回來就發現內人被你們糾纏。”

說著,握緊雙拳,十指關節掰得喀嚓響,“想要欺淩弱女子嗎,在下奉陪,走,出去打一場,勝過在這裏混賴罵街。”

“是、是我們認錯人了。”韓瀟扯住蘇青青,另一只手還捂著被打腫的半邊臉,狼狽地退了出去。

......

段廷暉把明月公主送上了馬車,自己騎馬跟著,一直到行宮門口。

他已解釋了自己為何來和州。南方修壩經費不夠,他是回來緊急請銀子的,半路上聽說明月公主在和州休養,便繞了點路來探望。

“殿下,我走了。”段廷暉隔著簾子,聲音平靜,“看你平安無事,我也就放心了,還要趕回京城,就不多耽擱了。”

車裏沒有回音,他就這麽站著,安靜地等待。

“你,”明月公主終於發聲,似在微微顫抖,“一路保重。”

“知道。”

等段廷暉走得影子也不見,明月公主這才嘆了一聲,掀起簾子沖車外喊:“巧菡,鸞瑛,過來陪我。”

方巧菡和鸞瑛從另租的馬車下來,上了明月公主的車。這一路,段廷暉始終沒有和明月公主在一起。看來,他已經猜到了大概。即使這樣,還是沒有被憤怒沖昏頭腦,出手維護妻子,真是個難得的好夫君。

太可惜了。如此謙謙君子,明月公主不懂得珍惜,親手毀壞了自己的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笑靨親親、@小異親親的營養液哦,筆芯芯^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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