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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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紫垣宮, 明月公主便催著煎藥。服侍的宮人都被打發出去了, 只留下鸞瑛姐妹等人,以及方巧菡。

鸞瑛煎好藥,稍稍冷卻便端了上來。方巧菡坐在一旁怔怔地看著明月公主將那黑乎乎的藥汁一氣兒灌下肚,鸞玨遞來蜜棗, 她搖搖頭拒絕了。

這張年輕美麗的、曾經驕縱任性的臉, 終於有了幾分成熟。

沒多久藥力便發作, 明月公主躺在床上,疼得滿頭是汗。她沒有哭, 死死地咬著下唇, 一只手握緊了拳,另一只抓住坐在床邊的方巧菡的手腕, 顫抖,收緊,指尖都陷進肉裏。

“殿下, ”方巧菡拿絲帕給明月公主擦汗, “疼就喊出來罷。”

“也, 沒我想象的, 那麽疼。”明月公主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只恨我自己,要是疼得更厲害些可以挽回……”

她住了口,低低苦笑了聲,自嘲道:“我恨不得把過去那個我砍了。”

她涉世不深,愛過那樣一個渣滓, 婚後又錯上加錯,沒有約束住自己的心,陷入情感漩渦。如果父皇知道,也許會廢她為庶人,而母後,太子哥哥,已做了妃子的楠郗姐姐,舅舅……聶家以及支持聶家的所有人,恐怕都會遭殃。

她,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今日如果不是段廷暉幫她解圍,至多明日,那些人就要迎來災難。

“蘇青青。”明月公主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她這是成心要把本宮朝死裏整啊,本宮想知道,她哪來的底氣。”

“我也挺疑惑的。韓瀟的娘子叫做蘇青青,她的娘家,是興越侯府蘇家?”

明月公主哼了一聲。方巧菡點頭道:“看起來年紀不大,我沒什麽印象了,她應該出來得不多。”蘇家和韓家一向走得近,這樣一聯姻,關系更親密了。

“她是蘇家四房一名庶女,今年十五歲。你當然不認得,連我也沒見過她,她在蘇家默默無名,誰知是這樣的人……”

明月公主想起韓瀟如何渲染妻子的粗陋膚淺、兇悍潑辣,自己還替他惋惜,不禁搖了搖頭,長嘆一聲。

“不說她了。巧菡,我現在好擔心母後和太子哥哥,你說,蘇貴妃會不會去害他們。”

“殿下就別操心那些了,多想無益。聶大人不是一直都在設法應對?您現在先把身子調養好才是最重要的。”

“對,等我好了咱們就回去。”

就這麽說著話,漸漸地熬過了那最痛苦的時節,明月公主身下見紅,鸞瑛鸞玨扶著她坐凈桶,待血汙排幹凈了,重又躺下。

明月公主神情放輕松了許多,這才跟鸞玨要蜜棗吃。鸞瑛收拾完回來,笑道:“這下該差不多了。看殿下臉色倒還好,那位章大夫確實醫術高明。奴婢聽過的那些傳聞,一個個鬼哭狼嚎滿床打滾的,想著就瘆得慌。”

天黑了,寢宮裏燃起一盞又一盞琉璃燈,鸞玨提著小油壺,逐個添油,點亮。明月公主久久凝視著一朵朵跳躍的火苗,直至眼睛酸澀,緩緩闔上雙目。

屬於韓瀟的記憶,要也能一服藥從體內除掉就好了……

她猛然睜眼。韓瀟回去,必然禁不住蘇青青的拷問,要向妻子坦白。而蘇青青既這麽有心,不曉得還會想出什麽毒計。

得派人盯一盯……

明月公主想到這裏便道:“巧菡,難為你陪我這麽久,快回去休息。鸞玨,你送一送。”

方巧菡確實累得不輕。回到華禧宮,讓丫頭們備了一大桶熱水,獨自泡澡時才發現,手腕都叫明月公主掐出幾根青痕。

畢竟是從肚子裏除去一塊肉,這疼痛可不比來月事。成長往往只在一瞬間,明月公主是真的後悔。可惜,這成長的代價太大。回頭,她該如何面對自己的丈夫。

至於韓瀟,他在做著這些糊塗事的時候,就不想想對於侯府會有什麽影響嗎?他在走進公主臥房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自己行為的後果?

方巧菡洗完澡躺下,了無睡意,抱著身邊那只空出來的枕頭發呆。今晚秦正軒不回來,這才分別多久,已經開始不習慣他不在身側陪伴。

覺得心頭惴惴,想要和他傾訴。今日的事透著蹊蹺,蘇青青的態度實在可疑。

她出身不高,嫁的夫君也並不顯赫,何以猖狂至此?若說她自恃侯府少奶奶,在天家貴女面前,更該註重身份禮節。換了佟雅蘅,便是滿腹怨毒亦絕不會如此張狂,蘇青青似乎毫不忌憚得罪公主的後果,真的很奇怪。

紅色紗帳隔絕了燭光,承塵上繡著百鳥朝鳳,這是明月公主替方巧菡挑選的花樣。正中央的鳳凰斑斕艷麗,叼著一朵盛開的牡丹,鳳目是兩顆精心打磨的小塊藍玉,拿燈去照,會反射出璀璨的流光。鳳凰周圍的鳥兒飛舞在漫天桃花中,神態活潑而調皮,此刻都靜靜地籠罩在朦朧的光影裏。

方巧菡看著看著,心頭驀地浮出一個想法,不覺揉緊了懷裏的枕頭。

很明顯,明月公主在蘇青青眼裏,無異於一只落毛的鳳凰,已不再那般強大。

這是不是說明,她們來和州這一個多月,宮裏發生了什麽?

不止重病的皇上,恐怕連聶皇後、太子都居於弱勢。那麽,聶閣老會怎樣,諸內閣輔臣、六部尚書又會怎樣,他們之中,就有父親!

窗外響起了梆聲,一慢三快,燈盞也忽閃忽閃地,堪堪燃盡。

四更天了。方巧菡坐了起來,肚子又開始叫喚,心裏卻突突亂跳,這可怕的猜測讓她難以入眠,也沒有胃口。

“姑娘?”隔扇門外宿著的小鵲一向睡得輕,聽到動靜便叩門板,“是不是又餓了,奴婢這就過來。”

“我給你開門。”方巧菡披了衣裳下床,剛把腳尖伸進鞋子,忽然聽見遠遠傳來腳步聲,有人大踏步地朝華禧宮所在的方向走,由遠及近。

“軒哥哥回來了!”方巧菡欣喜地趿了鞋子,推開隔扇門便朝外狂奔。

果然是秦正軒,見她飛奔而來迎接,步子邁得更大,竟一個縱身躍起,方巧菡沖下石階他也正好趕到,雙手一抄抱起她,原地轉了一大圈。

“哈哈,頭暈。”方巧菡抱住秦正軒的脖子,滿意地蹭著他那涼冰冰的,還帶有夜露寒氣的帽子,“軒哥哥,你總算回來了。”

粗粗一算,還不足十二個時辰,他這是提前交班了?

秦正軒一路抱著她走入殿門,一直走進滿目紅艷的喜房。小鵲已換了兩支長長的紅燭點著,擺好了兩盤點心,小柔則正從茶桶裏倒熱水,見兩人過來,嘻嘻一笑,行過禮就退了出去。

秦正軒將方巧菡抱到床邊坐了,便捧起她的臉深吻,吻得急躁而猛烈,好像許久沒見她似的。她想要提醒他換衣服睡下,但他就這麽一直絞纏吮吸,她根本無法開口。

“巧菡。”待終於松開,秦正軒將她按在懷裏,“我要去京城了。”他的聲音滿含歉疚。

方巧菡睜大了眼睛:“為什麽?你不是奉命在這裏守護明月公主嗎?”

環著自己的手臂加大了力道,攬住她的新郎低沈地道:“這是皇上的命令。巧菡,對不起。”

武人特有的粗糙的手,輕輕劃過她的臉,抹去眼角的淚。她這才發現自己哭了。

“別哭。”他柔聲哄著,“沒辦法,你也知道,既做了軍人,便身不由己,唯有聽從指揮。”

“軒哥哥,我不是哭這個。”方巧菡站了起來,低頭看著秦正軒,“你不是說皇上病得很厲害嗎?這個時候緊急調你回京……”

輾轉不安了大半夜,她的猜測難道都是對的?

秦正軒也站了起來,再次將她拉進懷裏。

“其實,早在我來之前皇上便下了這道密令。”

他率三百禦林軍出京隨扈明月公主,同時,還有另一項任務。

恰逢京衛考績,在行宮幾十裏外的練兵場駐紮,秦正軒明面上負責進行整飭,實則原地待命,一旦京城有變,馬上支援。

皇上當時身體尚未呈現異樣,借女兒出行布置了他這一支人馬,也許預料到了什麽,又擔心只是年老多慮,現在看來,確實是未雨綢繆。

“多虧駙馬。”秦正軒三言兩語就說完這些,“他抄小路趕赴京城,半途得知忽然封城,許進不許出,當即調轉馬頭連夜趕回這裏告訴我。”

段廷暉與他素來熟識,亦有著十足的警覺。

“如果不是他,我最早也要明日午時才知道。”其實他一直和京城保持聯系,但封了城,傳信就受阻滯,失了先機。

“至於為何突然封城……”秦正軒拉開方巧菡,鄭重其事地說,“巧菡,我只能承諾,我不會出事,也絕不會讓岳父他們有事。情況緊急,我這就出發。你不要擔心,乖乖在這裏等我,嗯?”

“駙馬在哪裏?”

“在我住的班房,和副統領一起,六百禦林軍依然留下守護行宮。公主還不知道這些。”白天在行宮外,段廷暉與明月公主分別時那沈悶而尷尬的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方巧菡踮起腳,緊緊抱住秦正軒:“軒哥哥,我會好好的。等你回來!”

長夜未曦,他就這樣披星戴月地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垂柳依依的宮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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