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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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呼嘯, 雪越下越緊, 鵝毛般的雪片打在琉璃窗上,發出輕微的簌簌聲。室內卻香暖襲人,小火爐上的水開了,秦正軒拎起水壺, 熱熱地沖進茶碗, 頃刻間茶香四溢。

“嘗嘗最新的雨前, 是哥哥鋪子剛進的。”他笑瞇瞇地說,“喝完茶就送你回家。”

他會掐點兒, 知道方巧菡的姑母廖氏差不多何時起床, 又有丫頭們幫忙打掩護,每回偷偷見面還從未“失手”過。

方巧菡揭開碗蓋深吸一口, 果然是好茶。正要讚美,忽地感覺下.身泛起一股熱浪。

壞了,怎麽月事提前來了, 提前了五六天!

“巧菡, ”秦正軒馬上發覺她臉色不對, “你怎麽了?”

“我、我……”方巧菡又羞又急, 把下唇咬了又咬, 那股熱浪已按捺不住地洶湧而出。

沒辦法,不說不行了。她低了頭,把兩條腿並得緊緊的,結結巴巴地小聲道:“軒哥哥,我來了月事。”

天呀, 頭一回這麽狼狽。她覺得更多的熱液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好像褻衣已透。

“要是不出來就好了,”一著急眼淚嘩嘩淌,揉著眼睛嗚咽,“都怪你!”

秦正軒恍然大悟,急忙湊過來給她擦淚:“怪我怪我,軒哥哥哪知道……乖巧菡,別哭了。那個,我想起來了,哥哥這兒料子盡有,給你扯些紅布怎樣?先胡亂湊合一下,完了就送你回家。別哭了,嗯?”

見小未婚妻終於止住淚,還乖乖地點頭,不覺又憐又愛,在她揉紅的眼皮兒上吧嗒一口:“笑一笑嘛……這就對了。”

“那,你找夥計裁布,可不能說做什麽用的。”想想那些夥計可能有的詭異目光,真是頭皮發麻。

“那當然啦!”

秦正軒三步並做兩步地出去了。方巧菡坐在軟榻上一動也不敢動,可即使這樣,那來勢洶洶的熱浪還在朝外湧。女孩兒這個年紀正是經血旺盛的時候,頭一兩天尤其多,小腹也微微發疼。

她急得直咬下唇。軒哥哥怎麽還不來呢?她感覺……外面的衣裳也浸透了!

叫她失望的是,好不容易盼到秦正軒回來,卻是雙手空空。

“巧菡,對不起,”他帶著幾分焦躁,拿袖子抹著額頭的汗,“今兒實在是不巧,鋪子裏只有色兒淺的布,紅布藍布褚布黑布,重色的一概沒有!”

他帶著掌櫃,差不多把庫房翻了個底兒朝天,掌櫃的還以為來了什麽大主顧。

“這……軒哥哥,我好像把衣裳給濕透了。”

秦正軒倏地在方巧菡面前蹲下,撫著她再度急紅的臉安慰道,“巧菡,別急。所幸這兒離你家不遠,哥哥這就去給你取替換的衣裳,直接從你院子溜進去,必不叫人看到的。”

直接去她房裏拿嗎?附近並沒有成衣鋪子,似乎也只能這樣了。方巧菡定了定神,點點頭:“你把這個告訴小鵲,她心細,需要什麽她都會準備。”到了這個時候,真是無比慶幸倆丫頭都是他的人。

“好。”

方巧菡看一眼窗外,又道:“這麽大的風雪,軒哥哥,你可千萬千萬小心呀。”

“放心吧。嘿,是我誆你出來的,哥哥要將功補過。”

他說得嚴重,她倒不好意思起來,其實人家很無辜。呃,這月事也忒不可人意了。

“肚子疼嗎?”秦正軒拽過一只迎枕,“抱著它,乖乖等我。這茶不涼我就能回來。”

一盞茶的功夫就回?尋常也罷了,現在路這麽滑……

方巧菡接過軟蓬蓬的大迎枕緊緊墊在小腹上,覺得舒服了些。低頭說著:“也不怎麽疼,算了。軒哥哥,反正我都這樣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你還是慢慢地走,仔細摔著……”

沒有回答。擡起頭,眼前早沒秦正軒的影兒了,只有茶碗裏的香茶兀自歡快地冒著熱氣。

窗外的雪更緊更密了,天地皆白,積雪不知有多厚。方巧菡越想越不放心,也顧不得浸透的衣裙了,索性站起來走到窗口,踮起腳朝樓下看。

下雪天,客人極少,雪是這陣子剛堆起來的,雪面平平整整,並不見什麽腳印。難道秦正軒還沒有下樓麽。

這樣想著,冷不丁擡頭,只見街道對面的樓頂,一道黑影飛快地躍起,從一處屋脊跳向另一處屋脊,足尖輕點,身姿靈活,蒼鷹一般於茫茫白雪中穿梭。是他。

她不覺又嘆又笑。這一帶的房屋緊密相連,他竟想出了這個法子。此外,他的身手可真好,她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呢。

胸中翻滾著種種情緒,感動,感慨,迷惘……最後,都化做歡喜。這個男人,真是把她看得很重很重。

秦正軒的身影已消失在白茫茫的厚重雪幕中。方巧菡癡癡地看著,半晌,伸手抹掉腮邊不知何時滾落的淚。

嘆息。不知不覺,又想起了變成魂魄的那段日子。

那天,她默默地跟著韓澈來到中軍賬,看他輕輕放下她的屍體,低沈悲憤地說要傾己所有守護浩城。

在死的前一刻,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希望將士們像自己丈夫夢寐以求的那樣,振奮起來,凝聚在一起,戰勝如狼似虎的北冽軍。這不光是她的心願,也是所有大夏百姓的心願,他們之中,也有她的親人。

她的屍體漸漸變冷,魂魄再也依附不上去,不知不覺地穿透了營帳。她回不了韓澈身邊,任何一所營帳她都進不去。

他們都是殺敵無數的人,兵刃煞氣濃重,她根本無法靠近。可是,她也離不開這裏,只能日覆一日地飄蕩在營地上空,哪兒都去不了。

當時不知道原因,變成方巧菡回到廖崢憲身邊後,她看了些《亡經》這樣怪誕的,講述生、死、魂、靈之類的書,大致領悟到,其中一個原因,恐怕就是心願未了。

那段艱難困苦的日子裏,韓澈天天愁眉深鎖,她也跟著他發愁,睡裏夢裏都希望能看到援軍抵達,看到敵軍被悉數擊潰。她雖然死了,魂魄走不脫,因為那意願實在太強烈了,不得不等著它實現。

敢死隊突襲成功,浩城軍民有了生路,又撐了些日子。半個月後援軍趕到,重創北冽軍,她才得以解脫,飛快地去迎合自己的下一個心願,見父母一面。可惜不知為何,竟穿越了時間,飄到一年之後的馬家村,附著在了落水被救的方巧菡身上。

重生為人,她只想感謝上蒼。做魂魄實在是太痛苦了。孤獨地飄蕩,生生忍受著風刀霜劍。下雪的時候,如今日一樣的飛雪,無情地穿透她的魂體,避無可避,無休無止。

也許,老天也不忍看她這般苦楚,恩賜她新生,又把秦正軒送到她面前……

琉璃窗前多了個身影,去而覆返的秦正軒跳上露臺,幾步就來到窗下,見她呆呆立著,忍俊不禁地虛點她鼻子,又敲了敲窗子。他的帽子、雙肩都落滿了雪,像只大雪人。隨意抖掉,一掀鬥篷,露出脅下夾著的包裹,他笑嘻嘻地指了指,意思是,我把你要的全帶來了。

淚眼朦朧地推開窗子放他進來,一把摟住,聽著他在她腦袋上方歡喜地道:“嗬,怎麽了這是,想我想的嗎?”

她環著那結實的腰,閉上眼睛,把臉埋在他懷裏。剛從雪地裏回來,整個人冷冰冰的。可在這冰冷的胸膛之下,跳動著一顆火熱的心,熨貼了她那傷痕累累的魂靈。

……

這衣裳來得實在及時,褻褲襯褲棉褲棉袍都透了,浸得一塌糊塗,裏裏外外統統換過。等收拾幹凈走出來,才發現原來她坐過的軟榻也“淪陷”了。

“巧菡,我送你回家吧,差不多了。”

方巧菡紅著臉道:“好。嗯,軒哥哥,這……這褥子,我一起帶回去洗罷。”

“不用的,你不方便。你姑母她們必不認得,要是問起來,你不好解釋。還是我拿回去叫下人洗。”

這倒也是。不過,那一大灘血跡,真是明顯,好丟人……

“軒、軒哥哥,那她們要是問起來,你又該怎麽說啊。”

“嗯……”秦正軒沈吟片刻,滿不在乎地答:“我就說我不小心摔了一跤,鼻血橫流。”

“……”

這麽大一塊血漬,連褥子裏的棉花都透了。這得是多大的鼻子!

“走了,”秦正軒捏一捏方巧菡的臉蛋兒,“剛才去的時候小鵲告訴我,姑太太差不多該起來了。”

“噢!”

坐進馬車裏,秦正軒沒敢再抱她坐腿上,卻依然坐在同側,環著她的肩,不時吻一吻細軟的鬢發。

“你還不到十五啊,”他低聲感慨,“雖然也能生孩子了,不過,大嫂說過,太早生產不大好。”

“……你說什麽。”八字沒一撇,廖崢憲還沒允他娶她呢。

“是早了點。”秦正軒笑了,“巧菡,你提醒得好,我還真沒留意這個。咳,好笨哪,我怎麽早沒想到呢。”

“啊?我提醒你什麽了?”

“嘿嘿,沒什麽。”

他一臉神秘的樣子,再問也不說,方巧菡莫名其妙,只得作罷。回到家,晚飯之後下人就道有客來訪,是一位公子,還遞進很精致的拜帖。廖崢憲正同女兒說著話,接過帖子掃一眼,便揮手叫她回房。

下雪天,又是晚上,會是誰來找父親呢?呃,該不會是……

“真的是秦爺,”探聽消息的小鵲喜出望外地稟告,“老爺帶著他進了書房,好像是在講書。”

講書?

方巧菡憶起秦正軒那扇擺滿書冊的書架,不覺莞爾。他可真狡猾啊。必是借著請教的名義來找父親,趁機套近乎,博好感,早日攻陷這一座泰山。

泰山為五岳之首,可是很重的。軒哥哥,你真能撬動麽?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岳丈有點沈……

謝謝@陸哥哥的妹子親親,營養液好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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