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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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 秦正軒果然時常來訪, 每次都以請教的名義。方巧菡開始還很擔心,後來見廖崢憲的臉色還不錯,漸漸地,居然開始當著她的面誇秦正軒了, 誇獎的話倒不是什麽誠心向學之類的, 而是“此子目光獨到, 老成穩重,思慮周密, 膽大心細, 真乃將才!”

方巧菡就偷著樂。廖崢憲挺挑剔,能叫廖崢憲誇成這樣的, 說明確實很欣賞。當然,廖崢憲還僅限於誇秦正軒有才,婚姻的事, 那是一個字沒有。不過, 這也算良好開端了不是嗎。

不知不覺中, 秦正軒成為廖家常客, 廖崢憲留他的時間越來越久。兩人待在書房裏, 問答式的講書並不多,更多的是辯,對著一頁紙能辯到連換幾壺茶。

有一次方巧菡溜過去偷聽,震驚地發現廖崢憲拍著桌子大罵“豎子狂妄”,嚇得她差點滑倒, 心想這下軒哥哥慘了!然而片刻的靜默後,又聽見父親嘆息著說,“還真叫你說對了,確實是這樣。世人多趨利避害,事不關己也是不會提的。唉!”

從頭到尾秦正軒都始終靜悄悄的,她想象他恭敬垂首的樣子,不禁替他把後背都汗濕了。可是第二天,廖崢憲的讚美卻更多,說秦正軒不光看得透,還敢於講真話,比那些死讀書的腐儒和混日子的紈絝好太多。

她覺得父親對秦正軒,與其說是師生,倒有些忘年交的感覺……嗯,男人之間的友誼,真是不懂啊。

這樣一來,秦正軒算是“登堂入室”,但他在廖家極註意,一步也不朝方巧菡閨房邁,偷翻墻頭見她的事兒也不敢幹了,兩人在一起反倒比從前少。她給他做好了荷包,又縫了一雙襪子,一對護膝,只能叫小鵲借著買針線跑去布店捎給他。

正面“重逢”是等到方巧菡重回女學之後。

那時已是早春二月,這天佟雅萍身體不適沒來,午飯後方巧菡獨自一人隨意溜達。晴空藍得純凈,園子裏開得最旺的除了玉蘭就是迎春花了,一簇簇宛如金黃色瀑布一般,無香卻討喜,加上開始呼朋喚友熱鬧起來的各色鳥雀,大大沖淡了殘冬的單調肅冷。她覺得歡喜,立在一叢迎春花邊,笑盈盈地看兩只喜鵲在枝頭嬉鬧。

秦正軒就是這時出現的。

他還是領著一隊侍衛巡園,弁帽戴得端端正正的,一身筆挺的侍衛服,長.槍緊握,身姿威武,神情嚴肅,他身後的侍衛個個如此。看見她時,秦正軒目光放柔,嘴角浮起一絲幾乎覺察不到的笑意。他很快就走過去了,只有她還留在原地,下意識地撫摸一朵迎春花,疑惑著剛才的微笑是不是錯覺。

“巧菡妹妹。”

一株紫玉蘭後走出位華服麗人,正是明月公主的表姐聶嫣璃,儀態萬方地沖方巧菡打招呼,“勤奮好學的雅萍怎麽缺席了,叫你落單,好可憐見兒的。”

說著朝遠處指了指:“你怎麽不去找她們玩兒,平日裏凈是雅萍霸著你,把你都給帶孤僻了,我早就說要找她算賬呢。”

“聶姑娘。”方巧菡忙笑著福身,“可是說笑了,哪裏怪雅萍呢,還是我自己懶,午休就這麽點空兒,飯後只略走一走,逛不了多會兒就想睡的。”

這當然是托辭。聶嫣璃指的那群人裏,除了聶楠郗等人,還有些她不得不敬而遠之的小姐。第一當屬韓家姐妹,四小姐韓芙、五小姐韓茵、六小姐韓蓁,其次就是曾跟著韓銳欺淩過廖崢憲父子的某些官員家的小姐。過於親厚過於冷淡都不合適,唯有刻意地保持距離,免得生事。

聶嫣璃已經親熱地拉起方巧菡的手:“一起過去玩罷,哪裏忍心你一個人冷冷清清的,說一會子話也就散了。”

聶嫣璃邊走邊暗暗打量方巧菡。新年過了,她換了一身新衣,淺黃底兒繡著橘紅杜鵑,碧綠宮絳系住纖腰,像朵掛在枝頭沐暖陽而開的迎春花,清麗又嬌艷。

心裏感嘆著,這位幸運的廖家養女、有名的公主伴讀,竟是生得一日比一日好,自己已經夠美的了,方巧菡不足十五,硬是把自己比了下去。

也怪不得秦正軒那麽喜歡她。

聶嫣璃是認識秦正軒的。這是一位奇特的男子。她的父親聶敬梁偶然發現了他,把他收歸門下,總是塞給他一堆棘手的事兒,而他也總是應對自如。這人身手頭腦都一流,容顏就更是英俊得叫人移不開眼。聶家女眷外出,他曾跟著聶府家將們守護左右,聶嫣璃記得自己那些姐妹沒有哪個不偷看的。

聶敬梁曾惋惜地對聶夫人說:“這般人才,實屬難得。若不是嫣璃將來要進宮,真是想把女兒許給他,將來絕對是老夫一大助力啊。可惜啊!再說,他告訴老夫,他心裏有人了,聶家女孩兒是不能塞給他嘍。”

聶夫人不大讚同:“秦公子再有才又怎樣,他身家平平,毫無根基功名……”

“咳咳,你懂什麽,真是婦人之見。那孩子就是塊未經雕琢的美玉……罷了不說了,老夫跟你解釋不清!”

這些話輾轉傳入聶嫣璃耳裏,她對秦正軒的心上人好奇至極,後來還是從佟雅蘅那裏才得知,原來那個幸運的女孩兒就是方巧菡。

有點不甘心,不過,也只能和父親一樣惋惜。這就叫沒有緣分,誰也怪不了。不要說人家青梅竹馬感情深篤了,她的姻緣已定,只能是金鑾殿禦座上那一位,是無論如何不能嫁給別人的。

剛才秦正軒投給方巧菡的那溫柔一瞥,她隱在暗處瞅個清楚,羨慕得不得了。她和她的父親一樣看好秦正軒,下個月會試,他必表現不俗。等他中了武進士,會有大批人家想將女兒嫁給他,恐怕秦正軒也是不放在眼裏的。

聶楠郗正和韓芙等人說笑,見堂妹領著個小美人過來,吃了一驚,細看才發現是方巧菡,忙笑道:“巧菡妹妹,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方巧菡給大家行禮,覺察到有幾道目光帶有寒意,不擡頭也知道,那個方向站著的是韓家姐妹。

韓廖兩家本來關系就冷若冰霜,幾位韓小姐都不怎麽待見她,只不過沒像韓苓那麽張揚而已。韓家接二連三地出事,韓苓死了,韓澈走了,韓瀟又被從國子監除名,韓家姐妹灰頭土臉的,看到她時,禮節寒暄都足,眼神卻更為不善,就如現在。

聶楠郗如聶嫣璃一樣地打趣,嗔怪方巧菡只顧著和佟雅萍在一起,看了看韓芙,猛然想起來:“雅萍沒來,難道是去照顧生病的韓少夫人了,韓四姑娘?”

韓芙紅著眼圈兒說:“大哥走後,大嫂日夜操勞,身子又不便,過年那會兒事多,全是她張羅,好容易過了十五,輕省了,人卻累倒了。我們幾個看在眼裏,只能幹著急,恨不得替她受了,嗚……”

韓茵韓蓁也跟著抹淚,她倆是庶出,說話行事一直低調,韓芙又比她們大,只能附和這位嫡姐。

眾人一時沈默,聶嫣璃急忙沖聶楠郗使眼色,一面把話題叉開。

韓家這次元氣大傷,直接原因是韓澈包庇毒販事發,歸根到底還是聶敬梁本就討厭韓銳,借機鏟除異己,成功地掘掉了韓銳韓澈父子倆,安插自己的親信。這種黨派之爭還是男人的事,在閨秀這邊就不能太明顯,免得大家尷尬。

聶楠郗配合得十分妙,話題自然而然地被引到三月底聶皇後欲舉辦的海棠宴上去了。這次宴會請的都是貴門淑秀,還會遍請名士,尤其是春闈選出的青年才俊,其義不言自明……

方巧菡站在聶嫣璃身邊,狀若聆聽,心裏卻在替佟雅萍擔心。

不是吧,韓家好歹還是侯府,少夫人病了,倒要娘家妹妹幫忙照顧?韓家的下人都不濟事?那佟雅蘅的陪嫁下人呢?

韓瀟現在天天待在家裏,不會再去糾纏佟雅萍吧?真但願她們是猜錯了。

韓芙盯著方巧菡,覺得對方這副沈默少語的樣子十分紮眼。

她現在格外討厭方巧菡。

大嫂透露,大哥懷疑這次栽倒,是被不小心得罪過、其實親如手足的人所出賣。大嫂說,那多半就是秦正軒。他和大哥那點恩怨,大哥的心腹王吉都告訴大嫂了。而秦正軒對方巧菡的心意,大嫂早就知道。

和許許多多為了多看秦正軒一眼而勤來女學讀書的小姐一樣,韓芙也是傾慕秦正軒的。而佟雅蘅那樣一說,她對秦正軒的情感就變得覆雜起來。有傾慕,還有憤恨,既盼著他倒黴,又不忍心他太慘。

可是韓芙對方巧菡的厭憎卻是純粹的。因為佟雅蘅告訴她,秦正軒心悅方巧菡!

好恨這個女子啊,要是能叫她和秦正軒生出齟齬就好了。

聶嫣璃被一些人拉到一邊說話,方巧菡獨自站立,韓芙便笑嘻嘻地走過去道:“巧菡妹妹,今兒你一個人陪著公主殿下,累得不輕吧?我聽大嫂說,伴讀要做的事可多了。”

“呵呵,”方巧菡扯出笑容,“什麽累不累的。都是陪伴公主殿下讀書,殿下和我們一樣,功課多就累,少就還好,沒什麽的。”

見韓芙欲挽她,方巧菡擺手:“韓四姑娘,對不住啊,我得回去了,我怕公主殿下找我。”

無事獻什麽殷勤。兩家本來就不睦,得離這種人遠遠的。萬一再像韓苓那樣給她來一針怎麽辦。

“……噢,那你慢走。”

韓芙悻悻地看著方巧菡離去,轉眼瞧見秦正軒又帶著侍衛們從另一個方向走回來了,他們已巡完一圈。

韓芙眼睛一亮。好得很!他來得正好,這次比剛才還妙,要讓方巧菡痛苦,不見得是絆倒一跤這樣的皮肉苦,可以通過秦正軒呀。

韓芙朝侍衛們的方向走了幾步,忽地一歪,“哎喲”一聲摔倒。

隊伍馬上停住,韓芙皺眉呻.吟,疼得直掉淚:“疼死了,疼死了,我好像扭傷腳了!”

艱難地想要爬起來,可再三掙紮,還是無法站立,只有坐在花叢中哭泣。

女學有公主堂,是不讓帶丫頭的。聶嫣璃等人離得遠,近一些的韓茵韓蓁急忙沖過來攙扶,自然也扶不動。韓芙一面哭一面求救地看向秦正軒,餘光瞄到聞聲站住轉身看的方巧菡,心裏一陣快意。

哼,這位伴讀小姐,馬上你的愛慕者就要扶我起身了,我倒要看看你的神情,是不是還那般平靜!

“秦公子,”韓芙抽泣著,“求你幫我起來……”

秦正軒朝韓芙走了幾步,掃一眼她和韓茵韓蓁,劍眉微皺。這女人誰啊,聽這口氣,是想叫他扶她起來?不止吧,如果她真傷那麽重,是不是還想他抱她回學堂?

抱完了她,是不是就得娶她了。

“你們幾個,”他轉身對侍衛們說,“叫幾個婆子過來,若有小轎最好,沒有的話就找扇門板。”

“是。”

韓芙又驚又氣,讓幹粗活兒的婆子架她,甚至拿臟兮兮的門板擡她?她好歹也是貌美如花的侯門小姐,秦正軒怎麽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秦公子,虧你還是女學侍衛長,貴女有難你袖手旁觀,還要叫什麽腌臜下人來幫忙。”韓芙憤憤地發難了。

周圍一片寂靜,不管是小姐們還是侍衛們,都目瞪口呆。秦正軒站定,扶了扶帽子。

“這位姑娘,”他淡淡地對韓芙道:“身為女學侍衛,在下的職責是護衛,防止歹人傷害諸位貴女,僅此而已。在下和在下手下的兵,都不是服侍貴女的下人。所以,姑娘扭傷了腳,在下只有替姑娘找下人過來了,這有什麽不妥嗎?”

“你強詞奪理!明明你們這麽多人……”

“那在下讓人攙你起來,既然姑娘執意不顧男女大防。石通、路平……”

“算了!”韓芙氣恨地說,“我才不要他們!”

大家靜默。不要別人,非要秦公子扶?嘖嘖……

“我也不要你扶!”韓芙發現了自己口誤,急忙彌補,“你們一個個莽漢,不知輕重,別再碰傷了我。”

那剛才是怎麽回事。眾人心裏搖頭,聶嫣璃她們已經放棄了幫扶的打算了。和這樣話都不會說的姑娘為伍,好丟人啊。

好在已有婆子過來了,果然擡著門板。西園的女學地方不大,小轎只有一頂,此刻還讓東院給借走了。

韓芙其實沒怎麽扭傷,可之前已作出那般勢,沒奈何,只得別別扭扭地坐上了門板,在一眾古怪的眼神中擡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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