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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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女學, 一切照舊。上課的時候, 方巧菡摩挲著書本,聽著姜友林滔滔不絕的、語調平淡如念經般的講書,覺得無比親切。

過去這八.九個時辰,再次有驚無險地度過了。秦正軒說過, 韓澈身陷囹圄, 以後再不會糾纏她。那麽, 他會面臨怎樣的懲罰呢?

晚上,廖崢憲散衙回來告訴方巧菡, 韓銳父子都被免職了, 原因是涉嫌包庇毒販。此外,皇上蠲免了嘉勇侯府的世襲特權。

“第一任嘉勇侯因從太.祖起兵, 以功封爵三等,其後歷任嘉勇侯功勳不斷。韓澈又立軍功,依照新制, 侯府仍保有爵位, 可世襲。但現在韓家父子犯法, 功過相抵, 再不能世襲。也就是說, 韓銳死後,爵位收回,韓家再不是侯府,除非韓澈在韓銳死前再創更大的軍功。”

這只是爵位變動,案子還在審理, 不知還有什麽重罰。

見方巧菡默默點頭,廖崢憲憐惜地撫著女兒的臉道:“登高必跌重,青雲之上的日子,並不是那麽好過的。富貴潑天,反倒容易不躬身自省。”

“您說得對。”

“孩子,假如你還在他身邊……”

廖崢憲長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從韓家目前的情況看,假如琦璇沒有死,就是這案子不被翻出來,恐怕她也不會幸福的。當初他答應這親事,是多麽糊塗啊!

多想就這麽養著女兒一輩子。可他已經快五十了,總有離開人世的一天。將來伸腿去了,巧菡該怎麽辦呢?秦正軒那孩子目前看還好,但他再不敢像從前那樣草率……

“父親,咱們別想那不好的事兒了,”方巧菡安慰地笑道,“明年咱家兩個會試的,您還得多帶一帶他們呢。”

“唉,是呀。”

廖崢憲走後,方巧菡盯著晃動的簾子,半晌,搖了搖頭,轉身在妝臺前坐下。

拔掉頭上的銀簪,放下滿頭烏發。這老式簪子是顧媽媽的。從玉案巷出來得急,一應挽發飾物都沒帶,而秦正軒那裏也沒有這些女孩兒用的東西。

她看著鏡中少女。長發披肩,眉眼含笑,櫻唇紅艷艷地,似乎還留有那人餘溫。雙眸晶亮,波光瀲灩,似兩灣春.水。

手伸到領口解開盤扣,拉開衣襟,顯出白璧脖頸上固執地印著的片片淺紅吻痕,提醒她昨晚兩人做過多麽迷亂,又多麽親密的事。

雙頰到耳根一帶火燒火燎起來,無法不去回想。強烈的男性氣息,強壯的臂膀,結實有力的擁抱,還有耳邊那一聲聲低沈的,甜蜜的呼喚,巧菡。

變成方巧菡,真好。

......

近來佟雅萍的笑臉多了些。她告訴方巧菡,再也沒人勸說乃至強迫她嫁給韓瀟了。

“四姐又回了趟家,大哭一場,唉。”佟雅萍高興之餘,又挺同情佟雅蘅。

“韓老爺本來在兵部做大官兒,能撈好多油水,現在被灰溜溜地踢回家吃祖產,偌大的侯府少了多少進項。四姐管著賬,說開支本來就重,馬上年底了,還得派算大筆工錢,不知道虧空怎麽填,愁得吃不下飯。四姐夫呢,又遲遲不放回來,她幾番托人打點,送衣送物的,銀子嘩嘩淌走啊。韓夫人平日裏厲害得跟女天王似的,這個時候倒六神無主起來,也不管長子了,竟躲進房裏吃齋念佛,一應諸事都推給我四姐。可憐她還大著肚子呢......”

佟雅萍隨意翻著書頁,又道,“不過啊,四姐告訴我,她趁機把那幾個妾都遣散了,破了些銀子。噢,不包括她的陪房丫鬟春曉。”

方巧菡正在研磨,聽了手一抖,幾點墨汁濺在手上:“啊?你不是說有位妾室懷著孩子,這樣的女子,肯回家?”

“別提了。那個妾據說不知怎麽摔了一跤,小產了。”佟雅萍雙掌合十,“總歸是條命,罪過罪過。”

她沒告訴好友,佟雅蘅講起這事的神情---愉悅之色溢於言表。叫她說什麽好,她也能理解,畢竟那是丈夫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但是......唉,總之,希望四姐安好吧。

方巧菡問:“不是說幾個妾都是官家女孩兒?這退回娘家,還怎麽做人。”

“嗐,她們求之不得,都覺得韓家要不行了。四姐又成天對她們唉聲嘆氣,說要墊支她們的私房,拿去把四姐夫撈出來。侯爺呢更是愛發脾氣,侯府走了些下人,她們看著也心動,加上四姐又暗示一番,所以就‘及時’抽身了。”

方巧菡暗忖,韓澈一直被關著,案子卻依然未判,越拖就越叫外人生疑生恐,那四位妾室的父親急著叫女兒脫離韓家,恐怕是擔心自己受牽連。

“那,雅萍,還好你沒答應嫁給韓瀟。”

“對呀!”

這次的案子,不光韓家元氣大傷,連九門提督正都統,興越侯蘇恪德都被牽扯進去,落了個辦案不嚴的罪名,同樣被革職。蘇恪德與閣老聶敬梁一向不合,九門提督正副都統均落馬,換上了聶敬梁舉薦的人。

廖崢憲將新任正副都統的名字告訴方巧菡時,慨嘆現在京城聶氏勢力更大了,“到底是外戚,一些老臣私底下還是頗有微詞的。”

“父親,您敬而遠之就好。”

“這個自然。”

方巧菡舒了口氣。本來擔心支持韓銳的官員提醒皇上,韓家是功勳世家,當酌情從寬,那韓澈會有覆職的一天。現在,他終於不是副都統,再也不能利用職權脅迫她,乃至報覆秦正軒了。

......

進入臘月,方巧菡意外地得了一個月的假。

起因是明月公主依然癡心不改地與韓瀟“佳期密約”,終於被發現了。這一次,發現的人非同一般,乃是皇帝本人。那天他臨時起意,私服擺駕辟雍殿,穿過東園碑亭就撞見了這一對兒,大發雷霆。

韓瀟被趕出了國子監,永遠剝奪監生資格。明月公主則是被痛斥一頓之後,勒令禁足一月,在抄寫女誡女則中度過。

公主沒法來,兩個伴讀自然休假在家。此刻,窗外又飄起了雪花,方巧菡愜意地窩在自己的臥房,帶著丫頭們坐在暖烘烘的薰籠上繡花。

小鵲剪完窗花,放下剪子笑道:“呀,姑娘這蔥綠荷包,怎的繡了匹黑馬,別是送給秦爺的吧?”

方巧菡急忙“噓”了一聲:“鬼丫頭,徐嬤嬤剛走,小點兒聲!”

她想要繡一名英姿勃發的騎士,當然是以秦正軒為原型了。結果荷包實在太小,只能把豹子繡上去。

小鵲探過來摸那馬兒腦袋,笑嘻嘻地說:“徐嬤嬤這會兒該躺下了。天兒冷,她上年紀的人,吃過飯就犯困,這不姑太太也午睡去了。倒是姑娘您精神忒好,手不停著做活兒。”

“嗯,不做完不想睡。”

這荷包意義重大。沒幾個月秦正軒就要會試了,她打算在荷包的一面繡匹雄壯的寶馬,另一面繡上四個字,馬到成功。他見了,一定很開心吧?

正傻乎乎地想象,小柔從外頭回來,搓著手對方巧菡小聲道:“姑娘,秦爺又來了,還在西角門。”

方巧菡連忙丟下針線:“小鵲,快把我的鬥篷拿來。”

自打她放假,秦正軒也不時偷空來見她。每次都是這個時候等在西角門。廖崢憲不在,廖晏鴻和方書毅又宿監不歸,廖氏也午睡,秦正軒真是會鉆空子。

方巧菡披了鬥篷,袖了手爐,想想外頭下著雪,又叫小鵲多備了一個,想要給秦正軒暖手。她自己都沒留意到,做這些的時候,臉上是帶著笑的。

這個空子實在是久,秦正軒往往會帶她坐進自己馬車裏,說上好一陣子的話兒。都是他說給她聽,盡揀那逗趣兒的說,叫她樂得笑不可抑。

然而,等他不說話了,就會像那晚在竹枝巷一樣地看她,雖然不動手腳,可她就是覺得他眼裏都是饑渴。每當這個時候,她要麽是沒話找話說,要麽就是紅著臉逃回家。

今天,秦正軒該不會那樣看她了吧……

方巧菡邊走邊想邊笑,一不留神,出西角門的時候腳底一打滑,小鵲連忙扶住:“姑娘小心。下著雪呢,路滑。”

“沒事。”

方巧菡笑了聲,擡頭就看見門口幾十步開外大槐樹下立著的修長身影。如往常一樣披著黑色鶴氅,黑衣黑靴站姿挺直,鬥篷帽子拉得很低,把大半張臉都遮住了。

她對小鵲擺擺手,喜孜孜地向他走去,嘴裏喊著:“軒哥哥。”

“巧菡。”

男人迎向她,把帽子掀掉,露出刀削斧鑿般的英俊容顏,方巧菡卻驚得停住腳步。

韓澈。他出來了。

“你別怕。”見她轉身欲走,韓澈低低地在她身後喊,“我假托他的名義來見你,只是想把你的東西還給你。”

方巧菡轉過身,韓澈手裏拿著一個軟緞小包裹,打開,她看見了自己的金壓發、玉釵珠花等首飾。

“那天晚上,你落在玉案巷的。”韓澈低聲道,“巧菡,我只是來還給你。還有就是,明天我就要走了,去東南衛所當差……不知何時才能回來,所以,走之前想見你一面。”

方巧菡驚疑不定地看著那些首飾,又看看身後的門,小鵲已發現了自己的疏忽,正氣惱地瞪著韓澈。而韓澈身後,巷子裏還晃著幾個人影,個個縮頭縮腦,把雙手攏進袖子,她認得,那都是秦正軒吩咐在此“巡邏”兼保衛的閑漢。

她定了定神,慢慢地走過去幾步,接了包裹,急忙大步後退。

“巧菡,我是說真的。”韓澈苦笑著,她這才留意到,他看上去十分憔悴,胡子拉碴的,兩只眼睛下青痕明顯,人瘦了不少,似也老了幾歲。

起風了,方巧菡把鬥篷攏緊,對韓澈輕聲道:“韓公子,既然這樣,那就請回罷。”

沒出口的一句是,希望以後再也不要見面了。

“你大概再也不想見到我了,”韓澈似乎聽到了她的心聲,“我知道我那次不對……咳,我做了許多不對的事。包括這一次,把那犯人……”

他嘆了口氣,見方巧菡又打算轉身,上前兩步道:“巧菡,請你原諒我。”

韓澈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這是綺璇吧?或許不是。但他想要對那個人說出這句話。東南衛所臨海,倭寇成患,他被發配去那裏一處百戶所,統領百十個土兵,護衛海疆。也許會在某次清剿海寇時死去,不說就沒有機會了。

“韓公子,你又把我當成你那位……故去的妻子了罷?”

韓澈痛苦地點了點頭:“巧菡,對不起。你總讓我想起她,所以那天我擄走你……你能理解我這份執念麽?”

方巧菡平靜地說:“站在一名女子的角度,我想,你殺了她,又害她失去母親,你的父親一度重重打壓和折磨她的父親和弟弟。廖大人幾乎要辭官歸鄉,而廖公子也差點放棄學業。韓公子,你自己想一想,她知道這一切,會不會原諒你?廖綺璇已死,一切都無法挽回,希望你能放過她的家人,包括我。”

她邊說邊後退,很快就到門口,說完最後一句,轉身緊緊關住院門。

作者有話要說:  軒哥哥馬上就來~

謝謝@露醬親親和@艷陽燙酒親親的營養液!愛你們哦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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