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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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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婳趕到外婆家時,太陽已經西斜,早春的黃昏還帶著幾分入骨的涼意。

村道旁的枯樹上落著幾只麻雀,發出了“吱吱”的叫聲。

她下了馬車,只見楊家退了紅漆的大門上掛了只白燈籠。

楊家的屋子老舊,進了院子,那窗戶上糊的紙卻都是嶄新的,想是春節前後修整過的。

院子旁擺了一張四方桌,有二男一女正圍著桌子喝茶,看年紀皆是四十歲上下的,衣著也都很不講究。

他們見來了人,一下子停止了說話,只陌生地看著槿婳。

槿婳不認得他們,他們也不認識槿婳,發現槿婳身後還跟了兩個仆人,猜槿婳定是有些身份的。

但鄉下人大多沒見識,誰也不敢輕易上前搭話。

槿婳想他們必是住在這附近,被楊家請來幫忙的,便與他們微微地點了點頭,然後往靈堂走去。

靈堂設的簡陋,只有一個靈床和一個神位。

楊婉兒披麻戴孝地跪在靈堂前,兩只眼睛哭得跟腫泡一樣。

槿婳往那停靈的床望去,陳氏正直挺挺地躺在上邊,身上還蓋著大紅的壽布。

槿婳鼻子一酸,眼淚便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外婆,二丫來看你了。”

楊婉兒聽到槿婳哭,霎時哭得比槿婳還要厲害,她抱住了槿婳的雙腿道:“表姐,你來了……奶奶臨走的前兩天還念叨著你,要給你送腌好的甜蘿蔔。”

槿婳聽到這一句,又是一陣簌簌落淚。

幾年前她娘去世了,如今她娘的娘也去世了,血脈相連,她內心莫名的悲戚起來。

“表姐……”楊婉兒抱住了她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在院子裏坐著的人聽到他倆哭聲,才知道槿婳就是陳氏那個有錢的外孫女,皆圍了過來,在門外呆呆地看著。

良久,槿婳才停止了哭泣,擦幹了淚後,給陳氏上了三柱香。

那圍觀的一女二男仍站在門口呆呆地望著。

槿婳看了他們一眼,又掃了一眼靈堂,對楊婉兒道:“大壯呢!你哥哥到哪去了?”

楊婉兒咬了下唇,沒有回答,反給槿婳使了個眼色。

待那三人被槿婳帶來的仆人支走後,楊婉兒才哭著對槿婳道:“表姐,這事誰問我都不敢實話實說,但表姐問起,我與你照實說了罷。”

楊婉兒抽噎著對槿婳道:“表姐之前救了我哥哥一命,他本當著我和奶奶的面說不再賭的,但他根本就管不住自己,沒過多久後,他又開始賭,表姐給的那五十兩銀還有承先哥哥給的二十兩銀子,基本都被他輸光了……”

“春節前表姐不是又給了奶奶一百八十兩銀子嗎?奶奶把錢藏了起來,說要拿來修房子買些田之類的,誰知我哥哥又不爭氣,偷了其中的一百兩,去了賭場,把錢輸光了。那一日,他又來找奶奶要錢,奶奶不給,他們二人就爭執了起來,我是怎麽勸也勸不住。然後……然後……哥哥下手也沒個輕重,猛地推了奶奶一把……就把……”

楊婉兒說到這泣不成聲。

槿婳已能猜個大概,陳氏年紀大了,那一把下去,一定撞到了要害,才導致她突然離世。

“楊大壯呀楊大壯,虧我當初心善,又是找人又是花錢的,保住了你一條命,可誰想到,你是狼心狗肺之輩,根本就不值得救。我若不救你,外婆也不會慘死。”

槿婳心裏又氣又恨又懊悔,她想著 她若不給她外婆那麽一大筆錢,沒準就不會有這種人間慘事發生。她本意是想幫扶楊家,誰知反是好心辦了壞事。

槿婳咬了咬牙道:“楊大壯呢?”

“哥哥見出了事,嚇得跑了,再也沒回來過。”楊婉兒道。

“跑了,殺人償命,更何況這是他的親奶奶,如此天殺的逆子,哪怕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捉回來,讓他受到應有得懲罰。”槿婳怒道,說完就想喚人去報案。

楊婉兒一下子跪了下來,攔在槿婳面前:“不,表姐,千萬不能報案。”

“他都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了,連對自己的親奶奶都敢下手,跑到外邊去,必是個禍害。於私於公都得將他繩之以法,不然天理不容。”

“不,不能報案,”楊婉兒仍緊緊地抱住槿婳,“他不是故意要害死奶奶,他只是失手,他真的不是有心的,那時他也很害怕……如果奶奶在天有靈,她也不會讓表姐去報案。奶奶臨終前還對我說她不怪哥哥,只希望他從此後能改正,好好做個人。”

陳氏一向溺愛楊大壯,楊大壯那般對他,陳氏仍無絲毫怨言,槿婳心裏的悲憤更深了一層。

“殺人是要償命的,哥哥若被抓住了,只有死路一條。他若死了,楊家的香火就斷了,那奶奶在天之靈,還有我爹和娘的在天之靈怎能安息?表姐,求你,求你就當做什麽都不知道。我相信哥哥以後會改的,他一定會改的。”楊婉兒不停地哀求槿婳。

槿婳想起從前,楊婉兒和楊大壯兄妹之間的感情並不怎麽好的,如今處處為楊大壯說話開脫,怕也是因受了陳氏臨終時所托。

她的外婆和她的舅舅和舅媽,向來最看中“香火傳承”這事,所以一直把楊大壯這根獨苗當寶貝一樣疼著,楊大壯若死了,楊家就算斷子絕孫了,作為外甥女,她如何忍心。

槿婳嘆了一起,扶起楊婉兒道:“好,我不報案,可從今以後,你也別再在我面前提你哥這個畜生,若是他以後回來了,要生要死也再不關我的事。”

“嗯嗯。”楊婉兒用力地點了點頭。

槿婳擦了擦淚,跑到靈床邊去看陳氏。

死了不到三天,陳氏的模樣倒和本來差不多,但她臉上籠著一層黑氣,總讓槿婳覺得有些害怕。

“外婆,你放心地去吧!婉兒我會好好照顧的。”

陳氏死了,楊大壯畏罪潛逃了,楊家只剩下了楊婉兒一個,她若不管她,楊婉兒一個孤女,以後的日子當真無法想象。

槿婳話音一落,一只貓忽從外如箭般闖了進來,直落在靈床上。

“啊……”槿婳被貓嚇了一大跳,但這聲驚恐的“啊……”不是見到貓時發出來的,而是陳氏的眼睛猛地睜開來時,槿婳嚇得丟了半條命,不由自主尖叫起來。

聽到她這一聲尖叫,門外的人都跑了進來。

那貓敏捷地跳下了靈床,消失在了黃昏中。

貓一離開靈床,陳氏的眼睛也閉上了。

“啊……那貓,那貓跳到了外婆身上,外婆忽然把眼睛睜開了。”槿婳又怕又慌地對進來的人說道。

“哎呀!哪來的貓,誰家的貓,太不吉利了,這靈堂最忌諱出現貓……”其他的人都怕,唯有剛才在院子裏喝茶的女人大膽,她邊說著邊走上前來,見陳氏直挺挺地躺在上邊,分明是兩眼緊閉。

拍了拍槿婳的肩膀道:“你剛才會不會是眼花了。”

“沒有,我真看到她睜開眼睛了……”槿婳道。

而且她外婆還用力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什麽想告訴她。

“許是姑娘八字輕,現在又到了黃昏,所以才見到了些不太吉利的,你們快帶她下去休息,用菖蒲香茅水好好洗洗。”那女人十分在行地道。

楊婉兒也哆哆嗦嗦地握住了槿婳的手臂和她一塊離開了。

槿婳洗了菖蒲香茅水後,坐了好一會仍是驚魂未定。

陳氏死於非命,得好好超度才行。

況且她爭強了一輩子,喪禮若辦得太簡陋,怕她也不高興。

槿婳如此想著,把村裏的幾個要人都請了過來,商量著要給陳氏風光大葬。其中也包括剛才讓她洗菖蒲香茅水的女人,原來那女人姓溫,是個神婆,村裏無論是誰家辦白事都會請她。

槿婳作為外孫女,家裏又有錢,想風光大葬外婆,大家自沒有反對的意思,還紛紛恭維槿婳孝順,給槿婳出謀劃策。

事情定下後,槿婳心裏也好受了許多。

她膽子一向也不小,但被陳氏那一嚇,也是差點魂飛魄散,把喪禮辦得風光一些,來的人也會多,人一多陽氣盛,旁的不說,至少她不會太害怕。

她鎮定了下來,楊婉兒卻難以鎮定,一直在發抖,怎麽也不願回靈堂給陳氏守孝,哪怕別的人哄她,說陪她一塊在裏邊守著,她也不願意。

槿婳想她年紀小,剛才也一定是被嚇破了膽,若再逼她進那屋,怕會直接瘋掉,便叫眾人不要勉強她。

但靈堂總不能沒人守,槿婳給了姓溫的神婆十幾兩銀子,托她在村裏請幾個大膽的,八字重的人來守靈。

那神婆見了銀子眉開眼笑的。村裏人一年到頭本就賺不到幾個錢,在靈堂守著就能賺上幾兩,對於一些人來說簡直就是美事。

再說楊家村裏的人,拜的都是同一個祖宗,時常是一家有事全村出動,因此也沒有人覺得有什麽不妥。

當然,神婆去找他們時,也沒把黃昏時貓跳到陳氏身上的事說出來,只是謹慎地叮囑道:“你們可得當心了,千萬別讓貓進去,驚了老太太的魂。”

“放心,有我們幾個在,別說貓,就是蚊子也飛不進去。”其中一個人答道。

這幾個看在錢的份上,願意幫忙守靈的都是三十歲以下的莊稼漢,個個筋肉精壯,皮膚黝黑,便是出了什麽事,他們也不怕。

神婆十分滿意地回去給槿婳覆命。

槿婳見事情辦妥了,又賞了她幾兩銀子。

神婆從未見過像槿婳這般闊綽大方的人,更是鞍前馬後。

接下去的幾日,再沒出什麽意外,楊婉兒的情緒也穩定多了,只是她仍不敢接近陳氏的遺體。

喪禮結束後,槿婳便把楊婉兒帶回了穆家。

不管以往她和楊家有什麽恩怨,從今往後,她都是楊婉兒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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