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 宋渺的腦子始終渾渾噩噩的。

她不知道為什麽鄰桌的短短幾句話能觸動她如此大的情緒，又或者是那些被她塵封起來的不經世事的痛楚在不經意間被撥動。

這種情緒反差不是她所能夠承受得住的。

尤其是在林淮來了之後。

宋渺可以確定那個被文漪帶走的林淮真的來了之後，她開始不受控制地大哭。

簡直像是幻覺。

林淮朝著她跑來, 步履匆忙, 臉上帶著罕見的不知所措。

沒等林淮開口，宋渺就迷迷糊糊抱住他，哭著喊著, “林淮, 我真的好久沒有見到你了。”

“瞎說什麽話？”林淮把她帶到角落裏, 拿著紙巾給她擦著眼角的淚水。

看著宋渺哭, 他心裏像是被東西堵塞著一樣, 特別煩躁。

“你別不理我。”宋渺的腦子裏還是幾年前她跟林淮鬧掰時候的記憶。

她開始錯亂。

林淮不知曉情況, 還以為她是在說今天的事情。

他蹲下來，漆黑的雙眸定定看著她，“對不起，今天我不該對你那麽兇的。”

“不是, 不是今天, 不是。”宋渺搖著頭, 語序錯亂, 眼淚卻根本止不住, “是我自己的問題, 是我對不起你。”

“發生什麽事兒了？”林淮皺著眉。

林淮開始手忙腳亂，他似乎很少見到宋渺哭, 而且這種突如其來的哭泣讓林淮找不到任何頭緒。

他只能拿著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擦去宋渺的淚水, 安安靜靜陪著她。

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這就夠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渺的情緒終於緩和下來。

她的眼睛變得紅腫, 努力在強烈的燈光下睜開眼睛去辨別林淮的面容。

“上課是不是遲到了？”宋渺啞著聲音問。

她的嘴角往下耷拉著，看起來軟綿綿的，整個白皙的臉蛋因為哭得太久而浮上一層顯眼的紅潤。

“還想著上課呢。”林淮平日裏的狀態完全變了，他開始妥協，“不上課了，不要緊的。”

宋渺乖乖地點著頭，鼻間紅彤彤的，像只可憐的小兔子。

“我們回家好不好？”林淮撫了撫她的腦袋，聲音放柔。

宋渺繼續點頭。

林淮隨即起身，還沒站穩就被宋渺緊緊抱住。

“林淮你別走，別走，別丟我一個人。”

“我不走。”林淮嘆口氣，把宋渺扶起來，“我背著你好不好？”

宋渺聽話地兩只胳膊搭在了林淮的雙肩。

她像是喝醉了般沒了自我，徹底放了心任由林淮擺弄。

林淮雙手托著她的腿，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

“林淮……”宋渺小聲嗚嗚著，自言自語嘟囔一些聽不清的話。

林淮慢慢地走，感覺到脖子上有溫熱的液體滴落，伴隨著噴薄而出的熱氣，交雜在一起，灼傷他的心臟。

“發生什麽了？”林淮低聲問。

宋渺搖搖頭，“我看到別人在鬧分手。”

“是嗎？”林淮順著她的話問，步伐又慢了些。

“嗯，那個阿姨好兇，我不喜歡。”宋渺聲音啞啞的，將腦子裏剛才的記憶不經過加工全部拋了出來。

“我也不喜歡。”林淮跟她搭話，努力讓她從哭泣上把註意力分開。

“是嗎……”宋渺聽了林淮的話，第一個反應就是不相信，“你會不喜歡嗎？”

那個她不喜歡的女人可是林淮的母親。

“你都看到什麽了？仔細跟我說。”林淮察覺到她的不對勁，語氣帶了點兒認真和捉摸不透。

明明早上還再因為拉黑微信的事情玩樂，現在卻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他好久沒見過宋渺哭了，準確來說，從小到大都沒見過幾次。

林淮清楚地記得上一次宋渺在他面前泣不成聲，是高考後的那個暑假。

那個記憶中最暗無天日的一段日子。

那時候家裏的氣氛殘破不堪，母親文漪像是失蹤了一樣，十天半個月才會回家一趟。

而他的父親林少泉因為公司的事情也整日整日往外操勞，最後只能一個人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借酒消愁。

宋渺也慢慢開始疏遠他。

剛開始他以為她害怕，害怕踏入這種環境，所以來家裏的次數很少。

後來才知道，她好像是不喜歡自己了。

是因為破產了嗎？還是什麽其他原因？

林淮始終都不能相信。

而後文漪強迫著帶他出國的時候，沒有人顧及他的態度，沒有人讓他留下。

每個人都說，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出國才是一種最好的選擇。

為了防止自己逃跑，文漪把他鎖在家裏，根本不給他出門的機會。

他想著，是不是宋渺堅定的話會讓自己再努力一下，他可以再多抵抗文漪一下。

但是沒有。

宋渺在他努力越過那個陽臺，就像是游到海那邊可以得到救援的陽臺之後，對他說了一句話，讓他打破了自己唯一的一點希望。

“林淮，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們之中到底誰是才那個拖油瓶呢？”

僅此而已，卻讓他的心臟疼了好久，撕裂般得疼。

緊接著那一扇關掉的門將他阻隔在陽臺外，那麽近的距離卻像隔了一道天。

他拍動著那扇玻璃門，請求宋渺打開門，他好想抱抱她。

但宋渺只是搖了搖頭，紅著眼睛不再看他，隨後慢慢地拉上了落地窗簾。

當宋渺完全消失在門後，完全消失在他的眼中時。

他眼中唯一的一點光芒也沒有了。

沒有人會喜歡他待在這裏。

他跟宋渺好像也不會有未來了。

林淮想。

……

記憶中的確只有那一次的哭泣讓林淮記憶深刻。

似乎其他細枝末節的事情也不會引起宋渺的情緒混亂，無論是挨了家裏人的罵或者是被他欺負慘了，始終一副幹勁十足要拼力氣回去的樣子，一直不肯吃虧。

而宋渺現在這副樣子，不得不讓林淮聯想到過去。

“我還以為我不會因為這個難過的。”宋渺抱著林淮的胳膊突然緊了緊，“可是我好像有點高估自己了……”

林淮沒應。

隱隱約約的，他好像有點摸到了宋渺話裏的意思。

“不會的好嗎？以後不會了。”林淮說。

不知道宋渺到底是不是因為之前的事情，又或者她在咖啡廳裏看到了什麽，林淮覺得他似乎很有必要給一個答覆。

他不會再意氣用事了，他只想跟著心走。

“林淮，你以後如果談戀愛了一定第一個跟我說好不好？”宋渺手擦了擦眼淚，沒之前那麽傷心了，“讓我第一個知道可不可以？”

林淮舔了舔下唇，並不想答應宋渺這種請求。

“你知道嗎？之前傅鵬他們給我取了個外號。”林淮話題轉移得格外刻意，但此刻他不想管那麽多。

“什麽外號？”宋渺果然沒再提起剛才的問題。

“高僧。”林淮吐露出聲，帶著低低的笑意，“變著法兒罵我無情無欲。”

“為什麽是高僧不是唐僧或者和尚？”宋渺呆呆地問。

“可能是因為成績好吧。”林淮揚了揚語調。

“你怎麽這麽自戀啊。”宋渺手握成拳在林淮胸口捶了一下，“看來你人緣在國外很差，只有我勉勉強強可以受的了你。”

“是嗎？可是你很兇哎。”

“那怎麽樣？你喜歡我不就好了？我又不是沒人要。”宋渺的語氣又開始低落，“你也開始嫌棄我了是不是？阿姨也是。”

“嫌棄你個屁，腦子糊塗了又開始說瞎話是不是？”林淮回頭看她一眼，對上她依舊紅腫的雙眼，心又軟了，“宋渺，你現在清醒嗎？”

“我特別清醒，一加一等於二。”宋渺自覺證明自己的腦子一點都不迷糊，“可是我不想這麽清醒，我們去喝酒好不好？”

“想喝酒？”林淮問。

“嗯，可是有點兒晚了，我們回家喝吧，今天家裏好像沒人。”宋渺眼睛腫得難受，閉著眼睛緩和著。

林淮一頓，簡直搞不清楚這種不明不白的話到底是怎麽敢說出口的？

“家裏沒人，我們可以偷偷的。”

宋渺靠在他的肩頭，湊近他的左耳，伴隨著低低的氣音，在他的耳邊蕩了一句話出來。

林淮只感覺自己的身體突然被電了一下，頭皮有些發麻。

他身子往下仰了仰，騰出一只手撥了撥宋渺的腦袋。

“不要亂動。”林淮警告了一句。

“哦……”宋渺開始失落，她抽泣了一下，“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麽兇？”

這個兇不兇的話題最後居然會轉到他自己身上。

林淮無奈嘆口氣，著實沒了法子，“好，聽你的。”

“那我要喝超級多的酒！我要喝到天亮！”宋渺朝前撲騰了一下，表示對林淮的肯定。

“行行行，祖宗你消停一下。”林淮快步朝著車子的方向走。

宋渺坐在副駕上，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無精打采。

林淮湊過去給她系了安全帶，啟動車子的時候突然聽到旁邊飄了一句。

“好香，”宋渺朝他看過來，還不自知地舔了舔下唇，“林淮你身上好香啊。”

林淮深深凝視了她幾秒，沒吭聲，開了車子徑直朝著家的方向走。

“我也有駕照，我也會開車，就是不怎麽會起步。”宋渺始終處於一種木楞的狀態，傻傻的，像失去了活力，“我好笨啊。”

“別這麽說自己。”林淮安慰她。

“真的，我科二好幾次沒過都是出在起步的問題上面。”

宋渺突然開始揭自己老底。

“我的起步要是一直練不熟練怎麽辦啊？”宋渺難過。

林淮聽她嗓音不對勁，怕她傷心的情緒又起來，悠悠說了一句。

“沒事兒，我努力練跳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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