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的功夫, 崔季淵的馬車到了定瀘府府城。

府城的官員自從得到消息那日就一直在等著，他們想為崔季淵擺宴踐行，以期最後在這位大人面前留個好印象。

“不必, 船已經在等著。”崔季淵親自下馬車，謝絕了他們的邀請, “諸位心意崔某心領了, 但此次行程長遠，須盡快回京, 崔某不便停留。”

眾人遺憾, 但也再說不出要留人歇一晚的話, 道：“那下官送一送通使大人。”

將人送到碼頭，府城官員看著已經駛離岸邊的大船，心裏千回百轉, 暗暗期盼著, 這位回去, 可千萬要在陛下跟前說說他們的好話啊。

……

“是不是快到江陵府了？”沈姒靠在窗戶邊，看遠處已經漸漸有了屋舍的影子, 猜測該是到了江陵府的地界了。

“約再有一個時辰, 就能到了。”

“唔, 還有一個時辰啊。”沈姒攏一攏絨毛大氅, 手攏在裏面閑閑擺弄著腰帶, 在船上已經飄了六日了, 好想下去啊。

“別在窗戶邊吹風，仔細著了寒氣。”崔季淵放下手中文書，走過來將窗戶關上，牽著人坐到軟榻邊。

沈姒伸手揪一揪他衣帶，軟軟的臉頰鼓起, “回京還要坐上五六日的船，整日待在船廂裏，骨頭都要躺軟了。”

當初去找他時，她只一心想著他，那時並未覺著船上難待，如今回來，氣溫低了許多，雖房裏已經擺了好幾個炭盆，但也是不如十月份的溫度適宜的。

“我們出去走一走？”沈姒手指勾纏著他的大氅束帶，輕輕拉扯。

這人之前總說外面冷，剛剛她看出太陽了，總是要比前幾日陰陰的天好上許多的。

仰起臉來：“外面瞧著暖和些了。”

崔季淵低眸看著神色懶懶的她，“不想待在房裏？”

“嗯”，沈姒投到他懷裏，腦袋蹭一蹭，糯糯道，“屋裏待膩了。”

“好，我們出去走一走。”

沈姒笑起來，立即起身就要往外走，被崔季淵又給攬回來，身子一歪就跌坐在他腿上。

手隔在他身前，沈姒推一推他，“說好了出去的。”

“先拿上袖爐。”崔季淵環著她，攬著人一道起來，“外邊雖出了太陽，但也不如房裏暖和。”

他細致的套上袖套，然後才遞給沈姒讓她揣上，等她手伸進大氅裏了，替她將大氅攏攏好，看她已經迫不及待挪動著腳要往外走，崔季淵低笑一聲，溫聲道：“好了。”

房門一打開，當面就是一股寒氣湧進來，沈姒縮一縮脖子，驟然出來，是有些冷。

崔季淵微微皺一皺眉：“回去？”

沈姒連忙搖頭，“不要，只是才出來不適應罷了，等曬會兒太陽，定是比屋裏暖和的。”

崔季淵搖頭笑，罷，那就由她。

兩人走到太陽曬著的地方，暖暖的陽光照下來，沈姒舒服的瞇起眼。

崔家淵從背後擁住她，下頜貼著她臉頰，“讓人將軟榻搬出來？”

沈姒樂，這正合她意。

仰臉親親他的側臉，又說了兩樣，“再拿床毯子出來，還要湯婆子。”

這架勢，是要直接在太陽底下睡上一覺。

東西一搬出來，沈姒縮到毯子裏，她還不樂意靠身後的靠枕，要賴在他懷裏，手也伸進他的大氅裏面，環住他腰。

冬天的他似火爐一般，沈姒極愛挨著他。

臉埋在他身前蹭一蹭，沈姒闔著眼小聲道：“我就睡一會兒。”

“嗯。”崔季淵用大氅包住她，“睡吧。”

說了只睡一會兒的人，最後睡了快有大半個時辰，崔季淵沒有喊醒她，直等快到江陵府碼頭的前一刻鐘，才輕輕拍著她將人喚醒，“阿姒，要到江陵府了。”

沈姒眼睛眨一眨，太陽光還很亮，刺的她又埋進他懷裏，聲音悶悶的傳來，“已經到了？”

“約一刻鐘，就能到了。”崔季淵撫一撫她的背，將圍著毯子的人抱回船廂。

河上來往的船只多了起來，他不想讓其他人看到她這副模樣。

屋裏比外面要暖上許多，沈姒縮著的腳晃一晃，軟軟道：“也不知爹爹將沅寶帶過來了沒。”

崔季淵不好在江陵府停留，所以在信裏是直接叫沈父沈母收拾好東西在碼頭等著，到時他們接上沅寶就直接回京。

被沈姒念著的人，此時已經在馬車裏候著了。

外面冷，碼頭上人又多，沈父沈母便在碼頭外挑了個不擠的地方停馬車，他們帶著沅寶待在馬車裏，吩咐下人去碼頭上盯著，見到人就立即來報。

“我們沅寶就要見到爹娘了。”沈母握著小娃的手抖一抖，逗她，“沅寶開不開心？”

沅寶攤著小胖腿坐在沈父的懷裏，因為天冷小手被包在了袖子裏，她正鼓足了勁想把指頭伸出來去拿沈父用來逗她的小兔子娃娃。

聽到沈母說的話，小耳朵動一動，很清楚的聽到了爹娘二字。

小嘴就癟一癟，轉著腦袋開始找人，但馬車裏都看遍了，小腦袋也轉了好幾圈，沅寶依然沒見著人，眼裏醞釀起一層淚，就要嗚嗚的哭起來。

“你看你，女兒女婿還沒到，你這時提他們作甚？給沅寶又惹哭起來。”沈父責備的看一眼沈母，有節奏的抖著腿開始哄小孩。

沈母訕訕，捂住嘴，也腦自個兒剛剛嘴快，“唉，不說了，再不說了。”

見小孩眼淚已經掉下來，更是心疼，好在只是哭一會兒，等沈父拿了其他東西轉移註意力，沅寶眼淚止住，只是還耷拉著沒精神。

沈母：“我們沅寶可真乖。”

“是啊，真是個乖娃娃。”沈父將孩子舉高高，逗得沅寶笑起來，他臉上也露出慈愛的笑，多可人疼的小外孫女啊。

當初女兒去定瀘府，沅寶第二天起來找不到人時確實哭了好一會兒，那幾天真是哭的他心疼，小人扯著嗓子哭，哭的眼睛都紅了，一會兒嚷嚷著娘，一會兒又叫爹。

後來可能也知道幹叫沒用，就每回扯著雲姑的衣裳，嘴裏一直叫著“回”字。

她以為沈姒和崔季淵是回京城去了，想著回去就能看到爹娘。

可是他們哪裏能帶她去找人呢，只能換著法子轉移小人的註意，過了十幾天，沅寶總算哭的少了，只每天晚上會叫爹娘，找一會兒人。

這之後沈府裏的人輕易不敢在小娃面前提起沈姒和崔季淵，就怕小人聽到又要哭。今兒是沈母一時高興忘記了，才又在沅寶面前不小心提了一嘴。

“給沅寶喝些水。”沈母端著一杯溫溫的白水遞過來，小人才哭過，喝些水嗓子能舒服些。

沅寶埋著臉咕嘟喝兩口，小臉一撇，不要喝了，奶呼呼道：“糕糕～”

她松松軟軟的糕糕。

“唉呀！”沈母說忘記了什麽，原是今兒沒讓元湘做那松軟的小糕！

因為沈姒特意叮囑過，所以甜食他們不敢給小孩多吃，三四日才讓元湘做一回，今兒本該是要做的，但沈府上下都因沈姒和崔季淵回來太高興了，一時就給忘了……

沈母幹笑，拿出一塊桂花糕：“有桂花糕，沅寶吃不吃？”

沅寶大眼睛看一看，這和她想吃的糕糕不一樣。

在沈母以為小人不想吃時，沅寶的小手伸過來，她想拿起糕點，但奈何袖子裏只露出一點手指頭，壓根拿不住……

沈母露出笑容：“外祖母幫我們沅寶拿著。”

沅寶咬一點，吃著甜的就樂，晃著手高興。

“老爺，夫人，船已經到碼頭了！”馬車外有人氣喘籲籲的喊。

沈母立即要起身：“快快，收拾好東西，女婿趕著回京呢。”

沈父已經抱著沅寶下馬車了，立即有人上前來接過沈母遞出來的東西，後面素衣元湘還有雲姑也趕忙拿上其他東西，抓緊往碼頭那邊走。

沅寶拍著手咯咯樂，她不知道是要幹什麽，以為是外祖父要帶她去玩，等看到大河，她小手就一個勁兒的往那邊指，咧著小嘴笑：“去～”

沈父掂一掂小孩，“對，我們要去那，爹娘回來了。”

聽到爹娘兩個字，小人臉就耷拉下來，在袖子裏的手抓握著，她剛剛就沒找見人，這會兒也不轉腦袋了，臉埋進外祖父肩膀上。

剛剛的開心飛走了。

沈父笑一笑，看到已經站在船頭的女兒和女婿，拍拍小人的背，“沅寶往那看，爹娘就在那。”

小人不太樂意，依然拿背對著人，但等瞧見素衣元湘都往那邊走，烏溜溜的眼睛露出好奇，扭著小胖身子跟著看過去。

這麽一看，沅寶就在沈父懷裏待不住了，著急的嗚呀叫起來，整個身子都往那邊探，恨不得直接長出翅膀自己飛過去。

“不急不急，外祖父這就帶我們沅寶過去。”沈父抱緊亂動彈的小娃，上舷梯可不是鬧著玩的。

“嗚嗚嗚”，到了沈姒懷裏，沅寶就埋著臉哭，小指頭緊緊拽著沈姒的大氅，沒一會兒就哭的打起嗝來。

沈姒心疼，拍著小人的背一個勁兒哄，又親親沅寶的小腦門，柔聲哄著人。

沈父看得難受，這會兒都來不及不舍，催促女兒：“快帶著沅寶回船廂裏去，她哭的厲害，別叫吸了外面的寒氣。”

“那爹娘你們……”

“我們能有什麽事，老大歲數的人了，和女婿說會兒話我們就回去了。”見外孫女還嗚嗚的在哭，沈母著急推著女兒，“快將人帶進去，別回頭著了風寒。”

沈姒也怕孩子受凍，便也不再猶豫，趕緊抱著沅寶回到船廂裏，她這會兒不敢放下孩子，怕一放下她哭鬧的更厲害，就抱著沅寶在船廂裏來回踱步，輕聲哄著小孩。

等船再次起程，崔季淵推門進來，“我來抱。”

沅寶還在抽噎，察覺到有人手伸過來就不安的動一動身子，恨不得直接鉆進沈姒的懷裏，不願意被別人抱。

“沅寶，爹爹抱。”崔季淵將緊抓著沈姒衣裳的小孩摘過來，沅寶不樂意的咿呀叫，但等看到是崔季淵，又安靜下來，癟著小嘴委委屈屈的挨到爹的懷裏，哭音小聲咕噥，“回……”

“今兒就帶沅寶回去。”崔季淵輕輕的晃著孩子，沅寶一會兒瞅瞅爹，一會兒又看看旁邊的娘，她哭的有些累了，眼皮一眨一眨，明明困的不行，但是還強撐著不肯睡。

沈姒捏住孩子的小手，柔聲道：“沅寶好好睡，爹和娘保證這回帶著沅寶。”

沅寶還是強撐著，上回睡一覺娘就不見的事，讓她記了許久。

但小人精力實在不足，撐一會兒眼皮就徹底闔上。

崔季淵靜靜抱一會兒孩子，確定她徹底睡熟了，將孩子交給雲姑，“仔細些。”

雲姑應是，小心摟著小姐回了隔壁的船廂，那間廂房同樣暖和，比之沈姒和崔季淵的這間房有過之而無不及。

沈姒擔憂：“等會兒沅寶醒了會不會又哭？”

“哭一會兒不打緊，醒了就讓雲姑快些抱過來。”被她瞪了，崔季淵也沒松口，“過幾天，沅寶的不安就會消失了。”

低頭咬一咬她鼻尖，崔季淵語氣微暗：“難道阿姒想以後都帶著沅寶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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