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姒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 谷福端了三菜一湯，一碟煨羊肉，一碟烤肉串, 還有一碟芋兒雞，全是葷食, 好在另一盅湯水是野菜湯, 不然吃起來估計會有些幹巴。

崔季淵一直在看著她，見她眼睛掃過桌上的菜, 想到什麽, 眼睫垂一垂, 起身去拿東西。

沈姒坐直身子，眼睛跟著他的背影移動，他不吃飯, 又要做什麽？

要開口說一說他：“你……”

崔季淵這時正好拿出一個碗來, 沈姒依舊莫名, 只以為他是想拿來盛菜。

她看著他又重新坐下，從他的飯碗裏撥出一些米飯到剛才拿過來的碗裏, 筷子在三樣菜上停了一下, 崔季淵眼神看過來, 問她：“想吃什麽？”

沈姒啞然, 嘴巴微張：“我吃不到的。”

崔季淵頗有些固執, 並不在乎這件事。

筷子搭在煨羊肉的碟子上, 依舊問她，“要不要來一點羊肉？”

“還是芋兒雞？裏面的芋頭味道應該不錯。”

“或者烤肉串，都是現宰了烤的，烤的火候也還算好。”

他每一樣都說過，沈姒無奈, 算了，姑且就陪著他吃吧。

下頜朝著煨羊肉的方向點一點，“給我夾兩塊羊肉，再夾幾塊芋頭，好了，好了……夾多了。”

沈姒阻止不及，他足足按她說的夾了四五倍的份量，碗裏都堆高了起來。

崔季淵臉上露出笑容，劍眉松著，將滿滿當當的碗推過來，“這些不多。”

瞧著她身前的碗，崔季淵的胃口都好上了幾分。

沈姒撐著下頜看他吃飯，等瞧他碗裏見了底，“將我這碗也吃了吧。”

她在這裏是吃不了東西的。

“好。”

他並未將碗挪過去，而是夾著她碗裏的菜，就這麽吃著。

沈姒由著他，到不擔心他會吃撐著，本也就一碗飯，他之前狩獵又很是跑了一會兒，一碗飯哪裏能撐著人。

崔季淵吃完，招來谷福將東西端出去。

谷福看其中兩樣菜都少了多大半，心裏高興，暗想主子今兒的胃口好像不錯。

不過，這多出來的一個碗，又是哪裏來的？他端過來時不是只有一個碗？

而且看上去，那個碗也是有人拿起用過飯的。

他心裏疑惑，手上動作卻一點不慢，麻利收拾完東西就往外走。

“還要不要看弓？”崔季淵還記著，她之前似對那張弓有興趣。

沈姒：“要。”

沈姒跟在他後面，他取下弓來，她就湊近了去瞧。

崔季淵垂眸看她，她就在他身前，微低著頭看弓的動作，好像整個人都窩在他懷裏。

目光溫軟下來，連說話的聲音都不自覺輕上幾分，“喜歡？”

沈姒目光還聚在弓上，聞言點頭，“挺好看的。”

她就是這麽俗，弓箭的門道她看不出來，只是瞧著這把弓很威風，所以一眼就覺著它好。

“這把弓是黑牛角制的，弓弦采以牛筋，制作之人花了一年的功夫，才得以制成。”

沈姒驚嘆，想上手摸一摸，想起她摸不到，只能又多看幾眼，才讓他將弓箭放回去。

“相爺，沈家小舅爺來訪。”

青山的話傳進來時，崔季淵剛放好弓，他看向她，果見她已經看向帳門處。

手負在背後，崔季淵淡聲：“將人請進來。”

沈柏輝一臉興奮的走進來，還用布兜著一些東西。

他喜滋滋的，將布兜露出一個口，“我狩獵時找到了一顆山楂樹，拿來給妹夫你也嘗一嘗。”

“謝謝。”

“這點小玩意，哪裏用得著謝。”沈柏輝一臉笑，“我吃過了，味道雖有些酸，但也能吃出些甜味來，主要是開胃效果極好。”

崔季淵點頭，瞧她已經走到山楂旁邊，跟在她後面走過去，垂眸看一看，色澤很紅亮，沈柏輝給的個頭也都勻稱，應當是事先挑過的。

他好心送東西過來，崔季淵道：“可獵著了什麽獵物？若是肉不夠，等會兒從我這勻一些。”

沈柏輝臉上笑都更大了，擺手說不用，“我獵著了只麅子，野雞和兔子也有幾只，足夠了。”

他又留一會兒，出聲告辭，崔季淵並不留人，目送著他出去。

沈姒還在看那些山楂，她記得，他不愛吃山楂。

她曾經給他買過糖葫蘆，但即使外面已經裹了一層甜甜的冰糖，因為裏面有山楂，他也依舊不吃。

沈姒：“這些山楂怎麽辦？”

崔季淵神色微動，道：“留著吃吧。”

沈姒秀眉微攏，“可你不愛吃啊，莫要勉強。”

“或者，你問問青山他們吃不吃？”

崔季淵負在身後的手松松握著，聞言攥緊了一分，連著胸腔好像也有人跟著握緊了，裏面滿滿洋溢著因她而生出的開心。

鳳眸裏漾著柔色，崔季淵溫聲應下來：“好，回頭將山楂賞給他們吃，不叫他們浪費了去。”

沈姒不禁笑一聲，她可不是要他強塞給他們。

“先問問他們吃不吃，不吃也別為難他二人了。”

崔季淵道：“谷福能吃酸，應是會吃山楂的。”

沈姒：……能吃酸不代表就愛吃山楂啊。

“要不，你現在叫人進來問問？”

崔季淵眉頭皺了下，他不想有人進來攪擾，但看她好像頗為感興趣，還是應下來，“好。”

谷福和青山聽到傳喚，互相看一眼，推開營帳門，又掀開帳簾走進來，在離主子幾步之外站定，“公子。”

崔季淵點一點下頜：“這有些山楂，你們嘗一嘗。”

兩人一頭霧水，但還是照著主子的話做，一人挑了一顆山楂，青山入口就覺滿滿一口酸味，酸得他忍不住要皺眉，但偏偏這是主子賜的，還得強忍著，不敢表現出來。

但他實在習慣不了這個味道，再怎麽努力要控制表情，面上還是露出端倪。

一雙虎目憋的含了淚，嘴角也向兩邊撇著，抿得緊緊，瞧得沈姒都能感受到那股直入靈魂的酸味兒，忍不住跟著蹙起了秀眉。

得，不用問，沈姒也知道青山和崔季淵一樣，是個不愛吃山楂的。

谷福到是還好，他愛吃醋，果酸也接受良好，山楂入口，除了第一口酸的他臉皺了會兒，很快就舒展開來，他還品出了山楂裏的甜味，仔細砸吧砸吧，點頭稱讚：“好吃。”

青山難以置信的看過來，他眼睛裏還閃著淚光，此時看谷福仿佛在看什麽怪物。

崔季淵將兩人的反應看在眼裏，瞧沈姒在旁邊樂得直笑，親自抓一把山楂給谷福，“拿去吃。”

谷福開心的接下，青山則是滿臉沈重，如臨大敵。他已經準備好也接下一捧山楂，嘴巴裏好像又泛起酸味，明明剛剛那顆已經吞下去……青山手伸出去，預備接下之後該輪到他的山楂。

崔季淵睨他：“你既吃不慣，就不賞你了。”

青山驚喜，真的？

“得虧問了句，若是你直接給他們兩，青山估計能當場哭出來。”沈姒笑的顫顫，青山實在是太好玩了，她還是頭一次見他這副模樣。

她笑得如此開心，崔季淵心底暖洋，周身的氣息也十分放松，“不會，青山不會當著我的面如此。”

這點沈姒到是信，沒瞧剛剛青山極力憋著勁兒嗎，奈何生理性的眼淚實在不聽話，直接出賣了他。

沈姒笑過，一聲聲響亮的鼓聲咚咚敲起，她一驚，蹙眉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出事了？”

“別怕”，崔季淵手虛虛環著她，語帶安撫，“這是在催其他打獵的人回來，天色快暗了，在外面不安全。”

沈姒恍然驚覺，竟然已經快天黑了麽。

她以為只過了一小會兒。

狩獵的人回來，外面很快熱鬧起來，連在帳裏，沈姒也能聽到從遠處傳來的笑鬧聲。

“主子，篝火已燃，可以過去了。”青山在帳外高聲道。

崔季淵不太想去，但是顯然，今日這樣的場合，他想安安靜靜待在帳裏是不行的。

才一會兒的功夫，青山已經說了三次，有人過來請他。

沈姒：“去吧，你不出去露個面，再過一會兒，還是會有人來請的。”

崔季淵垂眼看向她，“一起？”

沈姒遲疑點頭，左右不是頭一回了，“你記著別和我說話。”

想起上次他在席上要搭她話的事情，補一句：“不許像上回那樣。”

“好。”崔季淵眼裏閃過笑意，能看著她，他已經很滿足。

主子總算肯出來，青山松口氣，他真怕再朝裏喊幾句，回去主子會罰他。

沈姒走在崔季淵身邊，入夜後的營帳有種燈火輝煌之感，雖不及京城夜裏的華美，但各處燃起的火光，還有從一處處營帳裏映出來的燭火光影，在漆黑無垠的夜裏也別有一番風味。

“呀，妹夫，我正要去找你。”沈柏輝走至半道，看到崔季淵一臉驚喜。

崔季淵頷首：“可是有事？”

“無事，我們那邊的肉快烤好了，妹夫要不去我們那吃一吃？”

崔季淵微側了身子看沈姒，點頭，“好，那就叨擾了。”

沈柏輝只覺開心，哪裏會覺著打擾，不過他的開心沒能維持多久，沒多久就變成了緊張和沈重。

因為只這麽一段路的功夫，他就碰上許多朝廷重臣來與他這位妹夫打招呼，其中還有他爹的直屬上官。

越走他壓力越大，尤其是他們一聽妹夫已經受了他的邀約，望過來的眼神，更叫他頭皮發麻，只能硬撐著露出一個笑。

沈姒在旁邊看得高興，小堂哥怕是悔的不行。

終於到了地方，沈柏輝松一口氣。

見他還真將人請過來了，蘇石彥等人露出些詫異之色，崔季淵這麽重視沈家這門姻親？

他們剛剛還在戲說，沈柏輝怕是要空手而歸，結果人家轉眼就將人帶過來。

“崔相。”圍在篝火前的人紛紛問好。

崔季淵頷首回過，挑了一個比較空的地方坐下，他身邊要留出位置給她坐。

沈姒在他旁邊坐好，這處場地極大，或多或少的人各自圍成一個圈，最中間有舞姬們跳舞助興，場面熱烈，喝彩祝酒之聲不絕，說話時要想讓人聽見，都必須大聲些才行。

“人好多。”沈姒看著他嘆，見他嘴唇微動似要說話，忙將手伸過去，虛虛掩著他唇，瞪他，“有人看著呢。”

崔季淵欲要說出口的聲音最終便只轉為一個輕笑，他神色全然放松，在場之人都很明顯的感受到，他此時心情不錯。

蘇石彥瞄他一眼，怎麽又笑了，上回在沈家也是，一場宴席，他好像心情極其的好，堪比當日做新郎的沈柏輝。

不是都說他為人清冷？但怎麽他兩回見，這人好像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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