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沈姒掩了心底一點莫名的情緒，輕輕頷首，“回吧。”

園子裏的燈籠在天光只剩一點餘燼的時候已經點起, 黑夜裏，柔和橙澈的燭光照耀黑暗, 所有東西都不由自主蒙上一層柔色。

沈姒百無聊賴看著前方, 不期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從光亮處走來, 不疾不徐, 看著她的眼神帶著夜裏的漆暗, 將人深深吸引進去。

沈姒桃花眼一彎，腳步不自覺加快起來，後來幹脆小跑, 投進他的懷裏, “你回來了。”

“嗯”, 大手緊緊環著懷裏人的腰身，崔季淵下頜磕在她發頂, 嘴角是明顯愉悅的弧度, 低低笑一笑, “我回來了, 阿姒。”

沈姒擡起小腦袋, “還以為你今晚又要被事情纏住。”

“回來時遇見了劉培, 耽擱了一會兒”，崔季淵碰一碰她的鼻頭，“回去？”

“嗯，回吧”，沈姒站直身子, “今日買著了白條魚，讓元湘做了紅燒，還有河蝦和小蟹子，一塊兒裹上粉炸了吃。”

崔季淵揉揉她的手，“昨日吃的什麽？”

沈姒想一想，一下子竟然沒想起來，她不怎麽記已經吃過的東西，除非是吃著特別新鮮好吃的，又或者她特意讓元湘做的，想了會兒，記起幾道：“有一樣雞丁，還有燜鵝，上湯豌豆苗，紅豆芋艿……”

這些都是她昨日嘗過的，剩下還有幾樣，實在想不起來了，對上他看過來頗有深意的眼神，沈姒眨眨眼，作乖巧狀，“我有好好吃飯。”

崔季淵捏捏她的手，輕笑著道：“我知道。”

兩人說著話，忽視了身後被雲姑抱著的沅寶。

沅寶開始還乖乖的，見到爹時樂得蹦了幾下，然後張開兩只小胖手，一個勁往這邊探著身子。

但崔季淵剛才眼裏只有沈姒，後來又與她說話，漸漸忘了身後這個女兒，直到咿呀之聲越來越大，才重新註意到孩子，與她相視一眼，沈姒笑著搡他，“快抱抱沅寶，昨晚天一黑，一直轉著小腦袋找人，後來我好不容易哄睡著的。”

沅寶到了爹的懷裏，還有些委屈，小臉蛋嘟嘟的，但被逗兩下，小脾氣很快飛走，親昵的偎過來，要再飛高高。

沈姒看的失笑，這一段路不短不長，回到正廳時，廚下也正好端上來吃食。

她給他夾了些白條魚的魚肉，他昨日在大理寺一通忙，肯定沒有在家中吃的好。

他們兩人吃飯，沅寶小人只能幹看著，除了能喝點清淡有營養的湯水，其他的都不能碰，但這也讓她很滿足，小嘴巴張得大大，待吃到了那點不同尋常的味道，樂得在雲姑懷裏直蹦，小拳頭一松一握，高興的不行。

可惜這點快樂很快沒有了，因為只給吃那麽一點，幾勺就沒。

沈姒也正好吃完，漱過口，伸手過來，“我來抱。”

這時也到了沅寶該吃奶的時候，沈姒回到房裏將孩子餵飽，又給孩子洗了澡，幹幹凈凈的小團子白嫩嫩，入了水仿佛魚兒一樣，四肢亂拍，撲騰的高興，弄得水花四濺，一場澡洗下來，沈姒衣服濕了小片。

沒好氣的點點這個小淘氣，沈姒給孩子穿好衣服，往搖籃床裏一放，叫雲姑看著，“我先去沐浴。”

不似冬天，因四月裏暖和，她只穿了兩件，衣服一濕，很快就沁到裏面，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慢慢滑進溫水裏，微燙的熱度，讓人舒服的喟嘆出聲，洗至一半，聽到門外吱呀的聲音，沈姒柳眉微挑，用巾子遮了身前，不用猜，她也知道此時進來的是誰。

等人繞過屏風，見果然是他，沒好氣的瞪過去。

崔季淵脫下上衣，露出輪廓清晰的肌理線條，笑著走過來：“我與阿姒一道沐浴。”

沈姒掬一捧水拍過去，水花打濕了他的衣服，哼道：“不要。”上次的情形，她可還深深記著呢。

她的拒絕無用，崔季淵踏步進來，兩人肌膚相貼，明明水溫已經不是很熱，但沈姒卻覺得，他一進來，溫度就隨之高了些，唇齒相依，讓沈姒只能顧著眼前，攀附在他身上，耳垂被人咬了，往後縮一縮，身後的人立即更進一步。

低低呢喃的聲音在房內回蕩，沈姒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感官放大，良久，她綿軟了身子，軟軟偎在他懷裏，無力哼唧，“還得重新洗一遍。”

崔季淵親一親她臉頰，呼出的氣息帶著點濕意，染著房內的水汽，“我幫你。”

等他們洗好從裏面出來，已不知過了多久，搖籃床裏的沅寶已經有了睡意，眼睛瞇縫著一眨一眨，她困得不行，但沒見到爹娘，她強撐著不肯睡，那小模樣，讓人又好笑又心疼。

等如願以償終於見到沈姒，沅寶握著的小拳頭一松，閉上眼睛，再去看，她已經呼吸綿長，腆著小肚子睡得正香。

沈姒同樣困得不行，擦幹了頭發，靠在崔季淵懷裏，她還不肯睡，要他將劉培的事說一說。

“好。”崔季淵拍一拍她，將這兩日的事說給她聽。

沈姒越聽越精神，聽到最後，什麽睡意都沒了，忍不住咋舌，“財帛動人心啊……”

明明他們已經夠位高權重，但是卻還不滿足，沾上了貪字，知道了其中滋味，就仿佛被蒙上了眼，什麽也再看不到了。

“是啊。”崔季淵揉著她的手，“從他們府裏抄出來的金銀，足可令兩府安泰。”

若非金額如此巨大，又涉及邊貿茶馬，陛下不會如此震怒。

沈姒露出厭惡之色，這些人，是真沒個滿足。

崔季淵撫一撫她眉心，“此次牽扯進的人都已經伏法，無一例外。”

“昨兒從皇宮裏出來的禁軍，抓的就是牽扯進去的人？”那個架勢，說人人自危，也不為過。

因為不知道禁軍為何抓人，其他人便也格外恐慌。

“是”，崔季淵垂眸看她，“阿姒昨日可有害怕？”

沈姒搖頭笑：“沒有，我們與駙馬沒有過牽扯。”

“劉培他可還好？”

“他無事，受了陛下的賞賜，過兩天就要啟程回去了。今日我之所以回來晚，就是與劉培說了會兒話。”

他才從大理寺出來，就碰到了特意等在外面的劉培，他有心在這等，崔季淵自然不好再拒，受了他的邀請，一起找一家酒樓聊天。

一說話，不免就晚了些。

崔季淵碰一碰她的發頂，“我讓阿姒擔心了。”

沈姒撐起身子，側身親一親他下頜，笑道：“原諒你了。”

此時已經不早，沈姒困意重新回歸，搡一搡他，要他去吹蠟燭。

屋裏沒了蠟燭的光亮，徹底陷入黑暗，沈姒往裏滾一圈，給他留出半邊位置。

崔季淵躺下，在黑暗裏伸出手，“阿姒過來些。”

沈姒挪進他懷裏，仰著小腦袋在他下頜胡亂親一口，“夫君好眠。”

軟軟的音調，讓崔季淵眼眸深了些，帶著些沈吟的尾音道：“阿姒不想睡了？”

沈姒在他頸彎裏滾一滾，“這就睡。”

低低笑一聲，崔季淵拍拍她的腰身，“睡吧，不擾你。”

懷裏摟著他，崔季淵甚是安心，不像昨晚睡在大理寺時，明明淩晨時他已經疲累至極，但因為身邊沒有她，還是睡一會兒就驚醒。

這夜兩人都睡得極好，無人半夜醒來。

沈姒清晨起時，身心舒暢，比沅寶醒得還要早些，神清氣爽的練了今日份的五禽戲，沅寶也正好醒了，正揉著眼睛找人。

見到沈姒，沅寶身子探過來，她人還小，身子也格外柔軟，若非雲姑扶著她的背，小人能輕易扭了身子探到半空。

“今日娘帶你去莊子上瞧瞧。”沈姒將孩子接過來，餵了孩子一頓，又準備了她午間的吃食，帶上人準備出發去莊子。

這還是買下莊子之後，她頭一回去，之前一切都是崔管家在料理。

夫人要出門，這次公子又沒法跟著，谷福和長運自然不敢放松，他們是一定要去的，再帶上府裏精壯的家丁，尤覺得不夠，可是沒有其他人能帶了，除非出去雇些有身手的人。

最後還是沈姒一揮手，做了決定，“就這些人，夠了，那處莊子不算偏僻，當不會有什麽危險。”

有了主子的命令，一行人從崔家出發，路上谷福和長運繃緊著精神，好在有驚無險，一路平安。

莊子裏的人不知道主子要來，等見到沈姒從馬車上下來，還有些傻眼，直到看見後面走來的崔管家，才明白這就是真正的主家，齊聲道：“夫人安好。”

沈姒環視一眼，擡手：“都起吧。”

她過來就是想實地看看此處的莊子如何，閑逛一圈下來，一切都很不錯，沒了上一家的影子，俱是按著她說的在辦。

她在莊子裏待到下午，將所有地方都巡視了一遍，最滿意的是那方大池塘，一個天然的蓄水池，做什麽都方便。

“姑娘，該回了”，素衣上前提醒。

沈姒收回看著那方池塘的眼神，“走吧，那些泥鰍還有田螺，回去讓元湘養養，過幾天炒來吃。”

“是。”

從這處莊子出去，一路行的暢通，到了一處岔路口，車夫為難，朝裏面小聲道：“夫人，堵住了。”

迎面而來一輛氣派的馬車，後面還跟著三輛，右邊那處路口也有兩輛馬車，一眼瞧過去，也不是普通人家。

車夫在崔家多年，是有眼色的，能看出那家人的身份當也不低，幸就幸在，那家與他家主子好像是一樣要回城的，方向相同。

不過，前面那個，好像不太好惹，脾氣也大，“讓開，我家主子要去莊子裏，別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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