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產房大門砰的一聲關起, 崔季淵腳步一滯，漆黑的鳳眸深深鎖著擔憂，拳頭不知不覺握緊, 在手心留下淺淡的印痕。

王大夫走過來，在他肩上拍一拍：“放心, 崔娘子身子一向康健, 這次當沒什麽意外。”

崔季淵頷首，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他全副心神都聚於門裏, 聽到裏面開始響起低低的哭喊聲, 心尖揪緊, 面上黑沈，啞聲道：“有沒有法子，讓她不這麽痛。”

王大夫搖頭：“沒有, 就這一陣, 熬過去就好了。”

崔季淵垂了眼, 眼底遮著陰霾，就這麽枯站在院子裏, 青山過來喚他坐下, 他也仿佛沒聽到一般, 只定定望著大門。

這麽一站, 就是一上午, 期間周氏、沈老夫人趕過來, 也沒能叫動他。

沈老夫人嘆一聲：“由他去吧。 ”

午正一刻，耳邊撕心般的哭喊聲止住，轉而是一聲清啼響起，崔季淵動一動，眼底終於有了些色彩。

穩婆笑著抱了孩子出來：“恭喜老爺, 小主子平安出來了。”

“她呢？”

“夫人……”穩婆想說夫人也很好，只是有些累睡著了，但是眼前哪還有人影，一陣風似的人就沒了。

只好對著門外其他人，將沒說完的話說完：“夫人無事，只是有些累了。”

沈姒使盡渾身力氣，感覺肚子裏的孩子安穩出來後，便洩了力道沈沈睡去，之後有人幫她清理，她也毫無知覺，恨不得睡個昏天黑地。

她昏昏沈沈，模模糊糊好像又進了夢中，這會不是在任何一個地方，而是在一間寬大的房子裏，四周無燈自亮，屋內什麽擺設都沒有，只有一張座椅，一方桌案，以及，其上的一本書。

她環顧四周，終究還是踏步走了過去，書頁沒有寫任何東西，但她卻能感覺到裏面的內容一轟湧進她腦袋裏，讓她整個人一懵，支撐不住的後退坐至凳子裏。

等所有都吸收完，愕然的睜大眼睛，她……她從娘胎裏就穿書了？

可是，那她曾經三次見到的夢裏世界，又是怎麽回事？

再三翻一翻書，裏面仍然沒有顯示出任何字，只有她腦中剛剛莫名冒出的一系列事件。

原本的'她'，七夕那日便死於賊首，之後所有，也只有崔季淵寥寥幾句的回憶，以及一些女郎的憤恨，她礙了她們當繼室正妻的路……

但是明明，裏面的崔季淵，對'她'無甚感情，只有因為婚約而成的相敬如賓，完全不似她們認為的，是思念亡妻。

沈姒鼓一鼓臉，思念個鬼哦，分明是裏面的他騙人，只是拿'她'做擋箭牌，他只是嫌她們煩罷了。

尤其沈父，因為'她'的死沒少咒罵他，還煽動大伯朝堂上與他作對，讓他對婚姻之事更生了厭煩。

沈姒再翻一翻，可惜書翻出花來，也就只有這些東西了，往後靠一靠，眼神出神的望著房頂，良久，她動一動身子，腦袋埋在膝間，她想崔季淵了。

這個破房子，也不知什麽時候讓她出去，明明從她自後世穿進娘胎，這世界便不一樣了，如今困著她，難道還想強行修正讓她死了不成？

默默揩一揩眼角淚珠，可是那樣，她才出生的孩子怎麽辦，他，又該怎麽辦？那麽真真實實的生活，她不信是困住了她，就會被強行抹滅的。

比起因為她已經面目全非的現實，到是她做的那三個夢，更像書中世界，畢竟在裏面，'她'是真死了。

重重瞪一眼桌案上的書，臉上重新揚起信心，若它真如此神異，便也不會使拉她入夢的詭計了，“你自己把控不住，還想使這種手段來打擊我，把控你的夢去吧！”

手拿起書重重往桌上一拍，將自己被它嚇到的懼怕全部發洩出來，拍拍手，徑直走到門前，重重一推，原本以為可能永遠不會推開的大門，就這麽被她推開了。

臉上帶著些愕然，往身後看一看，不管如何，先離開這裏總是沒錯的。她一路往前走，然後，就見到前方亭子裏站著的一男一女，男的赫然便是崔季淵。

知道他能看見她，沈姒特地慢了腳步，躲躲閃閃走到不遠處的假山後面，側著耳朵聽他們說話。

“我願為繼室，這樣，還不夠麽？”

“我無意娶繼室，應姑娘還是莫要在我身上耽擱了，崔某不想誤了你。”

應媱抿抿紅唇，眼裏是擋不住的難過，她都舍下身子親自來問了，為什麽他還是不同意，眼裏染上淚珠，定定看他：“你還在想她？可是，她已經死了，縱使你一直帶著她的牌位，她也是已經死了！”

“再回不來了”，應媱話音抽泣，淚眼迷蒙，“你就不能放下她，也放過你自己麽？”

崔季淵臉色一沈：“姑娘慎言，這事與她無關，只是崔某無心再娶。”

應媱擦一擦淚珠，這話說與鬼聽，鬼都是不信的。

不然為何在乎亡妻至斯，朝堂上沈清屢與他作對，也未見他有任何報覆之舉，總不能說是他心胸寬廣，絲毫不在乎他人的屢次攻詰……

那上次的劉長慶，他又怎半點不留情面？

兩人相對沈默，假山後的沈姒則悄悄伸著耳朵，她這是碰上兩人私會了？

等聽清楚了兩人說的內容，沈姒靜默，那位姑娘哭的，叫她都不忍起來，恨不得上去搖一搖她，告訴她，真的是你多想了，這人純粹是拿她當借口，不想再娶罷了。

書裏對她不過幾句略過，哪來的時間叫他對她生出感情……

她們許久沒說話，沈姒站的累了，直接席地而坐，耳邊響起輕輕的腳步聲，沈姒微微擡眼，看到一席緋色的裙角，是那位姑娘走了。

素手托腮，暗暗想著，她這是失望之下憤而走了？

腳步聲再次傳來，沈姒不用看，也知道緊接著的這個是崔季淵，她以為他也要離開這裏，不想腳步卻在她眼前停下，而後有人蹲下，鳳眸直視她：“為何在這坐著，不出來。”

沈姒桃花眼與他對上，才書裏的情景走馬觀花一般在她腦中滑過，看著他，遲疑道：“是不是有許多大臣，想將女兒嫁給你，做你正室？”

“你聽到了什麽？”

“我什麽都聽到了。”

“是……”

沈姒睜大眼，那她剛剛猜的那些都是真的了，這才是書中！而現實裏，因為她，早已經變了軌跡，被帶偏了……

“但我都拒了……”可惜這話說在了風中，除了他，沒人再聽見。眼前的人影早已消散，如前幾次一般，她仍是來去無痕。

眸色深暗，食指搭上她才坐的地方，指尖微僵，就不能，再待久一點麽。

沈姒醒時，屋內一片昏暗。

“醒了，可是餓了？”

目光循著聲音看過去，沈姒啞著有些幹的嗓子道：“怎麽這麽黑？”

崔季淵撫一撫她手背：“你太累了，直接睡到了晚上。”

“我叫人進來，先吃點東西。”

素衣幾人魚貫而入，屋內一下亮堂起來，沈姒闔了眼，一時不太適應。

崔季淵大掌蓋了她眼簾，感受著手底下睫羽輕輕扇動，那顆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地，他多怕她就此一睡不醒，好在，上天不薄。

“姑娘，快吃些東西，怕是要餓壞了。”素衣探身看一眼姑娘，生完小主子，姑娘的臉色現在還沒恢覆過來，瞧得她心疼。

沈姒嗯一聲，她確實餓極，兩大碗青菜魚湯糜粥，她一人便吃了個幹凈。

吃過東西，肚子裏有了飽腹感，她看向崔季淵，“孩子呢？”

“雲姑和青山他們正看著，我叫人抱過來。”

“取了名字了？”

“還沒，等你醒來再說，不急。”

沈姒點頭，等看到包在背包裏小小的一團，紅通通的模樣，心裏一下子軟了下來，這就是她努力生下來的小生命啊，真神奇。

瞧她小嘴一努一努，似是感受到娘親的氣息，小娃娃哇的一聲幹嚎起來，沈姒手足無措，看向崔季淵：“怎麽了，怎麽了？”

崔季淵扶著被包的手僵滯，他……也不知道。

從她睡著後，他就一直守著她，孩子一直是雲姑素衣她們看著。

雲姑淡定上前，提醒道：“小姐該是餓了，餵上奶就可。”

沈姒看一看被包，瞧她那小嘴嘟起的模樣，還真像是餓了。

“你們先下去吧。”

屋內人散光，只剩下沈姒與崔季淵，還有一個還在幹嚎的小奶娃。

沈姒與他幹瞪眼，最終受不住小孩的啼哭，先解了衣裳，小娃尋到食物，立即停了哭聲，小嘴巴湊過去吸吮，可惜努力了半天，什麽也沒喝著。

以為自己被騙了，小娃再次哭嚎起來。

崔季淵皺眉：“怎麽還哭？”

“你過來，幫幫她。”

崔季淵挑眉，看向那兩抹艷色，“如此，可行？”

明明他眼裏有掩不住的笑意，偏偏還故意這般問她，沈姒瞪他一眼，“快些，等會兒她嗓子要哭啞了。”

崔季淵鳳眸閃過一抹光亮，離她越來越近，最終碰上那抹日思夜想的柔軟，兩人許久未行房，乍然的觸碰，都有一絲明顯的顫栗。

沈姒感受著他的動作，等他終於磨磨蹭蹭弄好了，立即推了他，換了小娃過來。

崔季淵遺憾的撤離，看向另一邊，道：“這邊，也要吧？”

不等她說，腦袋再次湊過來，這一回，到是比剛才要快許多，不是他不想多享受享受，而是小娃娃的被包太礙事。

小娃吃飽，終於心滿意足。

沈姒怕她睡著，叫崔季淵去喚了雲姑進來，給孩子拍拍奶嗝，她如今手法還不熟練，怕將她拍吐了。

沒了孩子，沈姒松一口氣，幸虧府裏人多，不然靠她一個人照看，怕是要累得不行。

崔季淵揉一揉她的手：“若是累了，便先睡吧，孩子那邊我會派可靠的人看著。”

沈似輕輕應一聲，想起夢中所見，勾一勾他手指：“若是七夕那日，我出事了，你怎麽辦？”

崔季淵鳳眸幽幽，輕輕摩挲著她的手，“怎突然提起這事，做噩夢了？”

沈姒下巴輕點，算是吧。

“我不會讓你出事，阿姒。”那日他既然恰好趕回來了，以後便不會重蹈覆轍，將她置於險境。

沈姒大眼完成月牙，眼裏滿滿流淌著依賴與信任，人生無常，他願意護她，也想一直護著她，那麽，她也會好好努力。

撓一撓他的手心，糯糯帶著甜音的語調慢慢道：“好。”

崔季淵勾起唇角，薄唇在她唇瓣上輕輕印下一吻，溫聲道，“睡吧，今日你累著了。”

屋內有他，沈姒十分安心，柔柔應一聲，閉上眼睛，很快再次睡去，她今日確實累得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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