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後, 等蘇石彥終於得閑，擺脫了那些纏著他喝酒的人，那邊女席早已散了。

這時想要再找人, 又哪還有人的影子……

沈柏輝恰好過來，拍拍他肩膀, 道：“我得回去了。”

蘇石彥興味索然, 隨意道：“走吧走吧。”這時留不留又有什麽分別。

等侯府的人散的差不多，沈姒二人已經到了崔府。

一進到府裏, 沈姒懶懶往美人榻上歪, 要雲姑給她按一按, 腿有些酸。

崔季淵站在她身邊，勾住她挽上來的手，輕輕揉捏, 道：“下回再有這樣的筵席, 還是別去了。”

沈姒有氣無力, 瞟他：“這哪行，這些已經是不能推的了, 仔細他們傳你不知好歹。”

崔季淵拇指慢慢摩挲著她手背, 眼底明滅, 追根究底, 還是他站得不夠高。

眸光幽遠, 輕聲道：“以後不會了。”

不會讓她不想去, 卻還要為了他瞻前顧後。

這話沈姒沒能聽見，因為此時早到了她午睡的時辰，今日又挺著大肚子赴宴折騰，這時一放松，腿上的酸麻感退去, 便闔了眼瞼，一下子睡著。

雲姑見夫人睡著，手上動作停也不是，繼續也不是，還是崔季淵揮手，解了她難題：“去抱床薄被子來。”

雲姑起身應是，輕手輕腳的走開，不一會兒就抱了床被子回來。

“我來。”崔季淵薄唇輕啟，無聲吐出兩個字。

雲姑於是將手中薄被遞過去，往後退，退至門邊時，瞥見老爺坐在夫人身邊，神情柔和專註，仿佛即使人睡著，他也能這樣一直靜靜守下去。

收了眼神，雲姑心下感嘆，怪道府裏下人們都說，再沒見過如老爺和夫人這樣神仙般的人物了，不僅長得都頂頂好，恩愛也是常人難比。

只老爺從未讓其他人近過身這一條，便是世間少有。

又想夫人肚子裏的孩子，父母都如此出色，將來怕真要是個瓊堆玉砌的小主子，掉進福窩裏了。

沈姒一覺睡得沈沈，醒時還不太樂意起，閉著眼睛，眼珠在眼皮下轉來轉去，就是不想睜開，只想這樣賴在榻上躺著。

瞧她這副泛懶的模樣，崔季淵喉間溢出低笑，捏一捏握著的手，“還不起，嗯？”

沈姒懶懶睜開眼，對上他帶笑的眼睛，也跟著彎了桃花眼，還帶著醒時糯軟的尾音軟軟開口：“何時了？”若是還早她就再躺躺。

“太陽都要落下去了。”她若是再不醒，他也得將她喊醒，否則晚上不用睡了。

沈姒眼睛微微睜圓：“有這般久？”明明她只是一閉眼的功夫，也沒覺得睡著累啊？

“嗯”，崔季淵輕刮一刮她鼻梁，將人攬著坐起，“不能再睡了。”

沈姒懶懶點一點下巴，已經這般晚，是不能再躺下去了。

元湘今晚做了些蟹釀橙，八月秋，又到了吃蟹的時候。但姑娘正懷著身子，蟹性好涼，不能多吃，姑爺在這方面也看得緊。

但是姑娘最近又總纏磨她，她便挑了幾個小橙子做了蟹釀橙，吃那麽一兩個到無甚幹系。

沈姒見到桌子上的菜肴，果然十分高興，今日筵席上那些肥蟹子，她可是忍著一個都沒動。

崔季淵挑了其中最小的一個，遞至她碗裏：“只能吃這一個。”

沈姒應的好，可是元湘做的味道實在好，她吃下一個，目光總是忍不住往其他幾個瞧，牽一牽他衣袖，“還要。”

桃花眼眨巴眨巴看他，眼裏滿滿映著他的影子，仿佛會說話一般，看的人心裏直泛軟。

崔季淵嘆一聲，每每她這般，他也只能繳械投降了，再取一個，仿佛是對她說，又仿佛是在告誡他自己，“這是最後一個，吃完得喝碗紅棗姜茶，祛寒氣。”

“沒問題。”

沈姒雖然饞嘴，但也很有分寸，她可不想將來生孩子時受罪，吃了自覺罪惡的東西，也乖乖的事後彌補。

旬休一過，崔季淵仍去上朝，如今他的職責除了修書，便是講讀經史之事。

那邊下朝剛不久，桂得全又來了翰林院，與王掌院道：“陛下宣崔侍講。”

王掌院面無表情，點頭表示知道了，派人去召了崔季淵過來。

崔季淵與掌院行過禮，這才跟著桂得全往文慧殿去。

建元帝見到他，叫人近前來下棋，邊下邊說：“九月初一番邦來朝，愛卿可願與朕分憂？”

崔季淵跟著落下一子，棋局已定，這回是他贏，道：“臣自當為陛下盡犬馬之力。”

建元帝重看一遍棋局，撫須讚嘆：“還是與愛卿下棋痛快。”

“來人，伺候筆墨！”

於是等大家收到消息時，傳來的不止是崔侍講再次被召的消息，還有其兼任鴻臚寺右寺丞的旨意。

一陣嘩然，雖兼任的只是一個從六品的官職，但以他此時的晉升速度，大家都知道只要將這件事辦好，崔季淵可就不再只是一個六品的侍講了。

鴻臚寺雖隸屬禮部，這件事在禮部鬧出的動靜更大，但吏部也甚為熱鬧，全因吏部有位崔侍講的姻親，沈清。

有人戲謔，還有著明顯的不懷好意：“怕是沒過幾年，你這侄女婿便要比你的官還大了，尊稱家中小輩為大人，那滋味，嘖嘖……”

沈清瞟他一眼：“為官當能者居之，吳郎中心胸當敞亮些。”

吳懷氣哼：“本官的胸懷卻是比不得你，畢竟我家可不會出個年紀比我小，將來位置可能還比我高的姻親。”

沈清一笑：“家中後背出色，這事確實羨慕不來，吳郎中不必氣憤，回去好好教導家中子弟便是了。”

吳懷氣的胡子吹起，這人是在說他家子弟無能嗎！

最後還是吏部侍郎出面，兩人才沒繼續說。

崔季淵回到翰林院，將兼任之事與掌院說了，畢竟王掌院是翰林院的直屬長官。

王掌院頷首，還有些感慨，真是後生可畏啊！

拍拍他的肩膀，“既是陛下吩咐，你就好好做便是，翰林院這邊，可視情況而為。”

“多謝掌院。”崔季淵作揖道謝，他對王掌院十分有好感，掌院為人公正清直，處事公允，翰林院有他，少了許多齷齪事。

許東華與厲進聽說崔兄又有新的差事，忍不住咋舌，不會等他們三年後庶吉士散考出來，崔兄已經當上大官了吧。

忍不住相視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眼裏的驚詫，可惜沒有時間給他們更多的時間感嘆，此時正是翰林官教習時間，兩人不敢繼續開小差。

望著書本，厲進輕輕嘆一口氣，如今也只能奮發圖強，爭取到時候別與崔兄的差距太大。

這日下午崔季淵便直接去了鴻臚寺，距離番邦來朝，只剩二十多天了。

鴻臚寺卿見到來人，隱晦的打量一眼，頷首道：“既來了，那便跟著大家一起準備吧。”

崔季淵頷首，與鴻臚寺眾人都見過禮，這才坐上給他空出來的位置，開始熟悉歷來接待番邦使臣的禮儀規矩。

他穩坐如松，沒有其他動靜，到是惹得其他人的眼神總是時不時瞥過來。對於這位陛下特意指派過來的寺丞，他們摸不準態度，只能先靜默行事。

沒有人不識相的要在他面前做大擺規矩，都知這位常受陛下召見，若是被他在聖駕前告上一狀……劉禦史的前車之鑒，他們可還記得呢。

崔季淵多多少少能猜到他們的心思，幾不可察的笑一笑，沒有人生事，自然更好。全神貫註投入眼前書本，不知不覺太陽下落，已經到了散值時間。

崔季淵隨著眾人一道往外走，出宮門後，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彎去買了蔥花鮮肉的鍋盔。

……

沈姒聞著他手上紙包的香氣，動一動鼻子，開心道：“你特地過去買的？”

“嗯，還熱乎著。”

沈姒迫不及待地咬一口，脆中帶著點韌勁，鹹香美味的餡料，不厚不薄的一層，帶著點蔥花的香氣，正是她想念的味道。

遞過去讓他咬一口，而後跟著他一起往園子裏走。

崔季淵牽著她在石子道上慢走，與她說起朝中事，“九月番邦來朝，陛下給我派了鴻臚寺的差使。”

“都有哪些要來？”沈姒吃的臉頰鼓鼓，擡眼看他時，兩頰還在一動一動。

崔季淵輕笑，揩一揩她鼓起來的一邊側臉，“西蕃、南蠻還有北方的豁勒。”

沈姒揚眉，都是本朝的大番邦啊。

又咬一口：“你會豁勒語，到時由你招待豁勒使臣？”

他會豁勒語這事，還是她偶然間翻到他書房中一些豁勒的書，才知道的。

“都行。”她的蔥花鮮肉鍋盔已經吃了一半，崔季淵拿過來，要將剩下的吃掉，不然她晚膳又要少吃了。

沈姒湊過去又咬一口，她以為這句'都行'，是他聽從陛下吩咐的意思，後來才知道，這人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其實……另兩種他也會。

嘴裏細細嚼著，沈姒想起小堂哥那事，含糊道：“大伯與柳家已經商談好了，現在就等挑個好日子，找媒婆上門提親。”

崔季淵眉峰微揚，“現在才定下？”

沈姒一口下肚，嘴巴還有些饞，要他再分她一口，可是這人明明看見她探過去的身子，卻還是將最後一點吞吃幹凈，只剩個油紙包。

沈姒不樂，哼一聲，不回他的問題。

崔季淵眼底閃過笑意，口中東西咽下，環著她止步，對上她故意撇去一邊的桃花眼，話音慵懶沈著，說不出的好聽：“生氣了？”

輕笑著哄她：“不氣。”

沈姒扯一扯他俊臉，看他任由她在他一張俊臉上施為，臉上展出笑意：“你故意的。”

“嗯”，崔季淵承認，漆黑的鳳眸映著光亮，“吃多了，等會兒又該吃不下飯了。”

“瞎說，我最近一直好好吃飯。”

“昨日是誰，將喝了一半的湯遞與我？”

沈姒晃晃被牽著的手，“那是因為昨兒的豬腳湯我不愛喝。”

“今日元湘做的酸湯，我多喝些。”酸湯裏面雖然沒肉，但勝在開胃。

崔季淵捏一捏她的手，“酸湯只是味道好，阿似再喝些肉湯。”

沈姒假裝沒聽見，不回他，反正他也不能逼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