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知道這些人是看不見她的, 但沈姒還是下意識放輕了腳步，一步步挪至聲音來源處。

“好了，你快回去, 我不便在此多留，要回前院去。”

沈姒看了眼發話的男子, 青灰色衣袍, 尋常的國字臉，鼻頭發厚, 長相看起來一般, 頂多算周正。

將此人深深記住, 她跟在杏色女子身後，一路往內院走。

沿途遇上人，聽到一些丫鬟小廝喚她琴姍姐姐, 那人也高傲的昂起頭, 仿佛天生就高她們一等。

沈姒揚眉, 繼續跟著她往前走。但走著走著，她發現這座府邸實在是要大上許多, 比之上次夢中見到的那處, 也是截然不同的布景, 看著要更加賞心悅目。

琴姍一步三搖, 裊裊娜娜的往前走, 轉了幾道彎, 進入內院，爾後徑直往她的房中去。

不似其他丫鬟要幾人同住一間，她與幾個貼身伺候相爺的，俱都是各自單獨一間房。

琴姍將門關緊，走至銅鏡前, 細指撫上眼睛，都說她一雙眼睛生的好，天生會說話，與相爺前夫人長得甚是相像。

目光與銅鏡中的眼眸對上，眼中閃出似悲似喜的神情，良久，輕輕吐出一句話：“我不會成為你的影子。”

至少她是活著的，而前夫人，縱使得了相爺再多掛念，世人再多艷羨，如今也只留一方墳土，一座靈牌，又有什麽用呢。

沈姒就站在旁邊，自然沒錯過她的自言自語，輕嗤一聲，可沒人要你成為誰的影子，是你自己，因這些話生了別的心思。

走至她身前，瞧她細細描摹上妝，見她特意避開眼周，一挑眉，嘴上說著不想，但她的動作，可一點都不誠實。

其實她左看右看，都不覺得此人與她哪裏相像，或者，是她鏡子照的少了？所以才沒瞧出來？

搖頭輕笑，待她要褪衣重新換件衣裳，沈姒立馬轉了個身，非禮勿視，她可不想瞧她身子。

再回過頭來，此人已經換了一件欲遮還羞的衣裳，叫沈姒瞧了都有些臉紅，更何況是一男子。

有人推門而進，看到琴姍的那刻臉上閃過驚艷，小步走至她身前，低聲道：“琴姍姐姐，相爺已經回房，無人在屋裏伺候。”

琴姍含笑，給了她幾個碎銀子，說她知道了。

之後沈姒便見她披了件外衫，端上早已泡好的茶水，往正房去。

沈姒緊跟她身後，見她竟然沒有被青山攔下，深深看一眼青山，跟著擡了腳步進去。

穿過外間，裏面崔季淵正坐在太師圈椅上，右手半扶著額，正閉目養神。

察覺到有動靜，崔季淵睜開眼，淡淡看過來，眼底淺淡的神色，似在看來人，又似在透過琴姍看她身後。

琴姍心砰砰的亂跳，面上染起羞意的霞色，相爺長相俊美，每每即使是被他這麽清淡地看著，她也心潮起伏。

這也是為何她在聽說要想盡辦法委身於他時，卻半點不覺抗拒的原因。

“相爺，奴婢泡了些茶水。”琴姍借著動作，外衫滑落，露出左邊的半個香肩。

沈姒看一眼她，又看看目光落至她身上的崔季淵，鼓鼓臉，輕輕哼一聲，她到要看看，這人會作何反應。

崔季淵似笑非笑，環著手輕輕往後靠：“哦？”

琴姍臉更紅，借著倒茶的動作離他更近，“相爺，請。”

遞過去的手似軟綿綿沒有力道，快至身前時，倏忽一抖，所有茶水都落至崔季淵身前的緋色衣襟上。

琴姍驚呼一聲，手挪過去，似不知所措要挽救，但卻將衣領越扯越大，整個人也禁不住往崔季淵身邊靠。

“你快推開呀！”沈姒瞪向崔季淵，這麽明顯要引誘他的動作，她不信他看不出來。

見她整個人已經歪在他身上，沈姒又急又氣，眼裏忍不住泛起水意，明明知道這只是夢中的他，而不是現實，但看他對別的女人欲拒還迎，她還是止不住傷心。

抹一抹淚，不想再看，沈姒打算直接往外走，她再也不要來了，這人一定不是他。

轉身的那一刻，她聽到身後有重物跌落的聲音，以及一聲痛呼。

“出去。”

“相爺~”琴姍不明白，明明剛才相爺沒有拒絕她，為何突然將她推開。

“我再說一遍，出去。”崔季淵掀一掀眼簾，目光沒有看她，而是看向前面止了步子的另一人。

琴姍咬一咬下唇，明明，明明她都快成功了的，她不甘心。

將衣服再褪一層，攀上相爺的大腿：“相爺，奴……”

可惜，沒有人給她機會再說話，崔季淵高喊：“青山，青山！將人拉出去！”

聽到推門的聲音，琴姍忙穿好了衣裳，滿臉的不可置信，悲泣道：“相爺，您就不惦念夫人嗎？”

沈姒耳朵伸得長長，她仍然沒有轉身，但她也想聽聽這人會這麽回，所以沒有邁步繼續往外走。

崔季淵譏笑：“你與她，又有何幹系？”

琴姍睜大眼睛，滿臉的驚愕，那相爺為什麽當初會讓她進府？

可惜，沒有人再給她回答，青山已經將人拖了下去。

他們人影消失，沈姒見此，也沒什麽好瞧的了，挪動步子，要往外走。

“這麽快，就要走了麽。”身後傳來淡淡的聲音，但聽在沈姒耳中，卻是十足的驚駭。

猛然轉身，不可置信瞧他，“你……你能看見我？”

崔季淵眸中深沈，鳳眸牢牢攫住她，唇角勾起一個淺笑，淡淡應一聲：“嗯。”

從她第一次出現，他就能看見她。

只是他從不信鬼怪神佛，那次也只當做是虛妄，明明她……是已經死了的，他親眼看見她入了墳土。

靈牌也就擺在屋內，怎麽可能再回來。再有，她絮絮叨叨說的那些，有大部分都是不存在的罷，美人榻，核雕……她從不曾來過他書房，這些又要從何而來。

那次之後，他試過再仔細註意些，可即使將靈牌放在屋裏，也沒有再見過她。

後來，他為了會試北上京城，明明她的牌位該與家中長輩一起放在祖屋，但他還是鬼使神差的一起帶了過來。

初至京城時，他隨意辟了間屋子放置她的靈位，奇怪的是，這次沒怎麽想起，卻見她又來了。

仍是一陣絮叨，嫌他屋子買的不好，又小又不好看，還說起了另一處宅子。

後來他特地派人去看過，的確有這麽一處宅子。

事情越加驚奇，但也讓他不得不信，這世間，或許真有魂魄。

第二次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她，隨著他官職越來越高，權力越來越大，不少人主動表示願與他為繼室，但每每有人說起這個，他便不由自主想起她的委屈絮叨。

若是他再娶了，她怕是再也不來了罷。

目光看向眼前人，她眼底濕意未退，因為驚愕，桃花眼微微睜圓，讓她平添了幾分嬌俏可愛。

沈姒忍不住走進，五指在他眼前搖一搖：“你真能看見我？那你怎麽不說……”

讓她前兩次跟個傻子似的一個人自說自話。

崔季淵往後一靠，輕笑：“死而覆生，你要我如何輕易相信？”

沈姒一頓，在夢裏，她的存在確實比較詭異。

要說她死了吧，可是她又三番兩次再出現。但要說她活著吧，卻是幾乎所有人似乎都看不見她。

只除了他，這個她原本以為也是看不見她的人，卻突然說他其實一直都看得見。

她一時無言，崔季淵輕笑，試著伸手過來觸碰，果然，指尖穿過她的身體，只摸到了一片虛妄。

沈姒：……嗚，她自己都要害怕了。

被她的表情逗笑，崔季淵低笑一聲：“如此，可還要怪我？”

沈姒鼓鼓臉，這讓她怎麽回。但她很快想起他剛才的過分之舉，挺直腰桿理直氣壯道：“那你剛才在做什麽？”

明明看得見她，卻還是任由琴姍撲到他身上。越想火氣越大，瞪著他的眼神幾乎要化為實質。

這回輪到崔季淵答不上話來，他總不能說是想看看她有何反應？那她怕是要更加怒火中燒了。

猶豫一瞬，說了一個外面公認的理由，道：“她眼睛有些像你。”

沈姒蹙眉：“所以你就沒推開她？”

桃花眼緊盯著他，他若是敢點頭，她掉頭就走。

崔季淵沈默，或許是出於本能預警，他最後還是說了實話。

沈姒緊皺的眉心松了些，又想剛才她沒忍住濕了眼眶，那不是恰如了他的意？總感覺她吃虧了。

崔季淵沒給她機會深想，走至她跟前：“這次之後，又要多久才能來？”

沈姒紅唇微張：“我……”她也不清楚。

屋內的氣氛頓時冷寂下來，沈姒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黯淡下去的光亮。

微屈一屈手指，她是不是太嚴苛了，明明在夢裏，她陪不了他多久，卻還不想他去找別人。

遲疑道：“我盡量。”

崔季淵眼底染上些笑意，他知道這事不由她。

“對了，剛剛那個琴姍，她有問題。”沈姒將她看見的說與他聽。

“劉長慶？我知道了。”聽她所說，崔季淵回憶片刻，立時就想到了今日宴上的那人。

沈姒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不過她能畫下來，現在問題就是她拿不了紙筆，有心想畫也畫不出來。

“無妨，去一趟前院，一切就都清楚了。”

沈姒於是跟在他身邊一起往前院去，路上所遇仆人見到崔季淵，俱都恭恭敬敬行禮。

到了前院，人還沒散盡，其中被崔季淵說起的劉長慶，也赫然身在其中，沈姒朝他示意一眼，就是那個人。

崔季淵微一頷首，表示知道。

眾人見崔相再次出來，紛紛起身，他們何至於勞煩崔相相送。

崔季淵淡笑：“剛剛酒乏，如今好些了，自當來送一送。”

劉長慶眼神偷偷往崔相身上瞄，也不知琴姍有沒有得逞。但眾人皆開始往外走，他也不好再留，那樣太顯眼了。

崔季淵看著他們離去，回頭時，周身早已沒了她的身影。

眼神幽幽的望著遠處，又走了麽……下一次，難道又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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