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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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李煜（南唐）《相見歡》
三天之後，下朝時分。
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不用上朝，太子殿下偷得浮生半日閑，待在書房裏看自己喜歡的古籍。擡起頭看了窗外一眼，太子殿下放下手中的書，問：“父皇應該下朝了吧？”
在一旁伺候的小路子公公應答：“已過了下朝時辰，想必皇上已離開了朝堂。”
“是嗎？”太子殿下想了想，道：“本王要去見父皇。”
“是！”小路子得令，動身在前面引路。
太子殿下伸了個懶腰，起身，走出了房門。
一直站在門口守衛的禦前侍衛總管——成鋮看見太子殿下出來，忙行禮：“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輕點了一下頭，說：“成鋮，本王要去見父皇，你就不必在一旁守著了，自己找點事做吧！”
“是！”成鋮看著太子殿下的身影一點點在眼前消失，轉過身，不禁輕嘆一聲。自從進了宮，跟了太子殿下後，他所有的時間幾乎都是在太子殿下身邊度過的。一旦太子殿下有事不用他守候，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麽打發時間。
“成總管，請等一等！”
聽到這聲熟悉的呼喚，成鋮不覺脫口便是一聲更無奈的長嘆。他慢慢轉過身去……沒錯，是玉慈公主身邊的宮女秀宣。
近得身來，秀宣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奴婢見過成總管。”
“不敢，秀宣姑娘，有何指教？”成鋮表面平靜，心中卻叫苦連天。
秀宣垂眸低眼。“公主請成總管到引玉閣聊聊。”
果然！成鋮暗嘆。“那就請秀宣姑娘帶路吧！”
引玉閣位於東宮右側，閣旁是一座小園池，池邊滿布奇花異草、名木古樹，清幽靜謐、浪漫天成，玉慈公主就倚在窗邊望著池中的荷花發呆。
玉慈公玉是當今皇帝唯一的女兒，模樣嬌美、個性活潑，是位人見人愛的的公主，從四年前她第一次特意找他聊天開始，他就知道這位公主對他情有獨鍾。若是沒有遇到那件事，沒有那些苦衷，讓他失去了追求幸福的資格，或許他會不顧一切喜歡她吧！
然而，事情已經發生了，且後果讓他一個人承擔就夠了。再說，且不論他們之間雲與泥的身份之別，就是那些說不出口的原因已是他自己過不去的難檻。所以，對這位俏公主，他只能說抱歉了。但是，雖然他一再暗示，公主卻始終置若罔聞，難道真要他明言才行嗎？
“卑職參見公主。”
“免了、免了！”玉慈公主受不了地直揮手。“拜托！早就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不要跟我來這一套嘛！”
“禮不可失，公主。”成鋮正經八百地說。
玉慈公主翻翻白眼，隨即猛招手，同時往閣裏走去。“來、來，這次我幫你準備了龍泉酒，快來品嘗一下吧！”
自從打聽到成鋮愛喝酒之後，雖然她不喝，卻總是會為他準備一些宮裏珍藏的美酒，這滿足了成鋮肚裏的酒蟲，卻苦了他的精神。
佳人美意，實在難以消受啊！
兩人相對坐定後，秀宣立刻為成鋮斟上龍泉酒，濃烈的香氣隨即迎風飄散開來，他不由得脫口讚道：“好酒！”
玉慈公主笑咪咪地擺擺手。“那就快用吧！”
成鋮先聞嗅了一下濃烈的酒香，再一仰而盡。
“醇烈香郁，的確是好酒！”
玉慈公主示意秀宣再斟上。“那就多喝點，我準備了很多呢！”
“謝謝公主。”
“又來了！”
玉慈公主嘆道，而後用雙手支著下巴，兩粒好奇的眼珠子在他臉上滾來滾去滾了好半晌。
“我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成鋮放下酒杯。“公主請問。”
“你幾歲了？”她這是明知故問，不過，如果不這樣起頭，很難一下子就扯進她真正想知道的事上頭去。
成鋮似乎有些訝異。“二十有八了，公主。”
“哦！二十八了嗎？那麽……”玉慈公主略微傾斜著腦袋。“我聽皇兄說，你一直拒絕任何人的提親，是真的嗎？”
成鋮垂下眼瞼。“是真的，公主。”
“為什麽？你都二十八了，早該成親生子了，不是嗎？”這下子說得可就更白了。
“為什麽？”成鋮喃喃地重覆，片刻後才徐徐地擡起眼，眸中滿溢著哀愁。“因為卑職早就已經沒有給別人幸福的能力了！”
玉慈公主呆呆地凝住他的雙眼，被他眼中的苦楚和無奈深深震撼了，讓她根本沒有辦法移開視線、沒有辦法思考。她不明白，這個皇兄口中神勇無敵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禦前侍衛總管、這個她眼中英姿颯爽無人可比的男人，為什麽會擔負著如此沈重的哀傷？
直到成鋮又垂下眼眸，她才得以脫離魔咒回過神來。
“為什麽？如今你已是皇兄宮中的侍衛總管了，為什麽說你已經沒有給別人幸福的能力了？”
“公主，請恕卑職不能說。”
玉慈公主咬著嘴唇，有些受傷。
“你，你……”
“公主，卑職不是你要等的人，也不是你該等的人！”成鋮苦笑。
玉妍公主傻住了。
“所以，公主，請不要對卑職存有任何期待，卑職給不起你要的幸福。”成鋮仰頭飲下最後一杯酒，而後起身施禮。“謝謝公主的酒，卑職告退。”
望著他頭也不回的頎長身影，玉慈公主覺得滿心酸楚。她喃喃道：“你又知道我要的幸福是什麽？我要的只不過是……是……”最後幾個字含在口中，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難道這就是上天要她經歷的磨難嗎？若是……若是那年沒有遇見他，如今的她是不是早已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幸福呢？！
玉慈公主的腦中浮現出了他們第一次相見時的情景。
冬末，殘雪。
寬闊的皇宮禦花園一望無際，被霜雪染上一片銀白。
一名窈窕女子，獨自站於花園內，擡頭仰望。她身著素色羅裙，黑瀑般的長發披散而下，隨風飄逸，此情此景，如詩如畫。
“你是誰？”
一道屬於男人的低沈渾厚嗓音自身後傳來，女子一驚，連忙轉身，只見一名高大魁梧、英姿煥發且器宇非凡的男子站於面前。
“我……”她難掩內心的羞怯，怎麽也無法告知他閨名，而且，他之所以這麽詢問她，想必不知她的身份。
男於淡淡看了眼她那嬌美容顏，擡起頭順著她方才的目光看去，只見一朵白梅綻於枝頭。
“你想要那朵花？”他沈聲詢問。
“是……”她輕輕點頭，因為摘不著而苦惱。
“你可知無人能擅自碰觸禦花園裏的任何花木？”
“知道……”她的嗓音越發細微。“但，此刻只有你我兩人。”
男子步向前，輕輕一躍，離地數尺，摘下那朵綻於枝頭的白梅，接著轉身將手上的花朵遞向前。
她又驚又喜，伸手接過，然而指尖卻不經意碰觸到他那黝黑的大手，粉頰頓時染上一抹羞紅。
“謝謝……”她的心不由得狂跳。
男子不發一語，轉身離去。
此時，一名宮女急忙奔來，差點與離去的男子迎面撞上，她趕緊停下，朝男子施禮。
男子並未停下腳步，亦未多看宮女一眼，逕自離去，高大挺拔的身影逐漸消失於霭霭霜雪之中。
宮女一來到那名女子身前，便連忙將手中所捧著的貂裘披風輕覆於她身上。
“公主，天這麽冷，您在禦花園裏幹嘛，還是請回殿休憩吧。”宮女哆嗦地說。當她的目光落在口中的公主頭上時，不禁失聲驚叫道：“公主，您的發髻怎麽散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急急地問：“你可知方才離去的那名男子是何身份？”
“東宮新進的侍衛——成鋮，聽說他救了太子殿下一命，所以才會被選進東宮。”
原來他是成鋮。他的名字從這一秒起深深刻在她的心上。
“公主，您怎麽了？”
“沒事……回殿吧。”玉慈輕搖了下頭，淡淡地說著，在宮女的攙扶下朝迎鳳殿緩緩走去。
然而，手中那朵白梅仿佛正熾熱的燒炙著她的心。
“公主，公主？”
耳邊傳來秀宣的叫喚聲。
“嗯？”玉慈公主從迷蒙中回過神來，不知所以然地望著跟前的宮女。
“公主，既然你這麽喜歡成總管，不如……”秀宣咬咬牙，終於還是把心裏話說出來了。“不如請求皇上賜婚！這樣一來，就算成總管再怎麽不情願也不敢違抗聖旨，公主您也就不必受苦了。”
良久，玉慈公主才幽幽道：“我也想過讓父皇給我們倆賜婚。可是，我不想勉強他，更不願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公主！”秀宣怎麽也不理解。
“秀宣，等到有一天你遇到了真正喜歡的人，你就會懂得我為什麽會這樣做了。”
看著公主一直癡癡地盯著成總管離去的方向，秀宣突然之間感覺到，像小女孩似的公主仿佛長大了。
“成總管，你可回來了，殿下正找你呢！”成鋮剛回到居住的地方，就見太子殿下身邊最親信的太監總管——小路子迎了上來。
“公公，你可知道殿下找我有什麽重要的事嗎？”成鋮語氣謙虛地問。
“好像是關於一幅畫的，具體的奴才也不太清楚了。”小路子回答道。
“成總管，你趕快跟奴才走吧！殿下可等你好久了，再耽擱下去，奴才可就要受罰了！”小路子可憐兮兮地說。
成鋮只得走在小路子的前面快步往太子殿下居住的宮裏方向去了。回頭看見小路子還站在原地，楞住了，一動不動。
“還不快走！不是說殿下等急了嗎？”成鋮輕聲喝道。
“哦！”小路子回過神來，急忙趕上。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太子殿下的宮裏。
“回稟殿下，奴才把成總管請來了。”小路子來到太子殿下的面前，低聲說。
太子殿下擺擺手，讓小路子下去。
“卑職參見太子殿下！”成鋮行了個禮。
太子殿下忙扶起成鋮，道：“你我不用行此大禮！”
“謝殿下，可這是宮裏的規矩，卑職不能不遵守！”成鋮恭敬地說。
“你呀！”太子殿下搖搖頭，無奈極了。“本王找你來，不是讓你給本王行禮的。而是要你幫本王出出主意，看看怎樣才能找到本王要找的人。”
“請問殿下要找什麽樣的人？”成鋮好奇極了，是什麽人讓太子殿下如此急著要見上一見。
“喏。”太子殿下拿出一幅畫，遞給成鋮。
成鋮小心翼翼地展開手中的畫，一幅美人圖躍上眼前。
“就是這畫中仙子！”太子殿下輕嘆一聲，接著道：“你知道父皇和母後多次提醒本王，讓本王趕快立妃的事情吧？”
“卑職是有所耳聞，可不知與這畫中人有何幹系？”成鋮不解。
“你我情同手足，本王也就不瞞你了。如果找不到這畫中人，本王情願一輩子不立妃！”太子殿下語氣萬分肯定。
“殿下，既然你這樣說了，那卑職就算找遍整個天下也一定要找到這畫中人！”成鋮立誓道。
“嗯，找人的事本王打算親自去，可不知道該從何處找起。之所以找你來，是想問問你的想法。”太子殿下邊踱步邊說。
“殿下，卑職聽說自古江南多美女，不如先去江南找找看？”成鋮建議道。“一來，可以去江南體擦民情，暗訪當地官員良莠；二來，可以查訪畫中仙子是否在江南。此一舉兩得之事，殿下何樂而不為呢？”
“好，此法甚好！”太子殿下連連點頭。“本王就知道找你來，一定有辦法！”
“可……”成鋮有些遲疑。
“還有什麽？”太子殿下問。
“皇上那兒……”成鋮只是說了這幾個字，太子殿下就明白了。
“父皇那兒你就不用擔心了，本王會說服父皇的，讓你跟本王一起下江南！”
“是，多謝殿下！”成鋮道，語氣中透露著一絲不易覺擦到的興奮。
下了朝的皇上，直奔鳳寧宮，正準備與皇後娘娘吃一頓平常百姓家的早飯。屁股還沒挨著椅子，就聽見門外有人通報，說太子殿下求見。
皇上嘆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道：“讓他進來。”
皇後娘娘掩著嘴偷笑，明知故問：“皇上就這麽不樂意見皇兒嗎？”
皇上看了皇後娘娘一眼，哀怨地說：“誰叫皇兒這些天一見到朕就說他要去江南玩玩？朝政繁忙，沒有皇兒分擔解憂，朕可就吃不消了。”
“所以皇上您該避就避、該躲就躲，就是不想如了皇兒的意？”
“不然還能怎麽辦？”皇上更哀怨了。“朕可不想累得早生華發，而讓皇兒逍遙自在。”
皇後娘娘笑著說：“可您才是一國之君呀！”
“要不是皇兒遲遲不肯大婚，朕早就……”
“父皇您早就退位讓賢，做個清閑快活的太上皇了！”
接話的正是走進來的太子殿下。
“你知道就好。”皇上無奈道。
“父皇……”太子殿下剛說出兩字，就被皇上打斷了。
“等等，你不要再提下江南的事了，朕是不會答應的。”
“是嗎？”太子殿下嘴角一揚，浮現出笑意。“父皇您可不要後悔哦！”
看見皇兒笑得這麽詭異，皇上的心裏不禁有些怕怕。
“皇兒，你……你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兒臣想要冊立太子妃了，可父皇您……”話沒說完，但話中的隱喻很清楚。
“你終於想要立妃了，真是太好了，是哪位朝中大官家的女兒或是哪位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皇上一聽到皇兒說要立妃，不禁心中大樂，也就沒註意到皇兒話中暗藏的意思了。
“等等……父皇您高興的太早了！”太子殿下道。“如果父皇您不讓兒臣下江南，那您就別想讓兒臣立妃了！”
“這話……從何說起？”皇上不解。
“兒臣下江南一來可以替父皇查探江南的民風民情，二來可以尋找太子妃的人選，這不是很好嗎？既然父皇您不讓兒臣下江南，那就算了，反正兒臣不急著立妃，急的也是父皇您！”
聽完太子殿下的一番話，皇上瞬間明白過來了。“皇兒，你怎麽不早說！如果朕知道你下江南是為了選妃，朕早就答應了，也不至於……不至於一直阻攔你了。”皇上的話越說越小，以至於到最後只聽見喉嚨發出的聲音了。
“那父皇您是同意讓兒臣下江南了？”太子殿下高興極了。
“朕能不同意嗎？不過，你可要答應朕，一定要選個太子妃回來！”
“是，兒臣遵旨。”太子殿下行個禮。頓了頓，道：“兒臣想讓成鋮侍衛總管和小路子太監總管隨行，不知道父皇同意否？”
“嗯，下江南一定要有人保護你的安全，也要有人照顧你的起居。不過，只帶他們兩個人，行得通嗎？”始終在一旁沒有說話的皇後娘娘終於開口了，語氣有些擔憂。
“母後，您就別擔心了，有他們兩個人已經綽綽有餘了。再說，一路上還有地方官差呢！”太子殿下安慰道。
“既然如此，朕當然同意了。”皇上點點頭。
“可是，你一定要早去早回，一路上都要平平安安的！”皇後娘娘叮囑道。
“是，兒臣一定會毫發無損地回來！”太子殿下承諾。
“什麽時候啟程？我和您父皇也好送送你。”
“明天就要出發了。”
“這麽快？東西都收拾好了嗎，要帶哪些東西都準備好了嗎？”皇後娘娘不放心地問道。
“母後，您就別操心了，該收拾的、該帶的，兒臣都讓小路子準備好了。”
“原來，你早就計劃好了？”皇後娘娘掩嘴笑道。“那就早些回去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啟程。”
“那兒臣就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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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李煜（南唐）《相見歡》
三天之後，下朝時分。
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不用上朝，太子殿下偷得浮生半日閑，待在書房裏看自己喜歡的古籍。擡起頭看了窗外一眼，太子殿下放下手中的書，問：“父皇應該下朝了吧？”
在一旁伺候的小路子公公應答：“已過了下朝時辰，想必皇上已離開了朝堂。”
“是嗎？”太子殿下想了想，道：“本王要去見父皇。”
“是！”小路子得令，動身在前面引路。
太子殿下伸了個懶腰，起身，走出了房門。
一直站在門口守衛的禦前侍衛總管——成鋮看見太子殿下出來，忙行禮：“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輕點了一下頭，說：“成鋮，本王要去見父皇，你就不必在一旁守著了，自己找點事做吧！”
“是！”成鋮看著太子殿下的身影一點點在眼前消失，轉過身，不禁輕嘆一聲。自從進了宮，跟了太子殿下後，他所有的時間幾乎都是在太子殿下身邊度過的。一旦太子殿下有事不用他守候，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麽打發時間。
“成總管，請等一等！”
聽到這聲熟悉的呼喚，成鋮不覺脫口便是一聲更無奈的長嘆。他慢慢轉過身去……沒錯，是玉慈公主身邊的宮女秀宣。
近得身來，秀宣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奴婢見過成總管。”
“不敢，秀宣姑娘，有何指教？”成鋮表面平靜，心中卻叫苦連天。
秀宣垂眸低眼。“公主請成總管到引玉閣聊聊。”
果然！成鋮暗嘆。“那就請秀宣姑娘帶路吧！”
引玉閣位於東宮右側，閣旁是一座小園池，池邊滿布奇花異草、名木古樹，清幽靜謐、浪漫天成，玉慈公主就倚在窗邊望著池中的荷花發呆。
玉慈公玉是當今皇帝唯一的女兒，模樣嬌美、個性活潑，是位人見人愛的的公主，從四年前她第一次特意找他聊天開始，他就知道這位公主對他情有獨鍾。若是沒有遇到那件事，沒有那些苦衷，讓他失去了追求幸福的資格，或許他會不顧一切喜歡她吧！
然而，事情已經發生了，且後果讓他一個人承擔就夠了。再說，且不論他們之間雲與泥的身份之別，就是那些說不出口的原因已是他自己過不去的難檻。所以，對這位俏公主，他只能說抱歉了。但是，雖然他一再暗示，公主卻始終置若罔聞，難道真要他明言才行嗎？
“卑職參見公主。”
“免了、免了！”玉慈公主受不了地直揮手。“拜托！早就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不要跟我來這一套嘛！”
“禮不可失，公主。”成鋮正經八百地說。
玉慈公主翻翻白眼，隨即猛招手，同時往閣裏走去。“來、來，這次我幫你準備了龍泉酒，快來品嘗一下吧！”
自從打聽到成鋮愛喝酒之後，雖然她不喝，卻總是會為他準備一些宮裏珍藏的美酒，這滿足了成鋮肚裏的酒蟲，卻苦了他的精神。
佳人美意，實在難以消受啊！
兩人相對坐定後，秀宣立刻為成鋮斟上龍泉酒，濃烈的香氣隨即迎風飄散開來，他不由得脫口讚道：“好酒！”
玉慈公主笑咪咪地擺擺手。“那就快用吧！”
成鋮先聞嗅了一下濃烈的酒香，再一仰而盡。
“醇烈香郁，的確是好酒！”
玉慈公主示意秀宣再斟上。“那就多喝點，我準備了很多呢！”
“謝謝公主。”
“又來了！”
玉慈公主嘆道，而後用雙手支著下巴，兩粒好奇的眼珠子在他臉上滾來滾去滾了好半晌。
“我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成鋮放下酒杯。“公主請問。”
“你幾歲了？”她這是明知故問，不過，如果不這樣起頭，很難一下子就扯進她真正想知道的事上頭去。
成鋮似乎有些訝異。“二十有八了，公主。”
“哦！二十八了嗎？那麽……”玉慈公主略微傾斜著腦袋。“我聽皇兄說，你一直拒絕任何人的提親，是真的嗎？”
成鋮垂下眼瞼。“是真的，公主。”
“為什麽？你都二十八了，早該成親生子了，不是嗎？”這下子說得可就更白了。
“為什麽？”成鋮喃喃地重覆，片刻後才徐徐地擡起眼，眸中滿溢著哀愁。“因為卑職早就已經沒有給別人幸福的能力了！”
玉慈公主呆呆地凝住他的雙眼，被他眼中的苦楚和無奈深深震撼了，讓她根本沒有辦法移開視線、沒有辦法思考。她不明白，這個皇兄口中神勇無敵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禦前侍衛總管、這個她眼中英姿颯爽無人可比的男人，為什麽會擔負著如此沈重的哀傷？
直到成鋮又垂下眼眸，她才得以脫離魔咒回過神來。
“為什麽？如今你已是皇兄宮中的侍衛總管了，為什麽說你已經沒有給別人幸福的能力了？”
“公主，請恕卑職不能說。”
玉慈公主咬著嘴唇，有些受傷。
“你，你……”
“公主，卑職不是你要等的人，也不是你該等的人！”成鋮苦笑。
玉妍公主傻住了。
“所以，公主，請不要對卑職存有任何期待，卑職給不起你要的幸福。”成鋮仰頭飲下最後一杯酒，而後起身施禮。“謝謝公主的酒，卑職告退。”
望著他頭也不回的頎長身影，玉慈公主覺得滿心酸楚。她喃喃道：“你又知道我要的幸福是什麽？我要的只不過是……是……”最後幾個字含在口中，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難道這就是上天要她經歷的磨難嗎？若是……若是那年沒有遇見他，如今的她是不是早已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幸福呢？！
玉慈公主的腦中浮現出了他們第一次相見時的情景。
冬末，殘雪。
寬闊的皇宮禦花園一望無際，被霜雪染上一片銀白。
一名窈窕女子，獨自站於花園內，擡頭仰望。她身著素色羅裙，黑瀑般的長發披散而下，隨風飄逸，此情此景，如詩如畫。
“你是誰？”
一道屬於男人的低沈渾厚嗓音自身後傳來，女子一驚，連忙轉身，只見一名高大魁梧、英姿煥發且器宇非凡的男子站於面前。
“我……”她難掩內心的羞怯，怎麽也無法告知他閨名，而且，他之所以這麽詢問她，想必不知她的身份。
男於淡淡看了眼她那嬌美容顏，擡起頭順著她方才的目光看去，只見一朵白梅綻於枝頭。
“你想要那朵花？”他沈聲詢問。
“是……”她輕輕點頭，因為摘不著而苦惱。
“你可知無人能擅自碰觸禦花園裏的任何花木？”
“知道……”她的嗓音越發細微。“但，此刻只有你我兩人。”
男子步向前，輕輕一躍，離地數尺，摘下那朵綻於枝頭的白梅，接著轉身將手上的花朵遞向前。
她又驚又喜，伸手接過，然而指尖卻不經意碰觸到他那黝黑的大手，粉頰頓時染上一抹羞紅。
“謝謝……”她的心不由得狂跳。
男子不發一語，轉身離去。
此時，一名宮女急忙奔來，差點與離去的男子迎面撞上，她趕緊停下，朝男子施禮。
男子並未停下腳步，亦未多看宮女一眼，逕自離去，高大挺拔的身影逐漸消失於霭霭霜雪之中。
宮女一來到那名女子身前，便連忙將手中所捧著的貂裘披風輕覆於她身上。
“公主，天這麽冷，您在禦花園裏幹嘛，還是請回殿休憩吧。”宮女哆嗦地說。當她的目光落在口中的公主頭上時，不禁失聲驚叫道：“公主，您的發髻怎麽散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急急地問：“你可知方才離去的那名男子是何身份？”
“東宮新進的侍衛——成鋮，聽說他救了太子殿下一命，所以才會被選進東宮。”
原來他是成鋮。他的名字從這一秒起深深刻在她的心上。
“公主，您怎麽了？”
“沒事……回殿吧。”玉慈輕搖了下頭，淡淡地說著，在宮女的攙扶下朝迎鳳殿緩緩走去。
然而，手中那朵白梅仿佛正熾熱的燒炙著她的心。
“公主，公主？”
耳邊傳來秀宣的叫喚聲。
“嗯？”玉慈公主從迷蒙中回過神來，不知所以然地望著跟前的宮女。
“公主，既然你這麽喜歡成總管，不如……”秀宣咬咬牙，終於還是把心裏話說出來了。“不如請求皇上賜婚！這樣一來，就算成總管再怎麽不情願也不敢違抗聖旨，公主您也就不必受苦了。”
良久，玉慈公主才幽幽道：“我也想過讓父皇給我們倆賜婚。可是，我不想勉強他，更不願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公主！”秀宣怎麽也不理解。
“秀宣，等到有一天你遇到了真正喜歡的人，你就會懂得我為什麽會這樣做了。”
看著公主一直癡癡地盯著成總管離去的方向，秀宣突然之間感覺到，像小女孩似的公主仿佛長大了。
“成總管，你可回來了，殿下正找你呢！”成鋮剛回到居住的地方，就見太子殿下身邊最親信的太監總管——小路子迎了上來。
“公公，你可知道殿下找我有什麽重要的事嗎？”成鋮語氣謙虛地問。
“好像是關於一幅畫的，具體的奴才也不太清楚了。”小路子回答道。
“成總管，你趕快跟奴才走吧！殿下可等你好久了，再耽擱下去，奴才可就要受罰了！”小路子可憐兮兮地說。
成鋮只得走在小路子的前面快步往太子殿下居住的宮裏方向去了。回頭看見小路子還站在原地，楞住了，一動不動。
“還不快走！不是說殿下等急了嗎？”成鋮輕聲喝道。
“哦！”小路子回過神來，急忙趕上。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太子殿下的宮裏。
“回稟殿下，奴才把成總管請來了。”小路子來到太子殿下的面前，低聲說。
太子殿下擺擺手，讓小路子下去。
“卑職參見太子殿下！”成鋮行了個禮。
太子殿下忙扶起成鋮，道：“你我不用行此大禮！”
“謝殿下，可這是宮裏的規矩，卑職不能不遵守！”成鋮恭敬地說。
“你呀！”太子殿下搖搖頭，無奈極了。“本王找你來，不是讓你給本王行禮的。而是要你幫本王出出主意，看看怎樣才能找到本王要找的人。”
“請問殿下要找什麽樣的人？”成鋮好奇極了，是什麽人讓太子殿下如此急著要見上一見。
“喏。”太子殿下拿出一幅畫，遞給成鋮。
成鋮小心翼翼地展開手中的畫，一幅美人圖躍上眼前。
“就是這畫中仙子！”太子殿下輕嘆一聲，接著道：“你知道父皇和母後多次提醒本王，讓本王趕快立妃的事情吧？”
“卑職是有所耳聞，可不知與這畫中人有何幹系？”成鋮不解。
“你我情同手足，本王也就不瞞你了。如果找不到這畫中人，本王情願一輩子不立妃！”太子殿下語氣萬分肯定。
“殿下，既然你這樣說了，那卑職就算找遍整個天下也一定要找到這畫中人！”成鋮立誓道。
“嗯，找人的事本王打算親自去，可不知道該從何處找起。之所以找你來，是想問問你的想法。”太子殿下邊踱步邊說。
“殿下，卑職聽說自古江南多美女，不如先去江南找找看？”成鋮建議道。“一來，可以去江南體擦民情，暗訪當地官員良莠；二來，可以查訪畫中仙子是否在江南。此一舉兩得之事，殿下何樂而不為呢？”
“好，此法甚好！”太子殿下連連點頭。“本王就知道找你來，一定有辦法！”
“可……”成鋮有些遲疑。
“還有什麽？”太子殿下問。
“皇上那兒……”成鋮只是說了這幾個字，太子殿下就明白了。
“父皇那兒你就不用擔心了，本王會說服父皇的，讓你跟本王一起下江南！”
“是，多謝殿下！”成鋮道，語氣中透露著一絲不易覺擦到的興奮。
下了朝的皇上，直奔鳳寧宮，正準備與皇後娘娘吃一頓平常百姓家的早飯。屁股還沒挨著椅子，就聽見門外有人通報，說太子殿下求見。
皇上嘆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道：“讓他進來。”
皇後娘娘掩著嘴偷笑，明知故問：“皇上就這麽不樂意見皇兒嗎？”
皇上看了皇後娘娘一眼，哀怨地說：“誰叫皇兒這些天一見到朕就說他要去江南玩玩？朝政繁忙，沒有皇兒分擔解憂，朕可就吃不消了。”
“所以皇上您該避就避、該躲就躲，就是不想如了皇兒的意？”
“不然還能怎麽辦？”皇上更哀怨了。“朕可不想累得早生華發，而讓皇兒逍遙自在。”
皇後娘娘笑著說：“可您才是一國之君呀！”
“要不是皇兒遲遲不肯大婚，朕早就……”
“父皇您早就退位讓賢，做個清閑快活的太上皇了！”
接話的正是走進來的太子殿下。
“你知道就好。”皇上無奈道。
“父皇……”太子殿下剛說出兩字，就被皇上打斷了。
“等等，你不要再提下江南的事了，朕是不會答應的。”
“是嗎？”太子殿下嘴角一揚，浮現出笑意。“父皇您可不要後悔哦！”
看見皇兒笑得這麽詭異，皇上的心裏不禁有些怕怕。
“皇兒，你……你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兒臣想要冊立太子妃了，可父皇您……”話沒說完，但話中的隱喻很清楚。
“你終於想要立妃了，真是太好了，是哪位朝中大官家的女兒或是哪位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皇上一聽到皇兒說要立妃，不禁心中大樂，也就沒註意到皇兒話中暗藏的意思了。
“等等……父皇您高興的太早了！”太子殿下道。“如果父皇您不讓兒臣下江南，那您就別想讓兒臣立妃了！”
“這話……從何說起？”皇上不解。
“兒臣下江南一來可以替父皇查探江南的民風民情，二來可以尋找太子妃的人選，這不是很好嗎？既然父皇您不讓兒臣下江南，那就算了，反正兒臣不急著立妃，急的也是父皇您！”
聽完太子殿下的一番話，皇上瞬間明白過來了。“皇兒，你怎麽不早說！如果朕知道你下江南是為了選妃，朕早就答應了，也不至於……不至於一直阻攔你了。”皇上的話越說越小，以至於到最後只聽見喉嚨發出的聲音了。
“那父皇您是同意讓兒臣下江南了？”太子殿下高興極了。
“朕能不同意嗎？不過，你可要答應朕，一定要選個太子妃回來！”
“是，兒臣遵旨。”太子殿下行個禮。頓了頓，道：“兒臣想讓成鋮侍衛總管和小路子太監總管隨行，不知道父皇同意否？”
“嗯，下江南一定要有人保護你的安全，也要有人照顧你的起居。不過，只帶他們兩個人，行得通嗎？”始終在一旁沒有說話的皇後娘娘終於開口了，語氣有些擔憂。
“母後，您就別擔心了，有他們兩個人已經綽綽有餘了。再說，一路上還有地方官差呢！”太子殿下安慰道。
“既然如此，朕當然同意了。”皇上點點頭。
“可是，你一定要早去早回，一路上都要平平安安的！”皇後娘娘叮囑道。
“是，兒臣一定會毫發無損地回來！”太子殿下承諾。
“什麽時候啟程？我和您父皇也好送送你。”
“明天就要出發了。”
“這麽快？東西都收拾好了嗎，要帶哪些東西都準備好了嗎？”皇後娘娘不放心地問道。
“母後，您就別操心了，該收拾的、該帶的，兒臣都讓小路子準備好了。”
“原來，你早就計劃好了？”皇後娘娘掩嘴笑道。“那就早些回去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啟程。”
“那兒臣就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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