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出現的少女像電影慢鏡頭一般從地上緩緩站起來，身上掛著的環佩因著她的動作叮當作響，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無聲的庭院裏顯得異常詭異。

天色越發暗淡，陰雲似乎又增厚了一層，盡管還未看清少女的面容，路吟白的手心卻滲出了幾分薄汗，明明只是纖弱的少女，從她身上所散發的壓迫感，卻逼得路吟白不得不往後退了兩步。

路吟白想開口說些什麽，但喉嚨幹澀，怎麽也說不出話來，他一怔，才發現竟然連身體都無法動彈，濃稠的黑暗一下將他包圍，幾乎是一瞬間，他的視線裏，就只剩下眼前的那名少女了。

少女擡起頭，並沒有電視裏那些冤鬼一般長得恐怖嚇人，相反，她的面容姣好，特別是眼睛，靈氣動人，面對面地盯著看的時候，會令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憐惜的感覺，她的右半邊臉上有一道淺紅色的紋路，一直從眼角處蜿蜒至下顎，然而這詭異的紋路絲毫不影響她的美麗，反倒是給她清淡的面容增加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妖艷美。

如果路吟白現在能動，可能會狠狠地抽自己一巴掌，對於一個想殺死幾百人給她作伴的厲鬼，他竟然還能給出這麽高的評價，再說，根據民間傳言，鬼怪都有幻化的能力，這一副面容，有可能是她幻化出來的，或者，根本連這性別也是假的。

少女比路吟白矮了一個頭，她踮起腳，把臉湊到路吟白跟前，“我刻意放你走，你怎麽又回來了？”

喉嚨處那股異樣的感覺消失了，路吟白清了清嗓子，“我五叔說你要留我下來當總祭，又為什麽放我走？”

她臉上的紋路，路吟白似乎在哪裏見過，但該死的現在要思考的事情太多，腦子裏的一團亂麻怎麽也理不清楚。

“說實話，我不想放你走，但是有個東西一直在阻撓我，”她說著摸了摸右臉上的紋路，垂下眼瞼，那雙靈動的眸子驀然陰沈地下來，“不過現在好了，它已經消失了，沒有什麽再能阻止我了。”

路吟白心頭一凜，這名少女在怨氣中修煉了幾百年，以她的能力，要想殺掉一二百人易如反掌，而之前，唐嶴能感覺到她強大的力量，卻還沒有強到現在這樣震懾人心的地步，是因為有東西在壓制她，而那東西，恐怕就是海神，然而在漫長的幾百年時間裏，因為不斷祭祀產生的怨氣，厲鬼的力量一點點加大，而失去信仰的海神的力量，在一點點削弱，終於到了不能對抗的地步。海神消失之後，厲鬼的力量一下子爆發，怨氣包圍了整座小島，島上的人，可能活不了幾天了。

少女冷笑一聲，“既然你回來了，就跟路家人一起贖罪吧。”

路吟白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贖罪？路家人的罪因你而起，說到贖罪，也應該是你帶頭啊。”

少女杏眼一瞪，毫無預兆地掐住了路吟白的脖子，“你知道什麽，如果不是姓路的，我也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這是你們路家欠我的。”

看不出來她纖細的手指竟然有這麽大的力道，並且只是單手就讓路吟白覺得自己的喉骨要碎了，路吟白一邊想著出神地想著自己最近老被人掐脖子，一邊移動著眼珠望著面目猙獰的女子，只要她再稍微使一點兒勁，路吟白就一命嗚呼了，不過也好，至少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去陪唐嶴了。

就在路吟白胡思亂想的時候，少女卻突然放開了手，她恢覆了剛才冷靜的狀態，讓路吟白不得不感嘆女人翻臉的速度。喉嚨痛的火急火燎，但路吟白不能動，他僵硬地站著咳嗽，那滋味比死還難受。

“我突然想到一個比殺了你還有趣的方法，你站在這裏，看我殺了他們，怎麽樣？”她的表情像在跟哥哥炫耀成績的妹妹，但說出來的言語卻十分惡毒。

路吟白咳的滿臉通紅，連氣都喘不勻了，“前提是，如果我站在這裏的話。”

少女顯然沒懂路吟白的意思，剛想張口問話，卻見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抓住路吟白的身子往後一扳，路吟白順勢往後躺去，瞬時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中，她著急地往前撲去，那裏早已沒了路吟白的身影。

路吟白彎著腰終於順完了氣，比起外頭那只厲鬼，現在他更想把羅生掐死，“你早就站在我身後了，不能早點拉我一把嗎？”

羅生聳了聳肩，“我不是看你跟美女聊的歡，不忍心打擾你嘛。”

路吟白瞪了他一眼，他現在也不想跟羅生鬥嘴，畢竟時間不多，“唐嶴呢？”

“跑了。”羅生難得地露出一絲慚愧之色，“我也不知道發狂的唐嶴竟然有這麽大的能力，我當時一門心思隱蔽自己的行蹤，稍不留神就讓唐嶴跑了。”

路吟白拳頭砸在對面的柱子上，“這個蠢貨。”

他知道這件事不能怪羅生，畢竟唐嶴那只瘋狗發起脾氣來誰也拉不住，路吟白雖然很擔心，但他跟唐嶴有共通的感應，唐嶴現在應該是安全的，暫時就不浪費時間去找他了，路吟白揉了揉砸痛的拳頭，“我們先去找五叔。”

路鳴的房門虛掩著，路吟白徑直推門進去，房間裏沒有一絲光線，路吟白憑著記憶到抽屜裏摸了蠟燭點燃，就著暗淡昏黃的光線查看屋裏的情況。

“五叔……”路吟白連喊了兩聲。

“是阿白嗎？”禱室裏傳出一聲虛弱的聲音。

路吟白走進禱室便看到路鳴癱倒在神龕旁邊，他和羅生急忙把路鳴扶起來到裏屋的床上躺著，等他從禱室拿了蠟燭返回裏屋時著實被路鳴的樣子嚇到了。

一個四十出頭的人，現在儼然一副七八十歲的模樣，他在床上岣嶁著身體咳嗽著，喝了羅生遞過去的水之後稍微好了一些，他的臉部和手上都起了不少白斑，整個人虛弱得似乎馬上就要死去一樣。

“我這是自作自受，”路鳴啞著嗓子說，“我很快就可以解脫了，不過在我死前，至少要為我以前所做的事情贖罪，不然走得也不安生。”

他在出禱室之前手裏一直拽著一本冊子，他把冊子遞給路吟白，厚厚的藍皮冊子上寫著路氏族譜的字樣。

路吟白把族譜翻開來，發現這跟他之前看過的族譜有些不同，這本族譜只有十來頁，上來羅列了一串串名字，名字後註明了生辰和享齡等一系列信息。

“這是歷來路家總祭的名單。”路鳴說著又咳嗽了起來，仿佛他每說的一句話，就是消耗他餘下的生命。

路吟白一怔，隨即想起少女臉上的紋路，那樣的紋路，在路鳴的手上也有一個，是總祭的標志，難道說，那名少女是曾經的總祭？路家曾經有女人成為總祭？這是路吟白從不知道的事情。他拿著族譜快速地翻看了一下，發現路鳴在其中一個名字後畫了一個記號，而那個名字後面沒有生辰沒有享齡沒有子嗣，什麽都沒有……

“路月靈，這是她的名字？”路吟白問。

路鳴吃力地點點頭，“原先看到她的名字之後毫無記載所以起了疑，調查之後才發現她竟然是路家最後一名女總祭。”

路吟白來回翻看了兩遍，在路月靈之前，女總祭的數量並不少，而在她之後確實一個沒有，“發生了什麽事？”

路鳴嘆了口氣，“我在這方面，知道的並不比你多，總祭的事都是口口相傳，並無文字記載，我想再往深處查，也已經查不到絲毫線索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才差點被族譜除名，作為一名總祭，最大逆不道的事，莫過於不承擔總祭的責任。”

羅生習慣性地摸了摸下巴，“既然以人命祭祀是因她而起，那麽在她擔任總祭的時候，總祭應當還是一個享受崇敬甚至供奉的職業，一定是發生了特殊的緣故，使得她放棄了總祭的職業。”

路鳴搖了搖頭，“總祭的身份並不受自己控制，一旦身上帶著總祭的標志，除非死去，不然一輩子都得帶著，在總祭死後，海神才會重新選擇新一任的總祭。”

“她說是因為路家她才落得這步田地，她現在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報覆路家，”路吟白說：“作為總祭，五叔你都沒聽到半點情況嗎？”

路鳴還是搖頭，“你爸爸應該知道一些，但我想他不會說的。”

人之將死，路吟白相信路鳴不會說謊，他也不會去問路啟那個瘋子，一來跟他說話都覺得惡心，二來那瘋子已經抱著全島的人都給他陪葬的心理，是絕不會透露半點口風的。

路吟白正想著，突然聽到房門吱嘎一聲被人推開，他向羅生遞了個眼神，羅生點點頭，手中已然捏著兩張黃符。

腳步聲很輕，卻是有目的地朝著裏屋走來，路吟白盯著聲音的來源看，一個女孩的身影漸漸出現在燭光的輪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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