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少女與羅生的距離已經十分貼近，路吟白看到羅生撚著符紙的手微微一動，似乎想要先下手，而就在此時，卻從少女身後沖出一個人來握住羅生的手腕，笑嘻嘻地說：“別動手啊，自己人。”

路吟白看了看嬉皮笑臉的唐嶴，除了一張慘白的鬼臉，倒沒什麽不正常的地方，此時少女也從唐嶴身後走進了燭光照射的範圍裏，路吟白一楞，“學妹？你怎麽在這裏？”

蘇隱秀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僵硬地站在那裏。

“該不會是厲鬼幻化的吧？”羅生說的不確定，因為他從蘇隱秀身上感覺不到怨氣，他伸手碰了碰蘇隱秀的面頰，體溫正常，只是她呆滯的面容總讓人覺得她被附身或操控了。

“怎麽回事？”路吟白瞪了一眼唐嶴，蘇隱秀是蘇教授的獨子，如果她出了什麽事，老教授那邊絕對承受不了這種打擊。

唐嶴摸了摸後腦勺，“我就是去海邊吹個風冷靜冷靜，結果看到她獨自一人開著艘破船上島了，當時我都嚇了一跳，也不知道她哪來的船，更別提在這種風浪大的天氣裏一名弱女子親自開船上島了。後來我跟她搭了兩句話的時候才發現她根本不是小學妹，唔，嚴格地說，只是借了小學妹的身體。”

“難道是被某種執念操控了？”羅生想來想去也只有這種可能性，附著在某種媒介上的死去的人的執念，會侵入活人的潛意識，進而操控人的身體，這種執念只會侵蝕人的意識，而不會對人的身體造成損害。

“我叫杜賓，”蘇隱秀，現在應該稱之為杜賓，開口說道：“以前是路家的一名長工。”

路吟白絕不會認為一名簡單的長工為什麽百年之後還陰魂不散，在這時候上島觀光，他也不避諱，直接問：“你和路月靈是什麽關系？”

杜賓那毫無表情的臉總算有了一絲可以稱之為痛苦的情緒，“她是我的妻子，”他擡頭看了看屋裏的路吟白，又補充道：“雖然沒有得到路家的承認，我們是私下成親的。”

路吟白想也不知道，在他們這個年代，路家的婚姻觀還停留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上，在幾百年前，女總祭應該是被視為女神一樣的存在，家規森嚴的路家怎麽可能允許她和一個長工成親。

杜賓嘆了口氣，“後來的故事很老套，我和月靈約定私奔，結果被路家人抓來了回來，他們當著月靈的面把我打死了，我的怨念因此附著在月靈佩戴的玉佩上。月靈痛不欲生一心尋死的時候，突然得知自己有了身孕，丈夫死了，死去的孩子是她唯一的寄托，但是那群禽獸，竟然說月靈如果生下孩子，就是路家的恥辱，也是對海神的褻瀆，所以他們強迫月靈喝下墮胎藥……”

“餵，你的手，別握太緊了，”唐嶴提醒道：“這具身體可不是你的。”

杜賓不自然地松開手，臉上的神情因為憤怒而扭曲著。

路吟白雖然覺得唐嶴說的有道理，但這麽貿然打斷人家說話也不大好，他輕咳一聲問：“所以路月靈自殺成了厲鬼？”

“不是的！”杜賓突然激動起來，瞪著雙眼撲向路吟白，那恐怖的表情似乎要將路吟白生吞活剝了一樣。

要不是唐嶴及時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揪回到座位上，路吟白的臉上少不了要被他撓幾道口子，“我說你，不要仗著自己使用學妹的身體就亂來，”唐嶴明顯動怒了，“你要是敢傷到阿白一根汗毛，我就把你的玉佩踩得粉碎，再扔到海裏去。”

杜賓的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兩下，他陰著一張臉坐到凳子上，“月靈是被路家人殺掉的，她失去了孩子之後，就如同行屍走肉一樣地活著，成天把自己關在房裏不說一句話，島上的占蔔事宜，祭祀，也一概不參加，那時候要預測風浪，全靠總祭與海神的交流，而路家不需要一個無法施展能力的總祭，但是，與海神訂下的契約，是一輩子的事，除非總祭死去，否則海神不會重新選擇新的人選，於是他們就殺了月靈……”

善良的海神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善舉會造成路月靈的悲慘結局，它收留了路月靈的魂魄，卻沒想到自己會被帶著戾氣的魂魄所影響，進而被路月靈一點點蠶食了海神的力量，甚至連海神的位置也取而代之。

路月靈固然可憐，但那是發生在幾百年之前的事了，當年的始作俑者也都塵歸塵土歸土，現在報覆路家，甚至拿晨星島上所有人的命當墊背，完全是不合情理的，路吟白嘆了口氣，問：“你這次借我師妹的身體，是想化解路月靈的仇恨，還是助紂為虐？”

杜賓的憤怒忽然消失了，他垂頭喪氣地蔫在凳子上，垂著腦袋，“她痛苦了幾百年，我想讓她解脫，所以這次才會趁機侵入蘇隱秀的意識，讓她把我帶在身邊，就是想看看你們有沒有能力解決這件事情，畢竟我的時間也不多了。”

羅生點點頭，“事情也是因你而起，如果連你都不介意了，她肯定也不會再有怨言的。”

杜賓搖搖頭，“她被仇恨沖昏了頭腦，恐怕也不會聽我的，不過沒關系，我還有一個方法。”

“說。”

“以前他們怕月靈的鬼魂報覆，就把殺死月靈的那把匕首留了下來，只要拿到那把匕首，就能再一次殺死她了。”

就好像蔣又青再一次殺死了方遠山，唐嶴靠近殺死自己的那把匕首就會重現死前的場景一樣，用殺死路月靈的那把匕首，就可以殺死她的魂魄。

“好主意，”羅生摸了摸下巴，問：“那把匕首現在在哪裏？”

杜賓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他一直跟著路月靈，想來也不會知道，路吟白想必也不會知道，剩下的只有——羅生望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路鳴。

“這種事，是路家的恥辱，不會傳下來的，如今也不會有人知道，”路鳴說了一句話，又喘了半天，“我也只是猜測，那把匕首，或許在海神廟吧，少時我曾問過我的父親，也就是上一任總祭，為什麽海神廟裏沒有擺放海神的神像，父親說，那裏雖然沒有神像，卻埋藏著足夠能震懾鬼怪的東西，那個東西，能保佑晨星島上的人平平安安。”

“你們去吧，”路吟白說：“我在這裏照顧五叔，唐嶴，你照顧好學妹，要是她傷到一點，以後就別進我家門了。”

唐嶴重重地點了點頭，“遵命，女王陛下。”

“我想不必了，”羅生朝著路鳴的方向擡了擡下巴，“他死了。”

大概就在路吟白轉頭的那一瞬間，路鳴閉上了眼睛，路吟白伸手探了探路鳴的氣息，已經沒了，路鳴罪有應得，死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解脫，然而路吟白的心裏卻抑制不住地湧起一陣悲傷。

唐嶴長手一撈，把路吟白抓到懷裏狠狠地抱了一下，輕輕地說道：“我們走吧。”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那濃稠的黑暗粘嗒嗒的讓人倍覺惡心，羅生掏出兜裏的迷你手電走在前頭，杜賓在中間，後面則走著手拉手的路吟白和唐嶴。

“林越一個人能應付麽？”路吟白想起林越就有點擔心。

“你什麽時候變成老媽子了，”唐嶴沒心沒肺地笑了兩聲，“放心好了，那家夥其實挺機靈的，這點狀況應該能應付。”

海神廟離路家不遠，但因為要時刻小心處處提防，也走了半個小時。廟門緊閉，廟門前掛著的紅綢垂落了一半，唐嶴也懶得開鎖，直接一腳踹開大門，震落屋頂的灰塵。

廟裏彌漫著一股陳年的檀香味，路吟白也摸出自己的手電四周照了照，據說海神廟在前兩年翻新過一次，青磚紅瓦，連屋檐上的裝飾物都雕得栩栩如生，在這個居民都還處在農耕時代，每個人住著磚瓦房的小島上，竟然能修建起這麽氣派的海神廟，可見海神在島民心裏的位置，但是沒想到這幾百年的供奉，都給了一個厲鬼。

四人在海神廟裏轉悠了一圈，也沒找到當年的那把匕首，唐嶴的眼睛滴溜溜地在大殿裏轉了兩圈，最後走到沒有安放神像的神臺前，神臺上孤零零地放著一朵紅色的稠花。

“這裏以前是有神像的，”杜賓說，“但是月靈死後，神像忽然在某一天消失無蹤，當時的總祭說是海神的意思，所以就沒有再置神像。”

唐嶴摸了摸下巴，雙手握著圓形神臺的邊緣，使勁往外一拉，那塊神臺竟然被端了出來，他嘿嘿地笑了一聲，“我小時候就覺得這塊神臺不對勁，似乎只是被放棄在這裏，而沒有進行加固工作，來祭拜的人總跪在很遠的位置，甚至不敢擡頭，所以沒有發現這下面還有一條細小的縫隙。”

路吟白舉著手電往神臺的位置照去，那裏有一塊圓形的凹陷，而那把黝黑的匕首正靜靜地躺在那裏。

杜賓上前拿起匕首看了看，點了點頭，“是這把匕首沒錯。”他來的時候還背著一個包，此時拉開包的拉鏈，從包裏取出一個黝黑的盒子，“如果拿著匕首靠近她，她會察覺到的，這個盒子是百年槐木制成的，上面的陰氣能掩蓋匕首的戾氣，能勉強瞞過她一陣。”

“你準備的還滿周到的嘛，”唐嶴驚訝道，他奪過杜賓手裏的匕首，轉身對著羅生手裏的燈光看了看，“虧我還滿懷期待以為能看到什麽精美絕倫的事物，沒想到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相比之下，殺死我的那把小刀還要長的更好看些。”

不知道為什麽唐嶴每次提起有關於自己死亡的事，總是一副輕描淡寫的口吻，然而每次想起他死亡的過程，路吟白心裏的痛也不比他少多少，他上前奪過唐嶴手裏的匕首交給杜賓，“別鬧了，時間不多了。”

唐嶴摸摸鼻子，委屈地應了一聲，又畏畏縮縮地去拉路吟白的手，見路吟白沒有甩開，頓時又高興了起來，哼起了奇怪的小調。

路吟白翻了個白眼，心裏想著要踹開唐嶴，身體卻似乎更誠實地往唐嶴那邊靠了靠，緊緊地握住了唐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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