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吟白下意識地動了腳步，但很快停了下來，他慢慢將跨出的一步收回，平靜地喊道：“媽媽。”

路媽媽嘴唇顫了顫，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聲音實在太輕了，就連在一旁的林媽媽也沒能聽清。

路吟白卻明白過來，他拽著唐嶴轉身就走，“快走。”

唐嶴正有些莫名其妙，身上一濕，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摸了一手血。

“阿白，我好像來大姨媽了。”唐嶴一臉嚴肅地擡頭看向臉色奇差的路吟白。

路吟白沒有理會他拙劣的笑話，他只是轉身，對站在路媽媽身邊的路啟說：“把那把刀收起來。”

路啟手裏握著銀刀，他常年肅然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即使對面是曾經死在他手下的唐嶴也毫不動容，“這是你該對爸爸說的話嗎？”

路吟白握著唐嶴冰涼的手，暗示性地捏了捏，希望唐嶴先暫時回到玉裏避一避，但唐嶴沒有動，他身上的傷口一道一道增加，鮮血向下蜿蜒流淌，但他面上卻沒有痛楚之色，只是變得更加蒼白，唇色白得都泛青了，他現在的模樣，恐怕任何一個人看見了，都會感到恐怖，那是看到生命遭受如何殘忍的折磨時誰都會抑制不住的恐懼。

路吟白仿佛聽見四周那些黑暗的小房間裏，躲藏的村民畏懼的竊竊私語，他盯著路啟，“怎麽，你想再看一遍當時殺死唐嶴的過程嗎？”

路啟擡起手腕，銀刀在指間輕松地打了幾個轉兒，他微微牽了牽嘴角，那笑意既冷酷又古怪，“不管我怎麽殺的，現在他不是人，而是厲鬼，整個村子都在他的怨恨範圍內，你說大家是先同情他死得慘，還是先害怕他殺了自己？”

路吟白咬了咬牙，剛要說話，唐嶴卻晃了晃他的手，他臉上沒什麽傷，倒是很幹凈，對比身上一片鮮血淋漓，反而更淒慘詭異，“與其害怕我，不如先想想現在島上瘴氣的來源，你們該不會真的以為這不過是暫時的吧……”

四周一片寂靜，過了一會兒，林媽媽才扒著林越的胳膊小聲說：“路啟說這是因為祭祀有問題，海神發火了，只要再好好進行一次祭祀，瘴氣就會退去的。”

路吟白幾乎被氣笑了，“再祭祀？再殺一個人？路啟你還有沒有心了！”

路啟卻好像沒聽見他的話似的，“吟白，你總有一天也要繼承路家族長的位置，這些活你也要會，正好祭祀快開始了，你進來，跟著我們學學。”

路吟白震驚地說不出話來，他搖了搖頭，幾乎有些語無倫次了，“我不……不……你瘋了，路啟！”

路啟見他不過來，提著銀刀向他走去，只踏出一步而已，唐嶴維持不住表面上的鎮定，痛苦得哀嚎了一聲。

那不是人所能發出的慘叫，讓路吟白心口一梗，他面色冷峻地望著路啟道：“你別過來。”

路啟慢慢停下了腳步，“那你過來。”

路吟白手足無措地看了看唐嶴，又看了看路啟，他從來沒有這麽焦躁不安過，完全失去一貫的冷靜，林越都看不下去了，喊道：“唐嶴你倒是滾進玉佩裏啊，你當你現在這死鬼樣很帥嗎？！”

唐嶴渾身微微抽搐，腮幫子咬得死緊，半天才磨出來一句話,“做不到。”

林越“嘖”了一聲，忽然沖了過去，試圖奪下路啟手中的刀，路啟在晨星島上積威多年，年輕一輩別說這樣的動作，就是直視路啟都不敢，林越不過是拼著一時之氣，等碰到路啟的時候，還不等路啟動作，自己都開始有些發抖了。

路啟一個側身避開林越毫無章法的動作，他看著林越的眼神仿佛看一具屍體，“林越，你本來才應該是那個被獻給海神的人，你貪生怕死，為了自己的性命逃離了晨星島，我們還依然寬待你父母，你應當感激我們才對。”

林越還沒反應過來，被連番變故弄得臉色蒼白坐立不安的林媽媽忽然沖了過來，一巴掌扇在路啟臉上，“你說什麽！憑什麽我兒子就要死！”

林爸爸沈默不語地將林媽媽拉了過來，擋在自己身後。

路啟大約這一輩子都沒有被人這麽打過，但他的表情依舊沒什麽波動，他正要說話，路媽媽身後的房間裏忽然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阿啟，時間快到了。”

路啟點了點頭，側身看向路吟白，“過來，吟白。”

路吟白渾身打顫，他看了看身側站著都搖搖欲墜的唐嶴，咬了咬牙，向路啟邁出了一步。

唐嶴原本幾乎握不住他的手，此時卻驟然用力，拉住了路吟白，他擡起頭，環視四周，開口說道：“我雖然死了，但我很清楚，無論你們做出多麽殘忍的事情都沒有用，因為所謂的海神，早就在活人祭開始的時候，就湮滅了，你們這麽多年來誠心供奉的不過是怨靈罷了！”

一直毫無表情的路啟聞言驟然暴怒了，“你怎麽敢汙蔑海神！”

他提著銀刀神色猙獰地向唐嶴走去，“我原本懶得與你計較，既然如此，還是先解決你再說。”

路吟白大驚失色，下意識地擋在唐嶴身前，但這對唐嶴來說並沒有用處，隨著銀刀的接近，他已經維持不了形體，青灰色的屍斑開始占據他尚且正常的臉龐，看起來十分可怖。

羅生瞇了瞇眼，忽然在唐嶴身上貼了一道符，接著手掌輕輕一拍，方才還痛苦萬分的唐嶴驟然消失了蹤影。

路啟有些驚詫地停下了腳步，“你是什麽人？”

羅生還沒說話，屋子裏頭又傳來了催促聲，路啟現下沒有什麽可以威脅路吟白的，只得先向屋子裏走去。

“等一下！”忽然一個惶急的聲音沖了出來，路吟白看向左側，一個有些眼熟的男人眼眶通紅，向路啟的方向走去，“先生，我妹妹是不是在裏面？！”

路啟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已然站在屋內，沒有任何回覆就將門關上了，男人在門外楞了一會兒，先是慢慢敲了敲門，接著敲門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重，伴隨著男人強忍的哽咽，在寂靜的院落裏回響。

“嘻嘻……”死一樣的寂靜裏，突然傳來少女的嬉笑聲。

路媽媽臉色一白，“海神來了。”

羅生吹了聲口哨，不知什麽時候他已經站到了林越身旁，林越方才沒能成功整個人都有些楞神，此時被羅生的口哨聲驚醒，茫然地看了看周圍，“路啟呢！”

“進去了。”羅生下巴擡了擡，示意了一下祭房的位置，接著說道，“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麽應付海神大人。”

林越打了個激靈，“唐嶴呢？”

羅生張開手，隱約可見唐嶴正在他手心掙紮，雖然看不太清楚，但神色獰厲，把林越嚇得後退了兩步，路吟白神色黯淡，“他怎麽樣？”

羅生擺擺手，“沒什麽，就是死時的恐懼和怨恨被再次激發出來，他被怨氣反噬得不輕，我先給他洗洗，等好了再放出來還你。”

路吟白點點頭，他對林越說：“你去幫……把門破開，不管裏頭是誰，都不能再死在祭房裏，當心路啟，裏面除了他都是路家幾個老頭子。”

林越回頭看了一眼仍然拼命砸門的男人，神色鎮定下來，“我知道了，你呢？”

路吟白微微笑了笑，“我跟海神聊會天，沒準聊著聊著就沒事了呢？”

羅生揚了揚眉，忽然打了個響指，不遠處的青石板地面上驟然響起一聲爆竹似的聲響，少女特有的尖細嗓音“呀”得叫了一聲，一個穿著奇特服飾的女孩兒跌倒在青石板上。

“真是個年輕的海神。”羅生嘆了一聲，推了把林越，“楞著幹什麽，再死一個人海神的怨氣就更強了，快去幫那個大叔！”

林越回過神來，忙不疊地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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