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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紅梅珠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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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冷風愈甚, 好像長了眼一般往人的脖子裏鉆。

黃鶴風端著一盞燕窩燉銀耳,走到廊下避風處方才放開了縮住的肩膀,見程風站在門邊, 走過去問:“怎麽在這裏傻站著,不去伺候皇上?”

“皇上剛去就折回來了, 說要一個人待會兒。”程風看了下房門, 琢磨不準薛岑的脾氣,也挺納悶的。

黃鶴風看看手裏的瓷盅,也拿不定註意要不要送進去了, 又問道:“皇上看起來心情如何?”

程風仔細回憶一番,答道:“比起上午那陣應該是好多了。”

黃鶴風一聽也就松了口氣,現如今只要不涉及那位都還不算大事,不過皇上這時陰時晴的也不稀奇了, 過一會兒也就能好。

“把這燕窩銀耳叫人溫著, 待會兒再端來給皇上。”

程風得了令就去了,黃鶴風貼著門板細聽了一下裏邊的動靜, 沒聽著什麽異樣,便安心站在門廊下等候吩咐。

一夜雪沒停,翌日早起門廊外的臺階上都鋪了薄薄一層銀白。

孟之微出門看到落在紅梅枝上的雪,回首喊琴濯:“雪積起來了,你不是要收集些雪水?出去看看?”

這個時辰,琴濯面也凈了,頭也梳了,穿得也整整齊齊,只是依舊歪在床上, 如同霜打的茄子,“不出去。”

孟之微知道她是還在意昨晚的事, 想勸吧覺得自己可能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這事兒總歸時間久一點才能淡忘了。

“那我一會兒把早點給你帶回來。”

琴濯嗯了一聲,等屋裏靜下來的時候,她的腦子裏就開始翻來覆去個沒完,揪過一旁的枕頭捶了幾拳尤不解氣,撲上去又咬了一通。

“怎麽辦啊……”發洩一通後琴濯仍沒主意,在床上滾來滾去欲哭無淚。

今日天氣本來就有些陰,屋裏也灰洞洞的,琴濯待得久了覺得頭昏腦漲,想出去又怕遇見人,猶猶豫豫了好久,還是拿起櫃子上早先準備的瓶子。

錢州的氣候不及京城冷,雪落下沒多久就會化,琴濯早就想收集一些雪水儲存,在這方面總是比較講究,每一年裏非要等這頭一場雪。

落在地上的雪會有土腥味,洗衣服的時候用來淘一二次還好,入口卻是粗糙了。院子一側,幾株紅梅枝輕輕搭在墻頭上,花苞都被薄雪覆蓋住,像一個個棉花團。琴濯將上頭的薄雪抖動下來,附著了一夜的雪尚帶著梅花的香氣,幹凈晶瑩,滑入瓶口就化成了水。

紅梅是植在中間的小花園裏的,只有這幾株從墻頭探過來,琴濯轉了一圈也只收集到瓶底一些,在門口探頭探腦半天,確定花園無人,才偷偷摸摸似的蹦到了裏頭。

她正專心收集紅梅上的雪,就聽到隔院裏黃鶴風的聲音,如常叮囑著薛岑多穿衣多防寒。

他們這後側院的兩間房,要去前面必定要經過這個花園,琴濯一下著了慌,往後退的時候腳被花臺絆了一下,直接坐在了雪堆裏,手裏的瓶子也失手滑落,好在是掉在草甸上,沒有摔碎,裏頭為數不多的雪水卻灑了大半。

她慌不擇路要躲回去,薛岑已經走了進來,看到她後腳步也未停。

“原來是夫人,我還道又是那個莽撞的丫頭,平白嚇我一跳。”

說著話的工夫,薛岑已經靠近,讓程風將琴濯從花臺裏扶了出來。

琴濯一顆心還沒落回去,聽到薛岑的話不免有些疑惑,薛岑繼而道:“今早我去泡溫泉,也忘了跟這裏的人知會一聲,負責掃撒的丫頭不小心闖了進去,問著沒吱聲就是跑,倒叫我疑神疑鬼了半天。”

“難道昨晚也是個丫頭?”琴濯聽著薛岑的話,內心也起了疑惑。

薛岑看了下程風撿起來的瓶子,目光在她沾了雪的繡鞋上淺淺掠過,“昨夜我喝得有些多,回屋後就睡,倒不知雪已經下得這麽深了。”

琴濯心裏動了一下,下意識問道:“皇上昨晚沒出來?”

薛岑搖搖頭,對琴濯的詢問似乎也有些不解。

琴濯忙又垂眸,“沒什麽……只是想到昨夜下雪時景色不錯,皇上沒能看到太可惜了。”

“是挺可惜的。”薛岑看著墻頭落雪的紅梅略有思索,罷了轉回頭來,“夫人這是要打哪兒去?”

確信薛岑昨晚沒出來過,琴濯心頭的擔心也去了一半,語氣又變得輕快起來,“屋裏怪悶的,我便出來走走,收集一些雪水儲存。”

“用來泡茶?”

“也不全是,臘月的雪水儲藏得當,數十年也不會壞,對菜麥一類的蟲蝗很有效果,塗在家具上也能驅蒼蠅。”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雪水有這些用途。”薛岑看起來很感興趣,不時詢問一二,間接就幫琴濯攬了大半瓶子。

後邊程風還在犯糊塗,總覺得皇上今日說的話他都聽不懂,驀然被自己師傅戳了下胳膊肘。

“犯什麽迷糊呢,皇上說的話你聽著就完了。”黃鶴風其實也沒明白,不過看薛岑跟琴濯在一塊兒就意會出了幾分,總歸皇上沒發話,他們只當不知道。

程風滿肚子疑問,兀自不解。

那廂孟之微提著食盒回來,看到他們倒是楞了一陣。

“今天早上有什麽好吃的?”

琴濯說著已經轉身朝孟之微走去,落雪的臺階上留下一排纖細的腳印。薛岑旋即松開壓著梅枝的手,枝條輕輕一晃,上面的雪盡數落到了地上,不見蹤影。

“八寶粥和鮮肉水煎包。”孟之微看她神色如常,也不清楚她怎麽一下就好了,不過好賴她自己不想著,自己也沒必要再去點一遍,因而沒有多問。

如今這雪一下,軍器所的工程必然要停了,琴濯很想受張九澄的好意多住幾日,但孟之微在薛岑手下當差,他不發話他們也不敢自作主張。

好在薛岑也沒說要急著離開,在小紅莊上住了約莫三四日,走的這天張九澄又特意讓新來的大廚做了桌好菜。

“你們都有要事,這莊子裏的紅梅還未開,實在是一大憾事,這道紅梅珠香也算應個景了。”

隨著張九澄話落,琴濯向桌上的菜看去,只能看得出來中間是炸過的蝦肉,加上被料汁沾過跟紅梅有些類似,外邊一圈白白圓圓的倒不知何物,不過就外形來說,卻是應了“紅梅”和“珠”兩樣景物。

“應該是鴿子蛋。”

聽到薛岑說話,琴濯不由偏頭看了下他,在張九澄之後也動了筷,細嘗之後才確定是鴿子蛋,不由道:“皇……公子居然一看就能知道?”

薛岑沒在意她差點說漏嘴,倒是聽著這聲“公子”挺新鮮,含笑回道:“我是瞎猜的。”

琴濯微微撅了下唇,暗道你猜得可真準。

不過這菜名這麽講究,鴿子蛋也就不是普通的鴿子蛋了,蛋內的黃在煮熟的時候已經被去掉,塞入了火腿、海米、幹貝等拌勻的細末,再以雞湯入味,勾芡擺盤。相比這鴿子蛋的做法,中間的對蝦反倒較為簡單了,但滋味依然清爽鮮香。

這樣的菜跟山海樓的鼓板龍蟹一樣,有著一些極為細致的做法,作為一個常在廚房活動的人,琴濯對菜色的研究向來很感興趣,別人是吃,她便是品了,將其中用料都用心記了下來。

她的身側就坐著薛岑,在其他人都談天說地的時候,薛岑的註意始終在她身上,見她細細琢磨的樣子,便輕問:“看來這菜夫人也掌握了七七八八,不知道屆時我有沒有榮幸能當個試菜的?”

薛岑忽然開口,琴濯不免一楞,轉頭對上他輕輕睨來的視線,不知怎的慌忙避開,信口道:“那是當然的。”

“那我就等夫人好消息了。”

聽到薛岑拍板釘釘似的,琴濯暗惱自己嘴快,心中又生起一股難以捉摸的感覺,餘光裏見他正身坐著並未有什麽異樣,又暗惱是自己多想。

從小紅莊動身已是晌午之後,雪停放晴,陽光明媚。

一行人勒馬慢行,順便領略著沿途的風光。

遠處城門顯現,琴濯牽著韁繩跟孟之微走到一處,招手跟她輕聲說了幾句話。

薛岑看見了,旋即目視前方,讓自己的馬往前邁了幾步,隨後便聽到孟之微來與他辭別。

“可用在此地等你們?”薛岑眼見二人說著悄悄話,也沒問他們什麽事,知道這話問也白問,只是多留一刻是一刻罷了。

“喳喳想去舊日的住處看看,天冷晝短,皇上回去的時候小心些。”

薛岑聽明白了話,便也沒有久侯,先行進了城。

在此之前,琴濯雖然不太待見薛岑,但一直覺得他在說話和做事上都守禮有度,不由跟孟之微說道:“皇上一向這麽脾氣好的麽?你有沒有見他發過火?”

“我覺得還是不要見的好。”孟之微摸摸脖子,對“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的說法確實心有餘悸,皇上能一直這麽脾氣好,當真是他們做臣子的福氣了。

琴濯也深有此感,不過總覺得薛岑未免好過了頭,她始終還是不確信一個皇帝能有這麽大的耐心。

“天黑得快,我們也快些去吧,等太陽落山又冷得很。”孟之微說著,甩動韁繩行向另一邊的岔路。

琴濯將一個布袋子提前抖開拴在馬鞍上,孟之微看見了發出一個驚訝的聲音:“你當初到底埋了多少銀子?”

“銀子不多,這不是找不著合適的袋子麽。”

“我還以為我們要發財了。”孟之微假裝遺憾了一下,又正色起來,“其實以張九爺跟伯父的交情,你但凡開口什麽事都好辦,我看他幾次三番叮囑你這事,也是苦於沒處搭把手,你不如順了他的意。”

此番琴濯取這銀子,也是為了阿昭夫婦的安置,自己攬的事情她不想再丟給別人,沒道理活菩薩的名聲自己落了,勞心勞力卻依賴別人。

“張九澄在錢州人脈極廣,我可不想輕易動用這尊大佛,也許將來還有大用處。”

孟之微覺得這話有道理,走神的工夫就見琴濯已經跑出去老遠,連忙追趕,“我都不記得路了,你等等我!”

“先到先得,不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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