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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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清澄帶著一身的“煙火氣”回到家，在見劉愛齡之前，先回房間換了衣服，收拾幹凈，又把買給劉愛齡的衣服拿出來，抖開聞了聞，她今天很小心，新衣服包得很嚴密，聞不到燒了火之後的“糊味”，神色一松，一張紙從衣服裏掉了下來，她撿起來看了看，是今天等衣服幹的時候，她給小男孩畫的插畫，可愛的小寶寶，坐在大石頭上，手裏捧著圓圓的小食品。
湛清澄想到他舉著胖手，小短指頭比劃著，“我吃三個。”
真是個可愛的寶寶，拿著衣服來到隔壁。
“三水，回來了。”意外的，家裏有客人，坐在桌邊喝茶的是街道辦的李主任。
湛清澄笑著問好，“李主任好。”
天有些黑了，屋子裏暗沈沈的，也沒有開燈，劉愛齡靠在床邊。
“媽媽”湛清澄走到劉愛齡的床邊坐下，不知為什麽，覺得家裏氣氛不太對。
“好了，事情我說完了，就先回去做飯了。”李主任站起來，把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當”一聲，杯子被放在桌上，拍了拍衣服前襟，一掀門簾人走了。
湛清澄跟出去送了客，進屋的時候開了燈。
“媽媽，你又不舒服了嗎？”
屋子一亮，才發現劉愛齡臉色很差，像霜打的茄子，她的身體明明最近好了許多，前兩天，她都能去給自己買鞋了。
湛清澄不免擔心起來，“怎麽了？媽媽。”
劉愛齡看了一眼懂事的女兒，咧嘴笑了一下，有些苦澀，“也沒什麽，就是李主任說，後面的樓蓋好了，最近在賣，所以咱們隔壁都要開門面房，和主街上的店鋪連起來。”
“媽媽還是怕不安全嗎？”湛清澄給劉愛齡倒了杯水。
劉愛齡接過杯子，打岔道，“餓了嗎？”
湛清澄搖頭，知道劉愛齡不想自己操心，其實也沒什麽，不想開就不開唄，又忽然想起來給劉愛齡買的衣服，趕忙拿出來。
劉愛齡看到衣服，擡手摸湛清澄的頭發，一下，一下，似感慨，她的女兒真的長大了，這樣的劉愛齡反而令湛清澄覺得心情有些沈重，直覺告訴她，好像還有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
*****
又過了幾天，湛清澄把一幅畫趕完了，想起來，應該去找趙晨光聊聊，以後不能讓他們欺負小孩了，才走到商場門口，就遇上了他們。
飯點剛過，整個街道一片暖黃色，趙晨光站在商場門口的拖拉機上，右手高舉一根木棍，一臉“苦大仇深”望著劉海光。
“你們在幹什麽？”
“我們在華山論劍！”趙晨光一看見湛清澄，臉上一喜，從拖拉機上跳下來，“你來找我玩嗎？”
湛清澄點點頭。
趙晨光揮了兩下手中的木棍，“等會去我家看電視吧？”
湛清澄這才想起來，最近在演《射雕英雄傳》，一到晚上八點，街上都沒有人了，全留在了家裏看電視。
“走吧，現在就去。”趙晨光拉她。
湛清澄笑著收回手，看他那混世魔王的樣子，臉上一如既往是一道道泥巴加汗水混合的黑印，有些無奈道，“我不去。”
“三水，你看你，前面兩顆門牙，和蓉兒多像，要不和我們一起玩吧，我演靖哥哥。”劉海光也沖過來，揮舞著手中的木棍。
湛清澄本來是準備和他們討論一下，以後不要欺負小孩子的問題，但此時明顯不是時機，說了他們也聽不進去，一心惦記著玩呢。
“怎麽了？”藍啟光從遠處跑過來，路過一個小孩的木頭推車，他原本可以繞過的，可是湛清澄就眼巴巴看著他，從上面跳了過來。
小孩子的精力真好呀！
拒絕了去趙晨光家看電視，路過一條小巷，幾個吃過飯的大嬸坐在那裏聊天。
“你們聽說了吧？李主任想把她弟弟說給西頭那家。”一個大嬸打著毛衣說。
“知道，知道，她倒是想得挺美。”另一個大嬸插嘴道。
“還不是看上人家長得不錯，又有個能掙錢的女兒。”大嬸三也加入討論。
第一個說話的大嬸嗤笑了一下，隨即又感慨道，“怎麽人家家的三水就那麽懂事，我們家胖妞和她一個班，說她學習也好。”
三水？——湛清澄慢下腳步，一步，一步退到巷口，怎麽還有她們家的是非？！
*******
回到家，劉愛齡正坐在床上給她打毛衣。
斜靠在床頭，一邊翻看著一本雜志，一邊打毛衣，餘光掃著毛衣針，一點不妨礙看書，這是積年累月才能練出來的技術。
“媽媽。”湛清澄拿出本子來做作業。
“嗯”劉愛齡應了一聲，繼續飛快的打著毛衣。
“媽媽，你有空多休息，不用給我打毛衣了。”糊火柴盒的事情，她爭取了好多次，劉愛齡才同意不再做，但又閑不住，才五月就開始給自己打毛衣，這事情也傷神。
劉愛齡手上不停，頭都沒擡，“沒事，媽媽慢慢打，等到過完暑假，開學的時候就可以穿了。”
湛清澄看著她，她也許不夠堅強，但卻是一位真心疼愛孩子的母親，她一定很愛自己的丈夫，所以曾經才會那樣難過……
此時她靠在床邊，披著一件粉紅色緞子面料的夾襖，這衣服是劉愛齡自己做的，裏面有棉襯，冬天可以穿，到了春秋季，卸了裏面的棉襯，依舊可以當外套穿。
心靈手巧！
如果不是今天有人說了那件事，湛清澄從來都沒有這樣認真看過劉愛齡，也許因為她是媽媽，就理所應當被忽略樣貌，也許因為在她自己的心裏，都只有自己的親生母親，而下意識的不去細看劉愛齡的長相，只當她是一個符號。
今天細看之下才發現，原來，劉愛齡是個美人。
她的皮膚很白，眉眼細致，因為生病，顯得有些不健康，但更添了一份柔弱之美，她才三十二歲，因為從來沒有出去工作過，又性格單純，所以比同齡人顯得都年輕。
不同於湛芳澤美的奪目，但卻多了股子純然的氣質。
“妹妹，怎麽了？”劉愛齡輕喚她。
湛清澄這時才發現自己在發楞，她淺淺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寫作業，卻若有所思。
想到今天那些大嬸聊天的話，李主任的表弟，那個男人，是這片有名的無業游民，沒有正式工作，所以三十多歲了，還沒有找到老婆。
“如果娶了劉愛齡，有了地方住，又有個能掙錢的女兒，而且，門面房一開，以後坐在家裏就有錢收，他姐再也不用給他操心了。”這是今天她在街上偷聽到的，每一個在現實世界裏摸爬滾打的大嬸，都比自己更加能夠一針見血，這種負面的，算計的，在她曾經的世界裏算不入流的東西，在自己不熟知的領域裏，別人因為擁有同樣的邏輯，所以反而比她自己分析起來更為透徹。
李主任倒是挺會想，只是，未免有些小看人了。
第二天一早，湛清澄剛起來，李主任就又來了。
“三水”刷牙呢？你媽媽起來了嗎？
湛清澄蹲在院子裏的花盆邊刷牙，頂著一嘴牙膏沫，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李主任常年走家串戶，很不客氣的掀簾子進了劉愛齡的屋子。湛清澄趕忙漱口，從旁邊的盆子裏擰了毛巾擦臉，顧不上擦郁美凈，就急急去了劉愛齡的屋子。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李主任的聲音，“這是街道辦事處的決定，你不同意也不行，我們要爭文明先進街道，不能因為你們一家拖後腿。”
劉愛齡低聲說了不知幾句什麽，李主任聽完反倒笑了起來，“咱們都是女人，我知道你帶孩子的辛苦，所以才想幫扶你一把，我弟弟那個人，最是好了。以後有他照顧你們兩母女，你也好省省心。”
停了一下，又聽到李主任的聲音說道，“你看看三水多可憐，這麽好的孩子，可是沒爸爸，你就是不為自己，也為她想想。”
“不行！”劉愛齡也顧不得會和李主任翻臉，那天她說了這件事，自己當時就拒絕了，沒想到她還不死心。“我沒有再嫁的打算！你走吧，不用再說了。”
“哼……你不願意，到時候我還怕你來求我呢。”李主任一掀門簾走了出來。正對上站在門口的湛清澄。
湛清澄一點躲的意思都沒有，她站在房檐背光的位置，白凈的小臉，漆黑的眼睛，卻有一股說不出陰森森的味道，怎麽看怎麽怪異，李主任心中一怯，但還是臉上勉強堆上笑容，“三水呀……”她卡了，難道問，你都聽到了，我來給你媽說對象了。
“那個，今天沒去畫畫呀？”
湛清澄還是沒有說話，李主任越發覺得心涼，一個低齡的小女孩安靜的站在晨光下，加上冰冷冷的目光，怎麽看都有些令人覺得有些膽戰心驚……
在李主任擡腳之前，湛清澄終於開口了，“吃喝嫖賭抽，你弟弟哪一樣沒有占？”
李主任一楞，然後瞬間就怒了，湛清澄在三裏一向是聽話類孩子的代表，她懂事，有禮貌，卻原來還會這樣毫不留情的揭別人的短處。
才不管李主任的表情如何精彩呢，湛清澄目光轉到一邊，似嫌棄看她臟了自己的眼睛，冷聲道，“想當我爸爸，他還不配！”
她的爸爸，是誰都能當的嗎？
“哎呀，不得了了，原來是個潑婦生的，罷罷罷，我也不敢當這個好人了。”李主任反應過來，大喊起來，“以前以為是個懂事乖巧的，原來是個這種潑辣貨。”
李主任以前在城鄉辦事處工作，語言豐富鄉土，湛清澄安靜看著她，也不反駁，只用看傻瓜的眼神看著她，果然，她喊了幾句也沒了意思。
湛清澄看著上躥下跳，準備大鬧一場，但沒人配合，獨角戲唱不下去的李主任，壓低聲音道，“我能養活我媽媽，自然也能保護她，不信你試試！”
李主任氣的跳腳，“好好好，我走，你們家的事，以後不要來找我。”
看著摔門而去的李主任，湛清澄有些無奈，這就是無妄之災，不過，既然別人欺負到家了，自然要“回禮”，大不了魚死網破，又有什麽關系。現在已經不是才重生那時候的她，再也不會讓人欺負她們。
一轉身，卻發現劉愛齡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扶著門框，一臉擔憂。
“媽媽。”湛清澄走過去扶她，“不用擔心，我們大不了再搬家。”
“她肯定會到處亂說我們家的壞話。”劉愛齡擔心影響湛清澄的名聲。
湛清澄何嘗不明白她的擔憂，好賴來了快一年了，這地方的生存法則就是這樣，笑著安慰道，“我還是孩子，最多被她罵幾句潑婦，也沒什麽，也許當個潑婦更好——那樣以後就沒人想來當我爸爸了。”
除此之外，她還能怎樣？
想想，當不了第一好姑娘，當第一潑婦也可以的！只要不被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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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清澄笑著問好，“李主任好。”
天有些黑了，屋子裏暗沈沈的，也沒有開燈，劉愛齡靠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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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事情我說完了，就先回去做飯了。”李主任站起來，把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當”一聲，杯子被放在桌上，拍了拍衣服前襟，一掀門簾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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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清澄不免擔心起來，“怎麽了？媽媽。”
劉愛齡看了一眼懂事的女兒，咧嘴笑了一下，有些苦澀，“也沒什麽，就是李主任說，後面的樓蓋好了，最近在賣，所以咱們隔壁都要開門面房，和主街上的店鋪連起來。”
“媽媽還是怕不安全嗎？”湛清澄給劉愛齡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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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清澄搖頭，知道劉愛齡不想自己操心，其實也沒什麽，不想開就不開唄，又忽然想起來給劉愛齡買的衣服，趕忙拿出來。
劉愛齡看到衣服，擡手摸湛清澄的頭發，一下，一下，似感慨，她的女兒真的長大了，這樣的劉愛齡反而令湛清澄覺得心情有些沈重，直覺告訴她，好像還有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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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點剛過，整個街道一片暖黃色，趙晨光站在商場門口的拖拉機上，右手高舉一根木棍，一臉“苦大仇深”望著劉海光。
“你們在幹什麽？”
“我們在華山論劍！”趙晨光一看見湛清澄，臉上一喜，從拖拉機上跳下來，“你來找我玩嗎？”
湛清澄點點頭。
趙晨光揮了兩下手中的木棍，“等會去我家看電視吧？”
湛清澄這才想起來，最近在演《射雕英雄傳》，一到晚上八點，街上都沒有人了，全留在了家裏看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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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清澄本來是準備和他們討論一下，以後不要欺負小孩子的問題，但此時明顯不是時機，說了他們也聽不進去，一心惦記著玩呢。
“怎麽了？”藍啟光從遠處跑過來，路過一個小孩的木頭推車，他原本可以繞過的，可是湛清澄就眼巴巴看著他，從上面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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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知道，她倒是想得挺美。”另一個大嬸插嘴道。
“還不是看上人家長得不錯，又有個能掙錢的女兒。”大嬸三也加入討論。
第一個說話的大嬸嗤笑了一下，隨即又感慨道，“怎麽人家家的三水就那麽懂事，我們家胖妞和她一個班，說她學習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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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娶了劉愛齡，有了地方住，又有個能掙錢的女兒，而且，門面房一開，以後坐在家裏就有錢收，他姐再也不用給他操心了。”這是今天她在街上偷聽到的，每一個在現實世界裏摸爬滾打的大嬸，都比自己更加能夠一針見血，這種負面的，算計的，在她曾經的世界裏算不入流的東西，在自己不熟知的領域裏，別人因為擁有同樣的邏輯，所以反而比她自己分析起來更為透徹。
李主任倒是挺會想，只是，未免有些小看人了。
第二天一早，湛清澄剛起來，李主任就又來了。
“三水”刷牙呢？你媽媽起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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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主任常年走家串戶，很不客氣的掀簾子進了劉愛齡的屋子。湛清澄趕忙漱口，從旁邊的盆子裏擰了毛巾擦臉，顧不上擦郁美凈，就急急去了劉愛齡的屋子。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李主任的聲音，“這是街道辦事處的決定，你不同意也不行，我們要爭文明先進街道，不能因為你們一家拖後腿。”
劉愛齡低聲說了不知幾句什麽，李主任聽完反倒笑了起來，“咱們都是女人，我知道你帶孩子的辛苦，所以才想幫扶你一把，我弟弟那個人，最是好了。以後有他照顧你們兩母女，你也好省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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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劉愛齡也顧不得會和李主任翻臉，那天她說了這件事，自己當時就拒絕了，沒想到她還不死心。“我沒有再嫁的打算！你走吧，不用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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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清澄一點躲的意思都沒有，她站在房檐背光的位置，白凈的小臉，漆黑的眼睛，卻有一股說不出陰森森的味道，怎麽看怎麽怪異，李主任心中一怯，但還是臉上勉強堆上笑容，“三水呀……”她卡了，難道問，你都聽到了，我來給你媽說對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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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不得了了，原來是個潑婦生的，罷罷罷，我也不敢當這個好人了。”李主任反應過來，大喊起來，“以前以為是個懂事乖巧的，原來是個這種潑辣貨。”
李主任以前在城鄉辦事處工作，語言豐富鄉土，湛清澄安靜看著她，也不反駁，只用看傻瓜的眼神看著她，果然，她喊了幾句也沒了意思。
湛清澄看著上躥下跳，準備大鬧一場，但沒人配合，獨角戲唱不下去的李主任，壓低聲音道，“我能養活我媽媽，自然也能保護她，不信你試試！”
李主任氣的跳腳，“好好好，我走，你們家的事，以後不要來找我。”
看著摔門而去的李主任，湛清澄有些無奈，這就是無妄之災，不過，既然別人欺負到家了，自然要“回禮”，大不了魚死網破，又有什麽關系。現在已經不是才重生那時候的她，再也不會讓人欺負她們。
一轉身，卻發現劉愛齡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扶著門框，一臉擔憂。
“媽媽。”湛清澄走過去扶她，“不用擔心，我們大不了再搬家。”
“她肯定會到處亂說我們家的壞話。”劉愛齡擔心影響湛清澄的名聲。
湛清澄何嘗不明白她的擔憂，好賴來了快一年了，這地方的生存法則就是這樣，笑著安慰道，“我還是孩子，最多被她罵幾句潑婦，也沒什麽，也許當個潑婦更好——那樣以後就沒人想來當我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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