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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一百一十四)天長路遠魂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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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靜嫻正看著戶部報上的各宮開銷,卻聽見溪薇輕聲細語的在一旁說:“主子,剛剛奴婢去內務府取銀子,聽見幾個宮婢議論著營造司要重新翻修坤寧宮。”

“是皇上的意思嗎?”

“奴婢也不知曉,只是主子剛登後位,這樣大肆修建,的確有礙賢德恭簡之名,怪不得宮內都議論紛紛了。”

靜嫻放下手中的宮冊,思忖了下,究竟是皇上的意思還是有人故意挑撥呢!甭管是出於哪者,她只有以身作則,才可封了流言這口深不見底的暗井。

“溪薇,回頭你去稟報皇上,就說本宮得蒙皇上和太後娘娘青睞,當以孝賢皇後為典範,坤寧宮雖有些陳舊,但亦是一應俱全,無須浪費財力物力重新翻造,本宮可即日遷移坤寧宮。”原本她總是有些愧疚才不踏入坤寧宮,現下只有這樣,才是兩全其美之策。

“是,奴婢這就去。”溪薇向殿外走去,看著織錦站在廊下,便沖她擠擠眼,說:“主子不是一直不想遷宮嗎?若只是為了流言蜚語,當真不像主子的性子了。”

織錦一戳溪薇的頭,笑著說:“你當是什麽?坤寧宮離養心殿可是要比永壽宮遠的多,主子存了這份心思,你還不知曉?再說,主子膝下無子,榮登後位難免有人不服,現下既然被流言推到了頂尖兒,何不順水推舟,也可成全了主子勤儉的美譽了。”

“咱們主子才是最最聰明兒的人。”溪薇抿唇一笑:“我得趕快去向皇上稟報了。”

“快去吧!”織錦催促著,回身走進了殿內。看著靜嫻毫無心思的神情,便打開了手裏的包裹著東西的絲帕,“主子,這是今年為小八子他們家人備下的銀兩。”

靜嫻輕“嗯”了一聲,壓平了有些卷起的書頁,說:“早早讓人送去吧,小八子畢竟是因本宮才受的牽連,阿瑪那件事查的怎麽樣了?”

織錦神色有些凝重,湊近了幾步,躬身說:“小信子費了好大勁兒去守牢的侍衛那裏打聽,聽說當日他們將大人擡出去時,分明看見了他腿上一個發紫的牙印,像是被什麽東西咬的。”

靜嫻一激動,氣息有些急促:“我就說阿瑪不會無緣無故而亡。”她想起了在景山弘軒對她說的那些話,怪不得他神色有些異常,原是故意隱瞞了自己。

“你且悄悄打聽那幾日是否有人探監,或是……有什麽異常?”

“是,只是主子,就算查出來了,那牢中本就有蛇蟻蟲蠅,只怕旁人早就想好了說詞。”

“無妨,我只是想看看是不是心中所想之人。”她一掃剛才的激動,深邃的眼眸像是要證實一個謎底般急切。

織錦應了一聲。

令妃正從愉妃宮殿裏走出來,卻見自己宮中的長翠迎面走來,“奴婢剛剛路過營造司,聽他們說皇上下旨無需翻修坤寧宮了。皇後娘娘擇個吉日便會遷宮了。”

令妃不慌不忙,像是算好了一切一樣,“果不其然啊!”

“娘娘聰慧過人,定是早早便猜出結果了。”芯湘頷首奉承道。

令妃斜眼沖芯湘意味深長的笑道:“坤寧宮長久未翻修過,若是哪天房梁腐朽折斷,想罷也是情理之中。”那個時候,大可傳出流言稱中宮無子,天意如此。

她有了弘軒還不滿足,還要霸占著這個後位。她只要每每想起那抹溫暖的笑容只屬於那個女人,她全身的血液便凝固成了冰渣,刺得全身疼痛。她要證明,她一定比她強,那個在阿瑪面前,將她拒之千裏的人,她一定要讓他刮目相看。

自打兒靜嫻遷移到坤寧宮後,便整夜睡不著覺,除了聖祖的兩位皇後住過此處,已經很久無人居住了。她莫名就想起了崇禎皇帝的周皇後,當日她就是走投無路在此處自盡的,而她住了一年多的景山又是崇禎帝自縊之處,這是否冥冥之中預示著什麽?

昏昏沈沈中,她再次被惡夢驚醒,大殿比往常顯得更加空蕩,窗外只有參天大樹鬼魅搖晃,她習慣性的從枕低摸出了那枚香囊,忍不住的思念轟然襲來,“相思始覺海非深”,同一片月色下,弘軒,你是否也孤枕難眠?

鴻雁南飛,花開花落,轉眼間,又是一個白雪彌漫的冬季,沁秀園中的梅花枝頭掛上了片片白雪,稍一觸碰,便掀開了一段故事,記憶中的碎片總是讓人心疼。當這場冬雪漸漸飄遠,換上了一襲細雨青煙時,靜嫻才深覺時間永遠改變不了一個人心底的想念,除非你有了更大的依戀。對弘軒愈加濃烈的感覺就像是一杯烈酒,只有真真正正喝過的人,才會明白那種劃破咽喉後帶來的欲罷不能。

依賴著從皇上哪裏得來的點滴消息,她獨獨撐過了這麽久,晨風微涼,她如每日一般走到殿內食用早膳,卻看見溪薇滿臉漲紅,來不及撐傘,便慌張的跑進內殿,這個時候,她並不知曉,這個噩耗會瞬間瓦解了她許久以來的相思,也讓她的世界瞬間轟然倒塌。

“主子……”溪薇胸口起伏,劉海上的幾滴雨水滴在了臉頰,含在眼中的淚終於忍不住傾瀉湧出,“奴婢剛去養心殿送菊花粥時,聽邊關通傳……說……說是……王爺……王爺陣亡了。”

青花的白瓷勺“哐當”掉在了地上,她眼前一黑,覺得昏天暗地,已經癱軟的身子向後仰去,重重倒到了地上。

“主子,主子。”溪薇和織錦齊聲喊道。

有一種感覺,也許知曉這輩子都不能名正言順的廝守在一起,無論天涯海角,只要知曉他還活著,這便是每日睜開眼睛的動力。有那麽一天,支撐在心裏的念想轟然倒塌,這才是殺人不見血的刀子。

繁花雕零,說好的煙雨江南呢?玉戒纏指,約好的此生相伴呢?花間足舞,簫聲纏綿,往事灰飛煙滅,只留下了尖銳的碎片割裂著零亂的心。

靜嫻的頭剛剛靠到玉枕上,雙眼便驀然間睜的老大,瘋魘般的坐起來,拽著一旁的溪薇不停問道:“這是假的,是假的是嗎?你告訴我這是假的。”

織錦從身後扶著靜嫻顫抖的肩膀,也止不住的流淚,溪薇哽咽著回道:“聽說是大金川的莎羅奔對清軍一直懷恨在心,雖然他將土司職銜印信轉交給了他的兒子,但依然號召了一部分能人偷襲我軍,若不是用了些下三濫的招數,王爺也不會……”

靜嫻不敢相信,推開織錦和溪薇,搖搖晃晃的向院中跑去。院中電閃雷鳴,烏雲密布,豆大的雨珠打歪了她的旗頭,她揮手扔下旗頭,烏黑的秀發貼著單薄的後背,從此,再也沒有什麽能夠牽制住她,一切一切的都留給昨天吧!

她站在雨中,仰天嘶吼,雨水灌進她的咽喉,沖刷著她眉間擰成的死結,從未有過的撕心裂肺麻醉著全身,恐懼的痛楚撼動著每一個毛孔,她雙腿軟綿綿的,無力跌到了雨水中。

織錦看著她跑進院子,忙撐起一把傘要跑過去,可透過這濃密的雨簾,她分明看見一抹明黃色的衣角,吳書來撐傘站在皇上身後,兩人就站在宮門口觀望不前。

他面前的女人是他至高無上的皇後,她就這樣丟棄了自己的尊嚴,毫無掩藏的去悲憫另一個男人。他拿過吳書來手中的傘,陰沈著臉,仿若一團黑雲壓在靜嫻頭頂,就這麽幾步的距離,好似穿梭了幾經輪回。他緩緩蹲在她的身旁,握著傘柄的手青筋爆出,冰冷低沈的話語刺進靜嫻的耳朵:“你都知曉了?”

橫空響起的話語並未嚇到沈浸在悲憫中的靜嫻,她緩緩轉過頭,額頭上黏著幾縷亂亂的發絲,紅腫的眼睛仍舊有淚水滲出,她看著弘歷模糊的臉龐,冷笑了幾聲,他看見這樣一幕,竟然毫無質疑,想必他早就肯定了他們的事情,她空曠的眼神瞬間迸發了一絲恨意,似炸開的煙花噴射出的火星,狠狠說道:“你也知曉了吧?”

弘歷聽著她這麽明目張膽問出口,油然生出一股妒意,但他只是咬緊牙關,眉頭動了兩下,凝視著靜嫻不語。

靜嫻突然揚手打翻掉弘歷手中的傘,瘋了般的抓著他胸口的衣襟,那襲明黃色的龍袍被她蹂躪的一團褶皺,“你早就知曉了,你是故意讓他去那裏的,是你害了他,是你……”她未說完的話淹沒在了雨中,身子癱軟的倒下。

“傳太醫。”弘歷把她攬在懷裏,焦急沖吳書來吼道。

“弘軒,弘軒。”靜嫻昏迷後,嘴裏便一直這樣念叨。殿內的氣氛讓人不寒而栗,皇上就坐在床榻邊全部聽進了耳朵裏,織錦和溪薇不敢說一句話,只垂首站在一旁腿便抖得厲害。這欺君之罪可會株連九族啊!

太醫急忙走近殿內,看著皇上鐵青著臉,忙小心的跪地請安,又轉向床榻,細細診脈,忽而面帶喜色跪地說道:“恭喜皇上,娘娘脈象如珠走盤,是喜脈。”

“什麽?”弘歷大吃一驚,立時起身緊張問道,心內卻騰地轉好。

“微臣已經細細診過,卻是喜脈無疑,只是娘娘剛剛淋了雨,微臣為娘娘開幾副藥調理一下便可。”

織錦和溪薇都呆楞在原地,望了望昏迷中的靜嫻,又望著皇上說不清是喜是悲的面龐,只是垂頭不語。

“你們都下去吧。”弘歷吩咐道。

雨聲依舊,吵的人心更加紛亂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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