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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五十四)相見時難別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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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天色泛著灰蒙蒙的慘淡,慶貴人雙手掩在暖手筒裏,在順華門不安的等待,少頃,只見一位男子著了一件銀灰色貂裘越走越近,慶貴人眼中一酸,一汪清淚欲要湧出,她硬生生又憋了回去,那紅艷的嬌唇有些發抖。

那是哪一年了,表姐染病,是他親自去府邸接她過來照看,她掀起簾子的一剎那,差些與他撞了個滿懷,他自然的雙手扶著她的柳腰,待兩人緩過神時,都滿臉羞紅,在府中時,他待她是極好的,不只因表姐的身份為福晉,而是因為兩人常常吟詩作畫,倒似知音般相投。

她本以為這份依戀會轉為日後的相戀,未想到宴會一舞將此全部改變,她看著弘晝眼中的不舍和憐惜,終於明白了身在皇家的無奈。

慶貴人食指點了點眼角滲出的淚,看著面前的他,仍似往日般嫣然一笑:“表姐近來可好?王爺近來可好?”

弘晝看著雨箏和貼身隨從向旁退了一步,便溫柔說道:“甚好,你……。”他想了一想,該叫她“貴人”,但又不忍心將她完美的笑容吹散,便繼續說:“你可好?”

清冷的寒風吹著她的鬢發,月華白的錦裘毛輕柔的撫著她的玉頸,她緩緩從腰間取出那件還帶著她體溫的錢袋,小心的看了下寂靜的宮道,便遞到他面前。

弘晝瞥見錢袋上繡著一朵黃菊,先是一怔,旋即觸了下她的手,那飽含濃情的聲音似一塊火炭般烙在她的心房,“我懂。”

弘晝記得那年金秋十月,他看著滿園的菊花去讚賞其品行高潔,而她卻冷不丁的讀了一首《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以菊花寓相思,她的獨特見解,領他耳目一新。

弘晝熟絡的將錢袋系在腰間,日日相見,宛如見卿。

人世間總有那麽一種情,不受距離牽絆,不受時空限制,他住在離她最近的心房,或許感覺不到他的溫度,但能感覺到“因為有你,所以心跳。”

幾位妃嬪正在長春宮無事閑聊,便見慶貴人緩緩而來,她俯身請安後脫下月華白的錦裘,雙手凍得有些麻木,剛端起茶杯,手中一個不穩,茶水便傾灑出了一些。

“慶貴人無事吧?”皇後緊張問道。

慶貴人用絹帕擦拭著染濕的袖口,袖口的銜接處有一小朵菊花微微然盛開,她忙搖了搖頭,回道:“臣妾無事。”

嘉貴人冷眼旁觀,抿了下鬢發,聽皇後對慶貴人幽幽開口:“小格格可還是哭鬧?”

“近些日子好些了,只是常常吐奶。”

“這倒無妨,本宮記得和敬小時也常常這樣。小格格打娘胎裏出來體質便極弱,本宮將秀貴人安置在鹹福宮便希望慶貴人多照看著些,若有事也可及時稟報本宮。”

慶貴人恭敬的應了一聲。

嘉嬪披著紅艷艷的滴血杜鵑錦裘,一抹刺目的血紅映在純白的世界顯得格外妖嬈,她從長春宮走出後便對一旁的聘竹說:“陳太醫的醫術究竟怎樣?她為本宮把了這麽多年的平安脈,竟不知本宮因何不孕?”

“陳太醫的確是醫術高明,娘娘莫急,且看貴妃醫術精湛,不也是醫者不自醫嗎?”

嘉嬪冷笑一聲,轉彎後剛巧碰上榮親王走來,寒風卷起他的衣角,嘉嬪見他行禮,也是頷首一笑,但看見一抹刺眼的金黃,便面色一怔,旋即恢覆平靜,兩人寒暄幾句後,各自走開。

嘉嬪唇角輕蔑的上揚,自言自語:“這真是一場好戲。”

每年臘八不過齊聚一堂寒暄客套,除夕之夜便更是索然無味,直至快到正月十五時,宮內才結起了盞盞花式宮燈,這倒生了幾分熱鬧。

靜嫻剛想尋了一件貂裘出外走走,便見小信子火急火燎的跑進院內,他在殿門口打了個千,急促的呼吸在唇邊綻放著一縷呵氣,“主子,府中命人來傳,說是夫人身染重病。”

靜嫻神色一怔,如遭雷電擊中,她全身僵硬了幾秒鐘,忙問:“現下如何了?”

“大人只是說……夫人在睡夢中日日喊著主子,若是可以……還請主子寫封家書,讓夫人安心。”

靜嫻的心裏七上八下,她知若不是情況緊急,阿瑪是斷斷不會讓自己知曉的。她腦中嗡嗡作響,想著額娘臥病在榻,自己不能膝前服侍,她連呼吸都痛的難忍,不知不覺中兩行清淚順著臉頰緩緩滴落,她沈了口氣,便急步向外奔去。

落微與織錦忙在後面追趕。

弘歷正打算出去看看宮燈,還未走出去,便見吳書來著急忙慌的通傳:“皇上,嫻妃娘娘求見。”

弘歷疑惑望著吳書來神色怪異,便坐下點點頭。

靜嫻邁入殿內便“噗通”一聲跪地,她的面容閃著晶瑩的淚花,原本嬌麗緋紅的容顏竟被寒風吹得有些紅腫,她斷斷續續說道:“臣妾……給……皇上……請安。”

弘歷從未看到靜嫻這般痛哭,他一楞,忙起身上前扶起她,他溫柔的手掌拂去她面上剛流進嘴角的淚,心疼問道:“怎麽了?可是有人欺負你?”

靜嫻抽泣了一口氣,顫抖吐出:“府中……傳話,說是……說是額娘重病,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臣妾不能……承歡膝下,現下額娘重病亦……不能探望,實是不孝,臣妾求皇上……”

“你要出宮?”弘歷打斷她的話說道。

靜嫻不語,直直望著弘歷蹙起的劍眉,她想聽著他的答案,即使是徒勞無功,也好過不去爭取。

弘歷心裏反覆掙紮,他看著昔日倔強的她站在他面前哭的梨花帶雨,他真不忍說出一個“不”字,但進了紫禁城的女人,想要出宮,除非是自身有莫大的功勳或出身功勳之家,歷朝歷代出宮省親的妃子都是屈指可數,更何況根基不穩的她。

弘歷猶豫間,看著靜嫻期待的目光漸漸變暗,突然一個主意從腦中蹦出,“朕可讓你出宮,但……要偷偷出宮,不可讓眾人知曉,更不可讓太後知曉,宮中的太醫自是不能帶出,朕便準貴妃與你同去,三日必回。”

靜嫻一個激動,眼中滿是感激,她剛想俯身謝恩,便聽見外面細碎的說話聲,弘歷高喊一聲:“可是老七來了?”

靜嫻看著簾外,忙用絲絹擦拭了下眼旁。自打上次一別,她也是許久未見弘軒了,原來他已經從閩縣回來了。

弘軒一身淡灰暗紋如意圈的錦裘帶著一股寒風,他俯身請安後,不禁看著靜嫻紅紅的眼睛,以為是皇上又讓她傷心了。

“七弟來的剛好,嫻妃回府探母,朕命你護送嫻妃與貴妃出宮,此事萬萬不可對外聲張。”弘歷深沈的聲音暗藏著一種帝王霸氣,他打量了下弘軒驚異的眼光,緩緩說:“七弟辦事朕信得過,三日之內務必回宮。”

靜嫻收緊眼淚,五臟六腑都受著強烈的沖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弘歷竟然允了她,而且還派了弘軒護送,縱使她昔日有一千個委屈也化作了一萬個滿足,原本便一心一意的心更是變得死心塌地。

弘軒立即收斂起往日不羈的笑容,鄭重其事應了一聲。

“吳書來。”弘歷高喊了聲。見吳書來走進殿內,他忙吩咐著:“叫順福跟著去,另外再派一名大內侍衛同去,嫻妃身染風寒,近三日可免去晨昏定省,朕命貴妃去永壽宮照看,以防傳染,旁人不得探望。”

吳書來機靈的應了一聲,忙下去準備。

靜嫻托腮望著月亮西沈,幹枯的疏影映在窗戶紙上顯得斑駁蒼涼。小信子小聲叫道:“主子,都備好了。”

靜嫻看著請安的溪薇,便吩咐了幾句:“本宮與落微同去,宮內便由織錦張羅著,你在此,旁人便認為貴妃也在此,你二人事事都機警些,不可硬碰硬。”

兩人頷首應了一聲,便見靜嫻與落微急步踏出。

靜嫻在東華門上了馬車,為了掩人耳目,三人便只能同擠在一輛馬車中。時至夜半,兩人不免眼露倦意,弘軒一笑,如火炭般的溫暖在馬車中漾開,他體貼說:“二位娘娘先小憩一下吧。”灰蒙蒙的光亮退去了漆黑的夜,東方已漸漸泛白,這個時辰更是讓人覺得寒氣逼人。

兩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後門處,靜嫻緩步邁下,見阿瑪跪地正色道:“老臣見過王爺,貴妃娘娘,嫻妃娘娘。”

幾人忙急步上前扶起,靜嫻蹙眉道:“阿瑪,快快起來,這讓女兒如何敢當?”

弘軒看著靜嫻心疼的樣子,忙對那爾布說:“本王奉皇命護送兩位娘娘至府中,此次出行並未對外聲張,那大人也無須多禮了。”

那爾布點了點頭,從旁門悄悄領著幾人進了福晉房中,因是偷偷出宮,所以不可讓府中眾人知曉此事,少一個人知曉便少了分危險。

福晉的房中一股濃烈的草藥味,兩個貼身服侍的奴婢看見靜嫻都是微微一怔,旋即請安後被遣了出去。落微與這兩人熟絡的很,便悄悄跟著兩人出去說了會兒話,大致也是叮囑兩人不可胡說,以免惹來禍端。

靜嫻看著榻上的額娘面色蒼白,緊蹙眉頭,平日裏光滑的絲發如今散亂在繡枕上,幹裂的唇紋如同被雨水澆過的溝壑,她雙眼緊閉,靜嫻看著昔日那個雍容風雅的娘親變得這般滄桑,她一個踉蹌,險些摔倒,還好弘軒眼急手快,忙上前扶了一把,“小心。”

那爾布憂心忡忡的說:“你額娘前幾日腿疾發作,本來無事,可那日去花園散步時,不小心暈倒,便成了這個樣子。”

“額娘,嫻兒回來了。額娘……”洶湧的眼淚奪眶而出,靜嫻看著額娘緩緩睜開的眼睛暗淡無光,她忙握緊了她掩在被中的手掌,跪在床榻前,下顎頂著床檐泣不成聲的呼喚。

含糊不清的話語從福晉的口中冒出,“嫻兒……”

那爾布看著夫人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便故作欣喜說道:“諾蘭,你整日擔憂嫻兒的處境,今日看見嫻兒省親,可是滿足了?皇上是極寵嫻兒的,這等尊榮歷朝歷代可是無人能及的。”

沁雪也附和了幾句,緩緩將靜嫻拉開,為福晉號脈診治。

半晌,靜嫻見沁雪終於收回纖手,才急切問道:“怎樣?”

沁雪沈重說:“風邪入中,經絡痹阻,惡寒發熱,苔薄脈浮。此為中風之癥,需祛風通絡。”

“如何診治?可能治好?”

沁雪環顧眾人猶豫了下,靜嫻忙識趣的將她拉到一旁,“若能治好,怕是也有偏癱,失語等後遺癥。更何況此病難治。”她看著靜嫻的面色一點點轉暗,忙拉著她的手,說道:“不過師父曾說過,若是以和煦草入藥,可延緩幾年。不過……此草甚難辨認。”

弘軒冷靜開口:“我曾聽說大嶼山有此草。我們不妨試一試,碰碰運氣。”

靜嫻迫不及待問道:“那……王爺可願給我們帶路?”

弘軒幹脆的點了下頭,“軒願奉陪到底。”

沁雪幽幽開口:“你我幾人便夠了,無須興師動眾,旁人也認不得此草。”

兩人不約而同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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