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教育局下達考試加分項目,幸運地保留了初三的體育課。我們練習跑步、跳遠、擲鉛球和仰臥起坐。

我特別喜歡操場上練習仰臥起坐的小平臺。站在平臺下，淺淺黃色的穹頂，只要輕輕鼓掌，居然能發出小鳥般的鳴叫。我們曾在這裏練習過跳馬、健身操，還組織過一次健身操比賽。歌名竟是《瀟灑走一回》。

一群十五六歲的女孩，一齊踏著節拍跳著：

紅塵呀滾滾癡癡呀情深

聚散終有時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

至少夢裏有你追隨

我拿青春賭明天

你用真情換此生

歲月不知人間多少的憂傷

何不瀟灑走一回

這當然不是五十歲體育老師的傑作，他從隔壁師專請來了年輕的幼兒教師。他們在排練節目的時候非常親昵，聯想力豐富的我們常常偷偷的笑。直到某天，我們才了解，原來年輕老師居然是他的女兒。我們大為失望，一段我們想象中非常震撼的羅曼史就這樣無疾而終。

“佳慶要和我分手。”體育課後黑娜來找我。

“他喜歡別人了？”我想象不出那麽老實的人會移情別戀。

“他不願說。”黑娜非常沮喪。

“別傷心，或許他也只是一時。”我輕輕拍她的背。

她突然向後躺在練習的墊子上，拍著手掌，不一會兒鳥鳴聲四起。

“程希，求求你，幫我求求彭澄。”黑娜帶著渴望看我。

“你知道他，不好說話。”我搖搖頭。

“求求你，好程希。”黑娜坐起來，半跪在墊子上求我。

拗不過黑娜，我只有去找他。高中部我不常去，最近的一次是幫歷史老師拿講義。歷史老師長得黑黑，個子不高，綽號“拿破侖”。因為他長得像極了歷史課本上拿破侖的插圖。他也知我們這樣喊他。常常靠在烏亮的黑板邊看著我們，無聲的笑，就像笑他的年少青春。

高中部與初中部是隔開一個花壇的兩幢樓，中間由懸空過道連接起來，俗稱“裙樓”。我小心翼翼走在裙樓的過道上。私下裏，它有個名稱——“楚河”。的確如此，它雖然連接起了兩個部別，卻是兩個不同天地。當然，它在我們學校還有一個秘密的稱呼“鵲橋”。比如黑娜和佳慶，我就看見過他們站在“楚河”兩端遙遙相望。那樣的姿態，讓人過目不忘。

因為“楚河”在兩幢教學樓中間，走在上邊的人仿佛被無數雙教室裏的眼睛觀望。我們曾經在教室窗口觀察女魔頭，我甚至在這裏盼望過管辰。每當他神采奕奕的走在裙樓上，整個教學樓仿佛都為之一振，抖擻起來。我的教室曾在二樓，一到夏天便會爬上綠色的蔓藤，從窗口望出去，管辰的側影，就是一副絕美的風景。

如今，我走在“楚河”上，哪一步曾經是他走過，哪一個風景曾經是他見過的？

不曾留意迎面走來的人，一下被她撞亂了懷裏的試卷。

“對不起。”我慌亂的蹲下。試卷亂作一團。

撞亂我的人並不理會，直直的站著。

是一雙漂亮的紅皮鞋。這個款式，我心儀了很久，是父親一直不許我買的顏色。父親從不允許我穿招搖的紅。如果哪天我能為自己做主，我定要穿最沖突的顏色，桃紅配柳綠，明黃配寶藍。

我不由駐目，紅皮鞋的主人一動不動，任憑我觀賞。終於欣賞完美麗的皮鞋，我繼續收拾試卷。

紅皮鞋踏上了我的試卷，而且正踏在方蕓的卷子上。

“對不起。”我再次道歉，伸手去撥她的鞋。

鞋子仿佛磁鐵一般吸在卷子上。再好的脾氣也無濟於事，彈過再多的讚美詩也有失效的那一刻。我站起來，怒目相向。

啪！不等我反應，劈頭就是一巴掌。下意識去捂住自己的臉，火辣辣。

楚河兩邊的教室仿佛剎那安靜。趕上現場直播了！

“原來是你。”我再一次鄙視自己是校長之女，不然我早撲上去，大不了同歸於盡。半響，我只能勉強鎮定，努力兇狠的看她，希望用眼神殺死她。

她陰森著臉，完全沒有為剛剛舉動負責的意思。兩邊的氣場明顯發生了變化，我感覺到她強大壓迫感，也不示弱，調整了眼神重新殺過去。

眼看兩邊勢均力敵，千鈞一發。遂不及防，她的眸子跳動了一下，吧嗒掉下一滴淚。

這讓我想起彭澄那日突然的放手，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此時的我，心中一個趔趄。太狠了吧，瓊瑤劇也不帶這樣演的。完全兩種極端情緒，憤怒和悲痛。

她的淚還未落下。我看見她的背後，彭澄站在楚河另一端，安靜的看著我們。

我的目光接觸到他的，他的眉眼中閃過覆雜的情緒。親眼目睹女友毆打緋聞女友，他還能保持這樣的紳士儀態，真讓人鄙視。我敗下陣腳。氣勢上落了下來。

紅皮鞋氣場高漲的與我擦肩而過。

真是失敗。猶如高手過招，我內傷了。

我並不打算走過去。輸人不能輸陣腳。我等他過來向我解釋。

他倚靠在楚河邊，淡定的等著。

僵持。我們宛如站在楚河漢界兩邊的大將，當然，也可能他是卒我是將。

可我忘記了，此時已是初冬。楚河上，寒風肆虐。沒幾分鐘，我被吹得發型全無。我看見他的眼神發生了變化。一陣悶笑，從風中傳來。

“過來吧。”他繼續憋著。

“這裏涼快。”我強撐。

那陣風，一定是上帝之吻。強烈的氣流之後，我的試卷居然從懷裏飛過去，直飛向他。我下意識沖過去，抓住試卷尾巴的當口，卻結結實實摔倒在他面前。

裙樓似乎震了震。四周更加安靜。現場直播進入高潮了。

我以四十五度的角度俯趴在他的腳下，肘關節直接砸在距離他三十公分的位置。試卷飛射出五米遠。據我目測，此時他眼睛的角度恰好從我的衣領望下去。

仿佛被打了一記悶棍，待清醒過來，為時已晚。

裙樓屏住呼吸。

我們都好久沒說話。

最後，他伸出手來。我不用照鏡子都知道我現在的發型，可以直接送往第七人民醫院。第七人民醫院是安城久負盛名的精神病院。從懂事開始，我便知一句罵人的話:“你好去第七了！”或者“第七人民醫院歡迎你！”

我當然不願接受施舍。爬起的當口，我瞥見他彎身撿起我的試卷，中指與食指間微弱的陽光從試卷上打下來。從他眸子的左右行走，我知道，他正聚神看我的卷子。不過短短五秒的動作，猶如慢鏡頭。

他突然擡頭看我，露出嘲弄一笑：“你是不是傻子，這也能算錯？”

第一反應便是他瘋了。這份試卷我得了92分，只比林書低一分。況且連林書都從不敢蔑視我的智商，他是不是發了神經？

我奪過卷子不去理他。

“說認真的。”他正色道，“這題你不該錯。”

“錯不錯，是我的事。”我抱起試卷。

他收起已是空落落的手說：“剛剛，對不起。”

他替她道歉。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非常不合適。”我伸手摸摸已開始褪去疼痛的臉。

他突然伸手，掰過我的下巴看：“皮挺厚。”

我重重打開他的手。

“找你有事。”我說。

“什麽？”他轉身朝著楚河外，輕輕將頭靠在青灰欄桿上。不用看，一定在壞笑。

“求你問問佳慶，還喜不喜歡趙娜。”我說得坦然。

“就為這個？” 他擡頭看我，不可置信。

“就是這樣。”我聳聳肩。

“就是這樣？”他一字一句重覆，重重的呼吸。

“對。”我迎上他的目光說。

他猛然轉身，頭也不回。“這事我幫不了。”

“為什麽？”我跑上前，擋住他。

“喜歡怎樣，不喜歡又怎樣？”他突然發脾氣。

“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就分開。”我說得急切。

他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看我，剛剛跋扈的氣焰瞬間消散，“喜歡就在一起？”他問。

“是，喜歡就在一起。”頓了頓，我回答。

他突然微笑。其實，他笑起來比冷峻的時候柔和太多，讓人過目不忘。他轉身向前走，目光微微帶過我，不再說話。

我楞在原地，剛剛不到十分鐘的遭遇需要時間消化。他到底是答應了吧，我暗暗想。轉身回頭，綺妍正站在楚河另一端，風姿熠熠。

不出三天，佳慶放學後來等黑娜。原來，佳慶是受不了黑娜的公主病，只想借機讓黑娜收斂。如今卻白白連累我受了一掌，他只好早早就範。不過他們和好，也算是救人於水火，勝造七級浮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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