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慶非要請我吃飯，感謝我的七級浮屠。他們提議去魚餐廳，這個有不太好回憶的地方。我們點了四人座，看他們坐下，便知某神還未到。

“還吃生煎包？”黑娜很開心。

“換鐵板魷魚豈不更好？”我也拿他們尋開心。

黑娜歉意地笑笑：“那天，一定給你惹了麻煩。”

我無奈地搖頭。那真是徹頭徹尾的無妄之災。

當天傍晚，父親大人提前下班，親自接我下課。他背對著教室站著，看一眼就知道他在生氣。

我不說話，說什麽都是錯。

“今天的事，我不怪你。”他居然好脾氣。“但是……”“但是”恐怕才是重點。

“但是什麽？”我勉為其難迎合他。

他將手習慣性地剪到背後。“彭澄的背景覆雜。當然，這也不是他的錯。”一校之長果然熱愛他的每個學生。

“他覆雜和我有什麽關系。”我輕聲回答。

校長大人看了我一眼，努力掩飾情緒。

“教過的學生中，他也算難得一見的聰明。對他我還是有期待。”他竟然是他的學生。

“那年，他考上q大，我還為他高興。卻想不到，不到一個月他卻退學，回來高覆。”

一流學府，在他眼裏竟是個笑話？彭澄短路起來，真也不比任何人遜色。

“今天兩個班主任都來找我。為你和他的事。明年你中考他高考。現在你們的所有精力必須集中到學習上來。”

真是讓人百口莫辯的關系。

身邊突然一暖，某大神坐定。我轉臉不看他。雖說七級浮屠他造了最上面的幾層，地基我打得太轟轟烈烈。

“留級生。”我揚揚眉看他。

他怔了怔，伸手去倒茶：“小姐，喝茶。”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要我閉嘴。我陰暗的內心特別高興，我終於可以找到他的軟肋。

“彭澄，對於你退學的事，我一直無法理解。Q大都容不下你，你高覆做什麽。直接隨你爸下海經商，也不用在這裏天天受折磨。”佳慶說。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只我一個人蒙在鼓裏。我顯得有些失落，再看彭澄的表現，完全沒有解釋的意思。

他沈默。我低下頭，對著一杯水，想喝又沒喝。他一把搶過水杯，咕嚕咕嚕地喝得幹凈。

“嘿，我的水。”我抗議。

“明明是我倒的。”他的本領就是黑白顛倒。

佳慶似乎料到這樣的結果，鄭重宣布：“點菜。”沒點幾個菜，佳慶提出喝酒。被我和黑娜異口同聲的否決。

“程希是一杯倒。”黑娜大聲說。

我朝佳慶聳聳肩：“你們不要太過分，學校明令禁止飲酒。”

“那你的一杯倒是什麽典故？”原來佳慶也八卦。

“因為有管辰。”黑娜笑得歡快。

旁邊的椅子猛地挪地兩尺遠。他總是這樣，與氣氛格格不入。

“不理他。”我對著他去吧臺的背影說。

“真是不明白你們。”黑娜說。

“不明白什麽？”

“看你們憋到什麽時候。”黑娜說，“他和小芝分手了。”

難怪她對我恨之入骨。難道這混蛋等了我三天，就為告訴我這個？

“禁令對我失效。”他回來，提著一打啤酒。知道他有女友，我尚不能安心坐在他的身邊，何況如今。我站起來。

“謝謝你們的晚餐，有事先走。”父親的警告發揮了作用。

他用力按下我的肩：“你就這麽想和我撇清關系？”

我不說話。他突然放手，走出門外。

好好一頓聚餐，不歡而散。

我郁悶至極，明明是他的錯，居然甩手而去。明明是我先走，成了他出門。無端讓人覺得不公平。

走出餐廳，他居然還在。

“門口的梧桐上可有蟲子。”我譏笑他。

“送你回家。”他轉身，明明是他在前，我在後，倒成了他送我。

“分手的事，不是為你。”他停下來等我。

“謝天謝地。”我如釋重負。

他自嘲地一笑，覆又擡頭：“當然，你也功不可沒。”

“啊？”過山車也不是這樣坐的。

“此話怎講。”這涉及到處事原則，不可亂說。

眼見我急切，他卻不急，慢慢往前走。

冬日午後，回家的巷子寧靜安詳。我緊步追上他，急急地說：“我們這樣，會被很多人誤會。我不想這樣被誤會。”

“誤會？”他緊了緊眉，突然一個用力攬住我。溫熱的呼吸打在我的臉頰上，他眼眸深處的一抹悸動分明告訴我，誤會大了。

突然一陣莫名其妙的心跳。我絕不承認我對他動了心。

只消一個不留神，事態將非常嚴重。我瞪大雙眼，腦中盤旋是否要使用暴力抵抗。

“這樣算是做實了。”他不退開，眼角露出得意的笑。

遠處拐角傳來叮鈴鈴的自行車聲，正有人朝這個方向前進。

我一陣心急，想用力推開他。他篤定地壓迫著我，據我目測，我們之間最近的距離不過五公分。

力有作用力與反作用力。我的掙紮反饋回來的卻是愈發的緊逼，我只能放棄，安靜地不再動彈。

他感覺到我的變化，眼神淩厲過後，漠過一層溫暖。耳邊的車輪聲愈發接近，我一動不動，眼眸緊盯著他的舉動，緊張得心跳再次加速。

只覺握緊的手臂突然一松，轉過轉角的前輪正巧能看見他專註地蹲下系鞋帶。我直挺挺地站著，騎車人好奇地回頭而後遠去。

顧不了那麽多，我一腳踹向來不及站起的他。

轉眼間，初三上學期的期末考臨近。方蕓的情況令人堪憂，成績與從前比一落千丈。林書得到女魔頭授權，光明正大給方蕓補習。

“我害怕考不好，對不起媽媽。”方蕓說。

“別怕，有我和林書呢。我們挺你。”現在也只能安撫她，或許還有希望。

方蕓傳遞郵寄包裹來，如今她只消看字跡便能準確投遞。打開來是一盒磁帶，用白色宣紙包裹。

“覆習緊張，勞逸結合。”

他的信永遠都簡短，卻不急促。我偷偷晚上出門打電話給他，自他離開，又過了一個月。這次男中音不在，他的聲音遠遠地傳來。

“磁帶收到了。很好。”聽出是他，我便直接說。

有那麽一秒他沒有說話，然後他笑：“喜不喜歡，只此一版，珍藏版。”

“當然，真沒想到。”我真是沒想到，他會將教過我的歌全部灌錄在一張磁帶裏。

“谷中百合花，彈得最好。”我說。

“這次加了些變化。”他說。

“中段加強了。”我點點頭。“感覺很篤定。”

“是的，篤定。”他隔著電話線傳來溫暖的話。

我幸福得說不出話來。

“記不記得這些歌？”他問。

“記得。”我答。

“那天，在門外……”他想說，卻遲遲未說。

我屏住呼吸，不說話。他說的那天，我永遠不想回憶。

“這裏的歌，是你那天彈的所有。”他繼續說，“程希，永遠不要拿自己賭氣。”

“偷聽不是美德。”我努力讓自己輕松。

“彈得實在不敢恭維。”他笑。

“原來這是煞費苦心的嘲笑。”我擡杠。

“程希，這樣我才安心。”他哈哈笑。

“管辰。”我喊他。

每次喊他，我都覺得我們的心在同一瞬跳動。他回答得很輕，也許他也怕這是個夢。

“你現在是不是喜歡某個人？”我不知道，彭澄說得對不對，喜歡只是一瞬間。

“是的。”他一本正經地說。

“喜歡誰？”我問。

“……”他有些為難。

我看著電話倒計時，還有最後十秒。

“程希。程希。程希。程希。程希。”最後五秒，他說了五個“程希”。

直到電話嘟嘟聲傳來，我還沒來得及問他，他的喜歡能多久，是一瞬，還是一生。幸福漲滿了我的心，也讓我失眠到天亮。

我頂著黑眼圈上學去。偏偏那天還有期末考前最後一次數學測試。滿紙的數學符號，在我眼裏全部成為小蝌蚪。上上下下，跳動的樂符。從來沒有的事，我沒有答完題。林書看我的卷子，然後搖搖頭，對我說：“安城的天空永遠跟不上你心情變化的步伐。”

真是荒謬的論調。天空和心情以及我的試卷完全不相關。我奪過卷子：“你怎麽說也是咱家姑爺，說話不要拐彎抹角。”

他一貫無所謂地說：“你的分數和心情成正比，而安城的天空永遠跟不上你心情變換的腳步，自然跟不上你分數的變幻莫測。”

“方蕓教導有功吶，真丫詩意啊。”私下裏，我一貫嘲笑他倆。

他若有似無地笑。

林書屬於相當有忍耐力的人。一般人被我如此欺壓早反抗了。方蕓總算還是撿到了寶。

方蕓對林書的依賴與日俱增。我是明眼人，當然一目了然。私下裏我問方蕓：“若有一天，林書不再喜歡你。你怎麽辦？”

她想也不想，告訴我：“不是沒有想過，是從來沒敢想。一想到這個，頭便疼。”

我只有伸出懷抱，溫暖這顆敏感的心。

黑娜還是和佳慶吵吵鬧鬧。我一早看慣他們的模式，所以，當黑娜再次向我求助的時候，遭到我的斷然拒絕。

“拜托，我不是救火隊員。即便我是，你們常常警鐘長鳴，救火隊員也是要休假的。何況還沒有替補。”

黑娜便自己跑去找佳慶，兩人在教室門口拉拉扯扯，被教導主任發現，帶到辦公室狠狠訓斥了一頓。自此，初三二班在高中部揚名。因為有兩個膽大妄為的女學生，竟然敢直截了當地去吊高中部的凱子。

吊凱子和泡馬子，是當年中學流行的說法。當年tvb電視劇風靡一時。男生喜歡《槍王之王》、《千王之王》《笑傲江湖》、《陸小鳳》、《神雕俠侶》。女生自然喜歡雅芝姐姐的《白娘子》。港臺泡妞、泡仔、吊凱子、泡馬子這類的說法迅速竄紅。沒有網絡的社會，口口相傳，同樣眾口鑠金。

為朋友兩肋插刀都不怕，揚揚惡名自然更不在話下。何況這個名聲，看不見摸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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