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門轉角處，彭澄在路燈下等我。

“這麽晚才回家？”他明知故問。

“好久不見。”我對他禮貌一笑。

“不要走。”他擋住我的去路。我並不討厭他，卻不知為何心中不是滋味。

“你吃醋？”他微笑。

“你真有想象力。”我懶得看他。

他輕輕笑出聲來。拉住我的手。“走走吧”。

“走就走。”我抱了抱胸前的書。他拉住我的手，容不得我掙脫。

“你總是過分自信。”

他不說話，拉著我的手緊了緊。我用力一掙，沒想到他順勢就放了手。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幾個月不見，脾氣還是很壞。”他笑。

低頭，不知他何時在我左手上套了一只茉莉花環。我心一軟，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我，一動不動。

“程希。”

“什麽？”

“沒什麽。”他輕輕說，帶起江邊的皚皚霧氣。

我清了清喉嚨。“你不必特別跑這一趟。我們只是朋友。”

不等我說完，他卻順勢抱住我。“別再說。”他的額頭緊緊貼著我的。

“我知道的……”他抱住我的雙肩，低下頭看我。

“今天的女伴很襯你。”我自嘲一笑。

他松開手，說道：“你真吃醋？”

“說真的，不是。”我認真地說。

他定神看我。

“男人為什麽喜歡一個女人？”我擡頭問。

“可能在某一秒，也可能在某個環境裏，突然……”

“能持續多久？”我迫切想知道答案。

“說不定，也許很久，也許一瞬間。”

我第一次聽見男人這樣形容愛情，突然覺得很沮喪。“所有的男人都是這樣？”我問得認真。

他呵呵地笑，“大部分的男人。”

“你的意思，好男人是恐龍。”我恨恨地說。

“程希，你該拔拔你的刺，不然沒人敢要你。”

我聳聳肩膀，無所謂的態度。

“等沒人要你的時候，我就勉為其難收了你。”他雙手抱臂，調侃地笑。

“那你的三妻四妾怎麽辦，我不要做小。”

“一言為定。”他笑。

管辰給我和綺妍寫信。擡頭是“倆丫頭”。我們蜷在一起看信，信上細敘他的學習和生活。不再是老師的他，原來也算活潑開朗。

他拜入名師，前途無量。

“他不會再回來，他會有很好的前程。”她折好信，並不打算把信歸我保管。

“你的決定是什麽？”她問我。

“什麽決定？”

“學琴吶。”她不解地說。

“我不想學。”我終於明白，我那麽愛琴，卻原來是愛他而已。

綺妍輕輕籲了口氣。“也好。”

“我們還會是朋友？”我問得突然。

她似乎並不明白我的意思。“當然。”她笑著說。

方蕓偷偷塞給我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方蕓”，卻在信封內覆又套了一個信封“轉程希。”

“他是天才。”方蕓說。

“你說誰？”我假裝不知。

“我說天才。”

“死循環？”我沒好氣地看他。

給我的信並不長，該說的剛剛的長信都說清楚。他自然不擔心我的功課，也不提學琴的事，他只問我的手傷是否痊愈。落款“管辰”看得我面紅耳赤。

我給他回信，寫不出任何的話。連擡頭也不知如何寫，寫“老管”我覺得不妥，卻怎麽也寫不上“管辰”兩個字。

最終，寫了他的姓氏“管.”，我不知如何下筆，大大的一片信紙，只寫了一句話，

“那天，你說，等我。”

信件從安城到H城要走三天，回來也是三天。

他也寫了一句話，

“是，等我，程希！”

我握著他的信，手心微微發潮。等，是多久，一個月，一年還是一生？

彭澄邀請我、黑娜和佳慶一齊去他家聚會。我並不曾見過佳慶，第一次見面並不覺得特別出眾。黑框眼鏡，略微嫌長的頭發並不精神。

“嗨，這是我的死黨程希。”黑娜介紹我。

“佳慶，你好。”我微笑。

沒想到，彭澄的家就在安江邊。他的家看不見任何女人的物件，墻壁上的畫全是電動和車模。特別大的玻璃陽臺上，伸手便能抓住一捧霧氣。房間靠近陽臺一側，居然有個落地魚缸，卻養了金魚和蝌蚪。他拿兩個完全不同的動物放在一個魚缸裏當寵物。

“你喜歡金魚？”我問。

“金魚很聽話。”

“你真混亂，這樣養動物。”我說。

“蝌蚪很可憐。”我拿魚網兜著魚缸裏的水。

“為什麽？”

“因為小蝌蚪要找媽媽呀。”我對他說。

他們都哈哈笑。

“真的。”我認真地說，“我相信，蝌蚪生出來不知道自己是青蛙，所以，她不知道自己的媽媽是誰。”

就像醜小鴨，不知道自己能變成天鵝。

“我們幫他們找媽媽如何？”黑娜有趣地提議。

“要怎麽幫？”佳慶問。

“當然是放生。”我和黑娜異口同聲。

黑娜用網兜兜起一只蝌蚪，用力一甩，黑色的蝌蚪飛了出去，撲通掉進江中。

“你太殘忍。”彭澄阻止我們。

原來他也有愛心泛濫的時候。

我奪過網兜，兜起一只金魚，扔出窗外。黑娜和佳慶歡呼。彭澄瞪著我，無奈地靠在魚缸邊，擺出請便的姿勢。

“好吧。我們小心放生就是。”我說。

他走過來，手搭在我的肩上問我：“小朋友，你到底是放生還是殺生？”

他拿下我的網兜，拉著我走上樓梯。原來他的家，是內設的躍層，外部看是普通的公寓，內部卻打通了一幢樓。

“好奇怪的房子。”我跟著他走上樓梯。“別人會以為這裏住著至少十戶人家。”

他微微一笑，拉開頂層的玻璃門，一個花園出現在面前。

“空中花園？”我說。

“聽說過空中之城麽？”

“嗯，宮崎駿的漫畫。”

“這裏是我的空中之城。”他坐在花園的搖椅上。

他真是可憐，宮崎駿的《空中之城》在天上，而他的空中之城在地下。

“這麽大的房子，你一個人住？”我問。

“阿姨一個星期來一次。”

“你的家人？”

“爸爸在H城做生意。”

“母親呢？”我問。

“去世了。”他沈吟。

我才想說對不起，黑娜和佳慶闖進來。

“好大的花園。”聽語氣他們也是第一次來。

“嘿，等今年畢業，我們來這裏聚會，燒烤好不好？”黑娜很開心。

“無所謂。”彭澄站起來。

“那一言為定啦！”黑娜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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