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冬慢慢來臨，安城的空氣顯得冰涼而稀薄，校園的銀杏落下金黃的葉。我喜歡和方蕓在傍晚無人的校園，安靜地撿著黃色的葉片。有時我們會把銀杏的葉子去掉，留下兩根葉柄，然後交叉，比誰的堅韌。有時我們把特別漂亮的葉子帶回去，貼成金魚的圖案。

“我曾經一度以為林書喜歡的人是你。”方蕓低下頭，將一片葉子仔細地放進英文詞典，合上。她並不看我。

我微微詫異，隨即釋懷，揉揉她的腦袋，“你個丫頭，亂想什麽吶。”

揉著她腦袋的時候，我的手略微停下，想起老管溫暖的手，揉在我頭上。微微淡去的陽光，顯得四周安靜非常。

方蕓並沒有惱：“是真的，他總說你聰明，比我聰明。”

“你個丫頭片子，他如果說居裏夫人聰明，那他就喜歡居裏夫人了啊？你可真是陷下去了。”方蕓不再答話，“所以，我說曾經以為吶。”

我輕輕地籲了口氣，看來我可愛的方蕓開始吃醋了呢。她和林書在一起我想著就樂，又拿手去揉她。她終於不堪蹂躪，反過來蹂躪我。我大叫著：“沒大沒小啊，你丫以為有林書給你撐腰，就有恃無恐了啊。”

方蕓一把捂住我的嘴，我差點憋過去。這是件多美好的事呢，方蕓和林書。

但是，方蕓的話，還是留在我心中。我仔細在心裏翻看我和林書所有的交往，方蕓幾乎都是在場的。至少聰明如我，沒有發現異樣。這讓我略微安下心來。

那時候，流行折許願星。五顏六色的紙條幾個對折就是一顆星星，可以寫上心事，然後放進玻璃瓶裏邊。集上九十九顆，就可以送給心儀的人。我知道方蕓也有一個。她會偷偷地寫心事，然後放進去。我就嘲笑她，“是給林書的吧”。

她會嫣然一笑，迷倒眾生。

冬天愈發的冷，教室外下起了絲絲細雨。透明傘將陰霾的天印在上邊，音樂教室裏的燈遠遠地溫暖著我。沿著樓梯旋轉而上，老管正穿著白色的襯衣，藏青的背心，背對著我。我非常懷疑他有幾百件白色襯衣。不然，他為什麽總能如此幹凈整潔地出現在我面前呢。

外邊細細的雨，帶來隱約的惆悵。老管似乎並不曾察覺我的到來。他對著窗，修長的手指放在窗欞上。有細小的雨珠濺起，嗒嗒落在窗外青灰的水泥臺面上。他有心事，不知為誰。

水珠隨著傘沿而下，滴滴答答不一會兒濕透了我的帆布球鞋。我卻看著他的背影發著呆。看他的背影真是美好。我可以認真仔細地看他背影，而他卻可以不知道我在看他。這樣就很好，就很讓我滿足。

我並不記得那一刻是多久，也許是幾分鐘而已，在我的心裏卻有一世那麽長。

他終於回頭了，看見我的瞬間，他合適地收起了憂傷，勉強擠出笑容。他不願意在我面前顯露情緒，我想。

而我多想知道他的內心。直到多年以後，我回憶起這個下著雨的夜晚問他。他卻淡淡地笑，伸手揉我的頭，“丫頭，男人不該在女人面前難過。自己挺挺就過去了，我就不給你添麻煩了。”

我開始練習最近總練不好的曲子。手卻一直冰涼，如同我的心，涼的生疼。

他坐在我身邊，讓我的氣息有些混亂。

一陣溫暖，他的手不知何時落下，輕輕包裹住我的。我嗡的一下子，炸開如一鍋粥。我感覺到他的手掌柔軟幹燥，他手心的溫度暖暖地傳過來。我瞪大了眼睛，看他。他認真地握著我手，眼神專註。低下頭，輕輕呵氣，然後，慢慢磨搓。最後，用他修長的指，慢慢地勻開我指尖的冰冷。

那個年代的父母輩，戀愛也停留壓馬路、拉手的級別。從小母親便一再告誡我，多少多少女孩子因為不自重，落得悲慘的下場。不是嫁不出去，就是名聲掃地，讓父母無法擡頭做人。為此，我對男女之間開始戀愛的所有細節，都是從拉手開始。

此時，我的心無法安靜，整個世界只有我砰砰的心跳聲。

我一言不發，望著他的手。直到他用手指彈了我的額頭，“不冷了吧。不冷不許再彈錯。”

我又猶如被潑了一瓢冷水在身。心裏暗暗嘲笑自己，你還真是有點顏色就開染坊吶，你想太多啦，小姐。

我自嘲地微微一笑。

“遵命。老管。”

老管又習慣性地把我絕美的發型揉亂。又想說，“這丫頭……”

卻被我一個鄙視的眼神，活生生哽了回去。

“你知道嗎，老管上次去H城給我們買的書。”胡綺妍輕輕地告訴我，一臉的純真。

我微微一笑，這個我自然已經猜出來了。不過，我沒有猜出來的在下邊。

“老管說，他為了找我的書，跑遍了整個H城。”綺妍似無意地看看我。

冬天的風突然冷了幾分。原來，是為她。原來我之前的感動，都是我的想象。

“有事，先走了。”我勉強對綺妍微笑，便加快了腳步，躲進了拐角。

我仿佛坐在氣球上被狠狠地紮下來，腳步異常的沈重。終於找到了一片清凈的地界，坐在臺階上不想動。突然，不遠處音樂教室裏響起了熟悉的琴聲。

第一個音符，及時催下我第一滴淚。是老管。他是不是正在教綺妍指法呢？他是不是正對著綺妍微笑？這原本就該是一副永遠定格的畫面，我是畫面中該用黑板擦無情擦去的跟班吶。

“摔跤女王，程希同學”。彭澄捧著書蹲在不遠處。我甚至可以感覺得到他呼出的溫度。

“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我別過臉去揉揉眼睛。

“咳，你居然也會哭。特大新聞。”紈絝子弟跳上臺階，坐在我旁邊。

“不問就坐下來，真沒禮貌。”我瞥瞥他，“而且答非所問，更是罪加一等。”

“嘿，真有女王的氣勢啊。”他調侃地看我，“剛剛那只哭裏貓，是我看錯了呢？”

“我問你，你怎麽知道的名字。不要……再……告訴我是“秘密”！”我幾乎惡狠狠地逼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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