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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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匆匆地往音樂教室跑。不好,真晚了。果然,旋轉樓梯上的教室只留下一盞燈。沒有琴聲、沒有歌聲,我深吸一口氣,都走了啊,真不夠意思。

“你有沒有考慮過音樂生涯?”我在門外聽見老管的聲音。

“我喜歡唱歌。”是綺妍的聲音。

“光喜歡還不夠,是選擇。”老管認真而嚴肅。

選擇?我的人生自我懂事以來就不曾有過選擇,我黯然地想。

“音樂是自由的,愛音樂的心也必定是自由的。”老管想了想,輕輕告訴綺妍,也飄向了我。

我了解愛上音樂的自由。沒有學業的壓力,排名的壓迫,老師的責備,父母的期望,還有許多無謂無聊的趨炎附勢和夾雜在人群之間莫名的沈重感。

“你仔細想想,想好了,告訴我。”老管輕輕嘆了氣。

綺妍向門外走來。我下意識地往門邊馥郁的紫藤花叢躲避。我與他對峙,卻從未想過踐踏愛音樂的心。看著綺妍走遠,我摩擦腳下沖進教室,故加掩飾地大聲喊:“老管,老管,我來晚了啊。”

他背對門口坐在鋼琴邊,此刻正回頭看我,清冷的眼神中突然閃過一絲溫暖。他清清咳嗽一聲,“哦,來啦。”然後轉過身,彈奏起來。

他今天的琴有點澀。我也有一下沒一下的打掃。我知道他在想綺妍的事。或許,今天綺妍的反映傷了他的心也未可知。誰喜歡被人拒絕呢?

我的心翻江倒海的想著今天的事,先是林書,後是某個紈絝子弟,再者撞到這個場面。幸好,我身手敏捷,不然,場面尷尬了啊。讓綺妍看見了事小,萬一老管一怒之下再給我“小鞋”?那又是一番鬥智鬥勇啊。

我輕輕籲了口氣。

“你今天不專心麽。”老管似乎調整過來了。

“你也好不到哪裏去。”

話出口我就後悔了,該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吧。不過,我認為他應該還沒有高智商到這個地步。

他站起來,準備走出門去。經過我身邊的時候,頓了頓,說道,“程希同學,你的腿在流血。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到寒舍上藥。”

我沒有聽錯吧?他邀請我去他的房間?單身男老師的宿舍?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們現在還沒有言和啊?

不過我的腿,我這才意識到,裙子下的膝蓋一片血肉模糊。我的膝蓋從小就歷經磨難。小時候,通往家門口的路上鋪滿了白色夾雜玻璃的石子兒,我卻總是不知悔改的屢屢跌倒。爸爸總是像提小雞似的提我回家,把我的腿放在自來水底下嘩啦啦地沖洗。我的膝蓋總是舊疤覆新痕。如此這般,對於膝蓋上的痛楚,我卻是反映遲鈍的。

但是,一經提醒,我倒是覺得疼起來。走起來不免呲牙咧嘴的。

老管回頭,搖搖頭,“痛都痛得非同尋常。”

幸好他的宿舍離開教室非常近,橫跨過操場就到了。我那時不過十五歲,突然到了單身男宿舍,還是聽話了不少。不過,他的臥室確實給我帶來不小的震驚。整個房間就是他的音樂工作室,他的床邊是他的音樂設備。看得出來,他的生活除去睡眠就是音樂。床邊的電子琴,墻上的吉他,竹子書架上整齊排放的書籍,透過窗前的樂譜,剛好一朵薔薇爬上窗臺。

我的目光接觸到電子琴就沒有再離開。

我從來沒有擁有過屬於自己的雅馬哈。我又想起馬老師的雅馬哈、黑白相間的琴鍵和抱著我痛哭的父親。父親說,“程希,都是爸爸不好。”七歲的我抱著父親,不學琴,有什麽關系呢,只要父親不哭。

我深深吸了口氣,手不安分地伸出來。歡樂頌,第一次學的五指練習曲。淚有些不爭氣。突然,我覺得膝蓋上冰涼刺痛。低頭看見老管蹲著正為我的傷口消毒。

“別動”。他淡淡地說。

其實我也完全動不了,我能感覺到全身僵直。我從來沒有居高臨下看過老管。我看見他細細地用酒精擦洗傷口,用鑷子小心挑出傷口裏的沙子,用紗布裹上藍藥水,貼上我的傷口。我沒有話,確切地說,我是呆了。膝蓋上的痛楚因為藥水的冰涼,穿過肌膚,卻直達心臟。

“謝謝你。”許久,老管慢慢地開口。他說話地時候,語氣溫柔地打在膝蓋上,癢癢的。

謝謝我?這個似乎沒有來頭突然冒出來的話,聽起來卻又合情合理。它讓我有些措手不及。以前,我和老管對招,基本上是我在暗他在明。對於他跑出來的各式難題,我基本都能用化骨綿掌化於無形。時不時再打點太極,裝傻充楞也就能對付過去。這一回,他出的是什麽招?我有些狐疑。

他沒有註意到我的變化,手裏並不停歇。很快包裹完,他站了起來,正好看見我哭過的臉上帶著狐疑的怪異表情。

我突然窘了,不知怎麽回答。

“管老師。”突然的聲音,正好打破凝滯的湖面。

綺妍不知何時站在門外。她的臉平靜無波,夕陽從她的背後照耀進原本就不大的房間。

“方蕓還等我回家呢。”我頭也不回地往外跑。心砰砰地跳,臉上居然冒出一層密密的細汗。我心裏亂得很。老管溫暖的呼吸,還有那一句“謝謝”,讓我亂了分寸。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做賊心虛”。

方蕓早在學校門口安靜地等我。看見我走來,她揮揮手裏的書包,“瞧你,總是忘事。”

說著便將書包遠遠扔給我。我接過書包,隨手握著空氣,使出全力,扔過去一個空氣沙包。方蕓會意,假裝躲避沙包,翹起單腳,一個漂亮的跳躍。我哈哈大笑,方蕓見我笑,對著我的臉,出其不意的就扔出一個真沙包。我不留神被沙包打了正著。我不怒反笑,“好啊,小妞偷襲!”

我撿起沙包,一路追趕著。要是往常,我會不遺餘力全力追擊。今天卻因為腳傷,拖著殘腿呲牙咧嘴地鬧著。

“呀,這腿怎麽回事?”方蕓蹲下來,小心掀開紗布,“才一會兒的功夫摔成這樣。”

“咳,沒事啦。別告訴我爸爸喲。”我並不在意,還安撫性質的撫摸了方蕓的頭。她擡頭,似怒非怒地笑起來。

她站起來為我拿下頭上的紫藤花瓣,笑著說,“你今天怎麽啦,扮花癡啊。”

我一把奪過花瓣,緊緊拽在手裏,直到手心滲出汗水。

“摔跤女王”。紈絝子弟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這次他在單車上單腳著地,一副欠揍模樣。

今天本小姐心情很亂,沒什麽功夫和他攪和。我怒視著他單車上的鳳凰標記,打算與他擦肩而過。

方蕓嚇得不輕,緊緊拉著我的手,頭也不敢擡。

“你叫什麽?”背後有聲音在問。

我忍無可忍,也顧不得腳疼了,回頭就狠命的朝他的愛車踹去。然後,頭也不回地告訴他,“我叫什麽都不關你的事!”

對方似乎沒有料到我會來個回馬槍,直接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我看見他狼狽的模樣,心中的氣也消了大半,不由燦爛地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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