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 靜悄悄的。

鹿一旻進來後，先看了看今天還是沒有動靜的殷魏瑾，說：“我們其實已經回來十天······”

十天前, 當晚，他們還在印度大平原上趁夜趕路。

天色昏暗, 氣溫很低, 他們一路跟著地圖走, 又累又餓, 半夜時，總算找到了一處小土坡。

殷魏瑾臉有疲色，精神還好。他看了看疲憊的戰士們，下令：“我們今夜先在這裏休息。”

話音落下，戰士們便列隊分組三三兩兩的躲在坡後, 一方面既可以掩藏身體, 另一方面又可以安穩的睡上一覺。

鹿一旻接過殷魏瑾手裏一直緊緊拿著的地圖, 在上面找到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 算了一下，他們只需要再走五十公裏就能回到邊境部隊, 所以大家都短暫地放松了下來。

十一月，天氣寒冷，大家又累又餓又冷, 沒休息到一個時辰, 大家就冷得不行，殷魏瑾只能下令連夜趕路。

氣溫太低，趴著就有被凍死、凍傷的風險。

鹿一旻在鹿念喬給的袋子裏摸出一把指頭大小的巧克力，每人分了一顆，大家吃了後, 短暫的感受到了身體恢覆了點能量。

一隊人開始徹夜趕路，就要天亮，此時溫度更低，走了半夜的一隊人反而個個滿頭大汗。

離邊境還有三十公裏的一處土丘處，他們看見了之前追得潰逃的那夥敵軍。

按道理，仇人見面，肯定是分外眼紅。

但殷魏瑾阻止了大家，因為經過一夜趕路的戰士們，又累又餓，顯然現在不是進攻的好時機。眾人趴在一處高地上，剛好把土丘那邊的情況，盡收眼底。

殷魏瑾好長時間不下進攻命令（其實半小時不到，但因為敵人就在面前），戰士們因為緊張、激動、寒冷和饑餓弄得有點心浮氣躁，但所有人都知道要聽上級命令行動，所以大家都按耐著不動，等待進攻時機。

敵軍換班前二十分鐘左右是最好的時間，換班的人沒醒，換班的人又疲累，那時候進攻的最好時機。

而且這夥敵軍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即使是值班守夜的人也抱著槍，靠在土丘上不停地點著頭打著瞌睡。

這邊全隊都等著殷魏瑾下命令，殷魏瑾當時拿著望遠鏡看土丘那邊的情況，正要揚手讓戰士們進攻，才發現有三四個敵軍醒了，原來劉朗不知道什麽時候偷偷跑到了敵軍邊上，那三個人就是被他搞偷襲弄醒的。

很快他就被三個敵軍士兵圍住。

殷魏瑾還有什麽不明白他的，這是為了爭功勞，連命令都不顧，他可以不聽命令，他們卻不能不救他。

更何況那幾個醒來的敵軍士兵“哇哇”叫著，相信，很快其他人也會醒來。

對面有二十多個人，他們這邊也差不多，趁敵軍還沒醒，他發了進攻命令。

所有人快速又小心地朝對面去。

兩個還在打瞌睡的士兵被他和鹿一旻一人一手刀敲暈，眾人慢慢摸進了敵軍“腹地”。

原本所有一切都如他們所設想的一樣，敵軍也很快就放下槍舉著雙手投降。

敵軍一共被俘30人，所有人都很高興。

沒想到變故突然發生，劉朗不知道什麽時候抓住敵方隊長，那個隊長難得是個有血性的人，當場就拉響了手榴彈，邊上的殷魏瑾只來得及撲過去護住鹿一旻滾到一邊，劉朗首當其沖，當場就和敵方隊長一起犧牲，殷魏瑾因為護在鹿一旻身上，整個背部被嚴重炸傷，後腦也受了傷。

至於鹿一旻的腳則是兩人快速往旁邊撲時，摔斷了骨頭。

鹿一旻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他總算知道“上輩子”的殷魏瑾是怎麽出事的了，那時候，劉朗在戰場上重傷回來，殷魏瑾反而沒回來。

這輩子因為有他在兩人之間調劑和轉圜，戰場上殷魏瑾和劉朗的關系沒那麽好，也沒那麽壞，而發生事故時他和殷魏瑾站在一邊，兩人正商量著要把所有的敵軍俘虜一起帶回去，剛好離劉朗那邊有一小段距離，兩人雖然也受了傷，但卻堅持著等到了我方救援。

一直到我軍的救援到了，殷魏瑾才緊握著手暈了過去。

這輩子的劉朗，因為沒有殷魏瑾的擋傷，他首當其沖，沒能從戰場上回來。

讓鹿一旻沮喪的是，他明明都加入了這場上輩子沒有參與過的戰爭，一直在避免讓殷魏瑾受傷，之前也一直都做得很好，最後還是讓殷魏瑾受了重傷。

鹿念喬聽了所有經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出了聲。

她知道殷魏瑾對劉朗有所防備，但沒想到他最後還是因為這受了傷。

現在的他昏迷不醒。

至於在戰場上犧牲了的劉朗，原諒她，她做不到共情，看他爺爺的意思，殷魏瑾上輩子直接替劉朗擋了手榴彈炸開的直接殺傷力，所以他成為了殷魏瑾護下的幸運兒。

鹿念喬眼淚模糊了雙眼，她吶吶地問：“殷魏瑾的病情，醫生怎麽說？”

鹿一旻眼神沈痛：“醫生說了，他能不能醒過來，得等。”

聽了這段緣由的陸念身體顫抖了一下。

想到各種結果，想到自家念念，她悲從心來。

鹿念喬直接撐不住，一下子坐倒在病床上。

盡管內心已經有了猜測，但當現實就擺在面前時她才發現，她根本接受不了。

突然，她眼睛睜大，狀似癲狂地問“等，那就是會醒來的是吧？”

她眼睛直直地看著鹿一旻，對面的鹿一旻卻知道，念念眼裏沒有焦距。

鹿一旻拄著拐杖，快步走過去，拉住她，慈愛眼神帶著安撫性的看著她。

點頭：“對，他會醒的。”

這句肯定的話，其實他內心也沒底，六十年代的醫療情況，完全不能和現代相比；但念念的狀態，她真的太需要這種肯定的答案。

她只是自家寵在手心裏的小丫頭，他不確定，她能承受上輩子的那種結果。

鹿念喬看到對面擔心地看著自己的兩人，突然意識到，她不能這樣，她得讓爺爺奶奶放心。

所以，出乎鹿一旻意料的是，鹿念喬快速的收拾了悲傷，勉強地揚起笑容。

“會醒就好，他會醒的，我等他，等他——”重覆了兩遍“會醒”之後，她內心好像也被註入了力量，她心裏更加堅定、同樣也好受了一些。

等鹿一旻夫妻相扶著回了病房，鹿念喬強撐起的肩膀才一下子塌了下來，她感到一股從腳心一直蔓延到頭頂的疲累，不管是心還是身體。她只能握著殷魏瑾的手，十指相扣，才算好過一些。慢慢地在床邊趴著進入夢中。

傍晚，鹿媽她們做好了晚飯帶到醫院。

魏淑嫻雙手都提著綠色飯盒，推門進來看到的便是念念蒼白著小臉趴在殷魏瑾床邊。

本來就巴掌大小的小臉，現在即使趴著，被被子遮蓋掉一半，也能看到瘦削的下巴和肩背。

做父母的見了，感動的同時，更多的是心疼。

放好飯盒，魏淑嫻輕輕拍醒了鹿念喬。

“念念，起來吃飯了。”

鹿念喬擡起頭來，看著眼前的婆婆，素面朝天，往常一直白皙精致的臉憔悴了不少，甚至眼角都爬起了不少皺紋。

“媽······”鹿念喬語帶哭泣，囁嚅著說。

“哎，念念，餓了吧，咱們先吃飯。”魏淑嫻悲嘆的抱著鹿念喬，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很快，殷爸也提著兩個飯盒進來。

三菜一湯，即使是這種情況，魏淑嫻也記得她愛吃紅燒肉。

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吃了晚飯。

晚上鹿念喬勸走了滿臉憔悴、眼底黑青的公公婆婆，獨自留下來給殷魏瑾守夜。

夜晚的醫院更加安靜，病房裏只有固定時間查房的醫生護士，便再沒有其他聲音。

安靜的出奇的夜裏，伴著殷魏瑾清淺的呼吸，鹿念喬的心一直沈到谷底。

白天在長輩們面前的所有強裝堅強，一下子都卸了下來，心臟傳來不知名疼痛，一陣又一陣，痛到窒息，痛到嗓子眼發緊。

她是學醫的，下午爺爺奶奶回去後她就悄悄看了殷魏瑾背後的傷勢，比她想的重了許多。

六十年代醫藥不發達，盡管醫生已經給殷魏瑾進行了清創和縫合，用了最好的藥，他後背還是有點發炎紅腫，幸好沒有感染的情況發生。

可能這就是殷魏瑾一直醒不過來的原因。

此時，夜深人靜，醫生和護士剛剛查了房回去，鹿念喬小心地給床上的殷魏瑾翻身，然後從空間裏拿出雲南白藥，輕輕給殷魏瑾噴上，再給他把帶著點血跡的紗布裹上。

做完這一切後，她只能寄希望於現代的藥，能夠真正給殷魏瑾起到止血、去腐和生肌。（註）

她其實還想給殷魏瑾用點口服消炎藥，外用和內服配合，對他的傷肯定會更好，可惜殷魏瑾現在要做吞咽這種動作幾乎是做夢。

*****

五天過去，殷魏瑾後背的創傷慢慢的不再出血，腫也消了下去。

一直幫忙換藥的主治醫生林醫生一邊給殷魏瑾換藥，一邊和邊上的殷媽和鹿念喬讚嘆：“殷團長一直鍛煉，所以體質很好，他的傷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飛快的愈合著，相信很快就能醒來。”

全程註釋著醫生給兒子換藥的魏淑嫻聽到兒子就快醒來的消息，激動得眼睛都紅了。

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兒子躺在病床上生死未蔔，她像是一下子把前半生未擔盡的心都在這半個月替兒子擔了。

邊上每天給殷魏瑾偷偷換藥的鹿念喬即使內心有了準備，驟然聽到醫生說殷魏瑾就快醒來的話，也和殷媽一樣，紅了眼眶。

即使這幾天晚上她已經流了太多太多的眼淚，此時還是沒忍住，情不自禁地淚濕眼睫。

原來等待是這樣的漫長。

殷魏瑾你得快點醒來呀······

在殷魏瑾身上的傷好了大半的時候，鹿一旻被醫院通知可以出院，鹿念喬跟著陸念一起收東西，準備出院。

出院畢竟是大事，傷筋動骨一百天，鹿一旻雖然被準許出院，但他還需要按時來醫院進行覆檢，也要配合醫院進行康覆訓練。

所以即使被通知能出院的鹿一旻，後面大部分時間也肯定是待在醫院裏度過。

隨著殷魏瑾傷勢漸好，魏淑嫻夫妻倆臉上的愁色也日益減少。

因為殷魏瑾還沒醒的原因，鹿一旻出院也只是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便飯。

鹿一旻出院後，很快就迎來了六三年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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