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在十一月二十二日，國家宣布全面停戰。

停戰的消息通過收音機在軍區傳播。

軍區氣氛好了很多，軍嫂們臉上開始重現笑顏, 大家又和之前一樣擡起小板凳，去相熟的鄰居家坐著吹牛、聊天, 一坐就是半天。

今天鹿家也格外熱鬧, 鹿念喬和林招弟母子三人都聚在鹿家。

陸念抱著愛國餵蛋羹, 顫顫巍巍的半勺蛋羹, 送過去，很快勺子就會空了回來。

一邊餵著兒子，她臉上露出喜悅的笑容，一邊和兩人聊著：“戰爭結束了，你哥他們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了。”

鹿念喬應聲地點點頭。

沒有說話, 不知道為什麽, 她總有點心神不寧。

之前他爺爺和殷魏瑾說去出任務的時候, 她還沒有這種感覺, 但前天晚上，她突然心悸, 從睡夢中醒來，就一直睡不著。

前夜，她想起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情, 這才反應過來, 自家爺爺好像沒有參加過對印自衛反擊戰。

她在家裏的二十年成長中，從未聽過兩老甚至家裏人談論過對印戰爭，倒是對越自衛反擊戰聽說過。

但是，這次她爺爺卻成為了其中一員，原因是什麽？更何況, 家人上了戰場，說不擔心是假的，而且因為知道了自家爺爺也有未來記憶的情況下，她更加擔心了。

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他做出加入這次任務的決定。

她想了很多，最後答案都指向殷魏瑾。

之前她一直沒有想過的問題，現在不容忽視。

之前她還以為是因為什麽原因導致自家爺爺和殷魏瑾絕交了，但逐漸相處，甚至在老爺子有了未來記憶後，兩人關系也沒有變化，相反他們的友誼很穩固。

友誼穩固，那麽肯定就是殷魏瑾出了什麽事，讓他們的關系斷了。

甚至斷得很徹底，徹底到爺爺甚至都不願再提起。

而不願提起的原因只有兩個，太過傷心或者太過屈辱。

她內心似乎已經知道，自家爺爺沒提的原因可能就是前一個。

那，殷魏瑾到底會發生什麽事？

越想越擔心，兩個都是她很重要的人，她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在他們出任務時，給了一點點藥和物資，既希望藥能幫助他們，更希望他們用不上。

*****

很快陸念和林招弟的話就圍繞著這場戰爭展開；兩人又因為臭蛋和狗蛋的調皮，又展開了育兒話題。

只鹿念喬在一旁抱臂看著他們，獨自任由思緒亂跑。

一星期後，隊裏出任務的五個人，回來了三個。

鹿一旻、殷魏瑾和劉朗還沒回來。

鹿念喬和陸念去了營地，準備找劉師長問問情況。

短短幾天，她和陸念都憔悴了許多，特別是她，臉色蒼白，下巴尖了不少，一看就是暴瘦了好幾斤。

在警衛員的帶領下，兩人在門口等劉師長。

很快，辦公室門從裏面推了開來，拉開門的肖蓮眼睛通紅，臉色蒼白，經過鹿念喬兩人身邊時，能聽到低聲的嚶嚶哭聲。

過了半分鐘，劉團長才佝僂著腰，眼睛通紅臉色沈痛地扶著幾乎哭到昏厥的妻子出來。

鹿念喬兩人看到這樣，臉色難看，還沒進去，兩人臉色都跟著出現了淒然、懼恐神色。

面前沈浸在悲傷裏的兩個老人，讓她們不得不害怕。

明明前幾天見到還精神奕奕的夫妻倆，像是驟然被抽去了肋骨，肩膀一下子塌了下來，像是老了十歲。

劉師長送了劉團長一家出門，這才看到在門外走廊上等著的鹿念喬兩人。

對於兩人的出現，他也沒什麽意外，他顧自嘆息後喊兩人：“你們倆進來吧。”

等鹿念喬兩人坐下，劉師長拿起一張電報紙遞給陸念。

“這是京市剛剛發來的電報。”

看陸念接過電報後，他才接著說：“鹿一旻和殷魏瑾受傷了，正在京市醫院裏。”

陸念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看到電報上的短短幾個字，泣不成聲。

鹿念喬想到劉朗一家人的情況，臉上蒼白地問：“他們傷得嚴重嗎？”

劉師長臉色沈痛，不忍地看了看對面的姑嫂，聲音吶吶：“一旻已經醒了，小瑾還沒醒。”

他說得是兩人的小名，明顯是把鹿念喬兩人當自家小輩。

但聽到這話的鹿念喬，頓時感到頭暈目眩。

這是兩人都受傷了，殷魏瑾傷得更重！

顧自忍受痛苦情緒，忍了一會兒，鹿念喬打起精神來，沖劉師長道：“師長，我知道了，您能告訴我們他們在京市哪個醫院嗎？”

“我們能去照顧他們？”

聽到這話的陸念也淚眼朦朧地擡起頭來，擦幹凈眼淚，滿眼希冀地看著師長。

“可以，我給老鹿和大鵬打電話，到了京市，我讓他們送你們去，我給你們開兩張介紹信。”

把兩人招進來的原因，本就是想讓兩人去京市，特別是鹿念喬。

他沒有說的是，京市那邊的電話裏說：“殷魏瑾重傷昏迷不醒。”

一旻也打電話來說，讓鹿念喬一定要去京市。

姑嫂兩人忙感激地點頭同意。

拿著介紹信，兩人回家去簡單收拾，就把家裏的雞和院子裏的菜，都暫時托付給林招弟幫忙照顧，抱著九個月大的愛國坐上了劉師長安排的部隊解放卡車。

開車的戰士是殷魏瑾手下的餘洋。

安全起見，陸念抱著愛國坐在前面車頭副駕駛，車廂裏只有鹿念喬一人。

她抱著雙膝坐在地上，墊子下的被子柔軟，她還是感到渾身發涼。

汽車啟動，透過車洞，看著不斷遠去的家屬區，鹿念喬無端地生出了些許的不舍。

餘洋很給力，送她們到了昆市的火車站後，又去幫兩人買了票，直到火車來了，幫姑嫂二人拿著行李，送上了火車，等車開動後，他才轉身擦著眼淚回軍區。

“希望團長沒事。”

這是他們特種隊全隊的心聲。

三天的火車，兩個大人加一個孩子，渾渾噩噩地晃蕩到了京市。

幸好愛國已經九個月了，又是個身體賊棒的小可愛，三天的火車，他全程吃飽了睡，睡飽了吃，可能是感受到家長的擔心與難過，他全程聽話懂事得不行。

一下火車，殷爸的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上了車，殷爸問：“累了吧，先回家去休息一下，我們再去軍區醫院。”

鹿念喬本想直接去醫院看兩人，她張了張嘴唇，看著殷爸那張憔悴了不少的臉，沈下心來，點頭同意。

家裏長輩們都在醫院裏，家裏沒人，兩人簡單洗漱過後，簡單收拾好東西，就跟著殷爸去醫院。

很快到了軍區總醫院，這個時代的軍區醫院遠沒有後世的那麽宏偉，醫院裏倒是和後世一樣，人來人往，大都是穿著綠黃色軍裝的戰士們。

殷爸帶著兩大一小直接去了鹿一旻的病房。

鹿一旻病房是個四人間，他睡在第三床，邊上的病床上躺著和他一樣受傷的戰士，每個人要麽是手，要麽是腳，都裹著白色紗布，鹿一旻傷的是腳。

他精神還好，看見她們進來，眼裏迅速聚起了光，又很快暗淡下去。

邊上坐著鹿爸，看他們進來，就讓開了位置，讓兩人能夠進去看自家兒子。

陸念看到他掉著腿的樣子，眼淚吧嗒吧嗒地掉落下來。

鹿念喬也跟著流淚。

鹿一旻看到哭得不能自已的兩人，臉上揚起點笑容：“我沒事，真的，腳上也傷得不重，你們不用擔心。”

好不容易安撫住兩人，他讓陸念把愛國放到床上，幫她減輕點負擔，這才對邊上的念念說：“念念，你去看看小瑾吧，他在監護病房306。”

“監護病房？”

鹿一旻避開自家念念那滿是不可置信和沈痛的眼睛，自責到了極點：“對。”

“你先去看他，回來我再給你說怎麽回事！”

長嘆一聲，原本以為有自己的加入，這次怎麽也能把殷魏瑾安全地帶回來，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

“好。”

鹿念喬見鹿一旻真的只是傷到腳，其他地方真沒什麽事，這才跟著殷爸去了監護病房306。

一路上她腦袋裏設想過殷魏瑾千般樣子，但沒想到是這樣。

殷魏瑾住的是監護病房，推門進去，病房裏只有殷魏瑾安靜地躺在床上，整個人毫無生氣，臉上更是一點血色也沒有。

他蓋著白色的被子，被子蓋到肩膀，他脖子上也裹滿白色的紗布，頭上也沒有放過，蒼白的臉上滿是擦傷。

鹿念喬看到這樣子的殷魏瑾，一直繃著的心一下子墜落谷底，眼淚也滾了下來。

之前所有的故作堅強一下子潰不成軍。

病房裏沒人，殷媽應該出去了，殷爸見兒子沒醒，念念站在床前，自顧地流淚，他默默的出去，掛上門，給夫妻二人留點空間。

聽見門“鏗”的一聲關掉，鹿念喬才去殷魏瑾身邊坐下。

他一直對著她，都是滿臉笑意的，而這次他沒有來接她，可能也不知道她來了

。

她還記得他們還沒結婚時，她在信裏逗他，說要去軍區玩，他當時說的是：“只要你來，無論多遠，我都去接你。”

後來他的確做到了，即使是婚後，鹿念喬就是去山下集市或者去山下村裏換物，只要他從隊裏回來，見她沒回來，就會去接她。

不管她是做事還是玩。

現在這個給了她所有的人，躺在病床上，無聲，甚至呼吸都很淺

。

她試探地抓起殷魏瑾露在白色被子外的手一個手指，手伸到被子裏，握住整只手，手很冰冷，平時總時刻保持著緊繃的肌肉松弛著，整個人瘦了很多。

他頭上和身上的紗布白得晃眼。

在病房裏待了半個小時左右，陸念扶著鹿一旻敲響了殷魏瑾的病房門。

鹿念喬快速擦了擦眼淚，才努力揚起笑容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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