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兩百七十一章 匯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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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居然正躺在一個街邊的長椅上。

又是夢?

他摳著椅背慢慢地直起身來,覺得頭疼得更厲害了。

“來人啊!搶劫啊!”

另一個年輕的女聲喚回了一點他的註意。身體在意識徹底清醒之前已經動了起來,韓越腳上一蹬,飛快地撲了上去,直接將那名倒黴的小毛賊按進了一個水池裏。

溢出的水沾濕了他的腳踝。幾聲隱約的歡呼被韓越拋在腦後,他死死地盯著自己濕透的袖口,臉上的表情稱得上是咬牙切齒。

對,那天,那天也是這樣。

連綿的水珠滾動在墻壁上,地面上,和所有的陳設,裝飾,擺件上。海水吞沒了一切,甚至體貼地將血跡都沖刷得幹幹凈凈。他從不知道軍隊下轄的港口裏還能聚集那麽多的白大褂,一個個推著個擔架晃蕩晃蕩的,多的讓人幾乎有點犯惡心。

人流推著他擠進有些變形了的電梯箱裏。這裏面不一樣,清晰的血跡在狹窄的空間裏組成了某種張牙舞爪的圖騰。

“韓越?”有人認出了他,“你聽說了嗎,你的師父她——”

就在韓越又一次走神的時候,手下按著的人劇烈地掙紮起來。一擁而上的人群下了狠勁兒把他向外拽,韓越覺得右手的傷口都被扯得有點疼。最後他跌跌撞撞地倒在花壇裏,看著那個之前還在向他求助的年輕女性頭一個上前,把那個差點在水裏憋死的蟊賊平放在長椅上,認真地做起了心肺覆蘇。

韓越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指,意識到自己剛剛差點誤殺了一個人。

所以當警察慢半拍的趕過來,調查取證一圈後直接摸出手銬制住了自己,韓越也沒有任何掙紮或是爭辯的意思。

在一片嘰嘰咋咋的背景音中,他沖著那個有些面熟的警察苦笑一聲,用祈求般的口氣輕聲問到:“把我打暈行不行,勞駕?”

陷入昏迷前他想,希望這次不要再做一些不切實際的夢了。

他的願望總是會落空。

只隔著一張窄窄的桌子。他看見姜伯楠捏著幾張白紙坐在對面,優哉游哉地翹著二郎腿。

對,這樣才對。那附近恰好是她的轄區嘛。

“師父?”不抱任何希望的,韓越喑啞地叫了一聲,起身的同時就被手銬拽了回去。

沒想到姜伯楠竟然真的看他一眼,有點無奈地應到:“嗯。”

“師父?”韓越忍著疼痛立刻坐直了,不敢置信地問到,“真的是你?”

“不然呢?”姜伯楠攤了攤手,那疊礙事的白紙瞬間從她的手邊消失了,“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吧。預備去對策組的人被抓進了警局,真是要讓人笑掉大牙了。”

“您記錯了。我從對策組這邊已經退下來三個月了。”狂喜之後,韓越的眼神又迷離起來。

“哦,對。”姜伯楠靠在椅背上,語氣並不愧疚,“我忘了。”

“不,不是你忘了。”韓越也倒在椅背上,雙眼無神地凝視著天花板,“是我忘了。”

沈默很久之後,姜伯楠突兀地開口:“說說吧,你到底想怎麽樣啊?”

“什麽怎麽樣?”韓越擡眼,罕見地在她面前表現出一點點銳利的戾氣。

“你說呢?”姜伯楠將二郎腿放平,稍微整理了一下制服上的褶皺,“現場的調查報告你簽過字,屍體你也夜闖太平間看過了,就連追悼會你都堅持不懈地鬧完了三天三夜,還想怎麽樣啊?”

“……我只是不敢相信而已。”韓越看著她的眼睛,不太意外地發現那裏面並沒有自己的影子,“師父你……”他舔了舔嘴唇,勉強露出一個難看的笑臉,自欺欺人地問到,“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死了呢?”

“而且還沒讓你見上最後一面。”眼前的姜伯楠平靜地接下他的下半句話,“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人都死了,沒見著說不定反而好呢。”

“可我不甘心。”韓越的表情冷了下來,“我不甘心啊,師父。”

“這有什麽。”姜伯楠笑起來和他的記憶裏一模一樣,“你不甘心的事情本來就有很多。”

“這話說的,”韓越頓了一下,“真狠啊。”

再次相約沈默了一陣,他聽見這個被臆想出的幻影重重嘆了口氣,然後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勸到:“放過你自己吧。”

“如果我說‘不’呢?”韓越不自然地在椅子上彈了一下,再擡頭時眼睛紅彤彤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你能怎麽辦?被氣活之後來打我一頓麽?怎麽可能,你早就不管我了。”

“嗨,小夥子,你都是奔三的人了,還要我管著啊。”幻影笑了一聲,繼續開始往他的心上插刀片,“再說了,你的重點也偏太多了吧。我已經被燒成灰撒到海裏了,還怎麽被‘氣活’啊?連變成僵屍嚇嚇你都不可能好麽。”

“你可以變成鬼來嚇我。”韓越認真地回答,“我一點都不介意的。”

“我就算真的變成鬼……”幻影用一只手支著下巴,擺出一副稱得上天真的表情笑著說,“你想被嚇,估計也得拿號排隊呢。”

“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你知道如果真的是我,只會說出更難聽的話。”幻影也認真起來,“放過你自己吧,韓越。誰這輩子還沒點遺憾呢?”

“也是。”韓越配合的點點頭,“在我這小半輩子裏,起碼有九成的遺憾都和你有關。”

“喔。”幻影裝作發出一聲驚呼,“不過反正我也沒有向你道歉的機會了,你就順便高擡貴手,也放過我吧。”

“說的真輕巧。”韓越嘆息著重覆,“說的真輕巧啊……你這個人,真是……”

“好了,我煩了。你知道嗎,自己騙自己真的很累誒。”幻影以一個不太雅觀的姿勢趴到桌上,悶悶地說,“再給你說最後一句話的機會。”

“好吧,你的秘密到底是什麽?”韓越不死心地問。

“……你清醒一點行不行。”幻影又擡起下巴瞪他一眼,“面對現實吧,你永遠沒機會知道了。這也算是我留下的遺憾……之一了。不過——”她又俏皮地眨眨眼睛,“反正不可能是‘其實我還是有一點喜歡你’之類的。”

“閉嘴吧你。”韓越低低地笑了一聲,最後自言自語到,“再見。”

沒人應答。也不會再有人應答了。

大約十分鐘之後,淩夙誠風塵仆仆地推門而入,和仍被拷在椅子上的韓越對上眼神。

“還好吧?”淩夙誠皺著眉頭問。

“好得很呢。”韓越又笑了,只是眼睛裏仍殘留了些許藏不住的悵然。

番外三 星辰碎片

只利用護士交接班的幾秒鐘,姜伯楠側身從半開著的大門擠入房間內,成為其他人視野裏一道晃過的虛影。

病床上的男孩兒膚色慘白,還沒有她一半粗的胳膊上血管比常人清晰很多,裸露在外的每一塊皮膚都以針頭鏈接著各式各樣的儀表,上面還散布著大小不一的青紫斑塊。整體給人感覺不太像是活人。

但他又確實還是活著的。畢竟光怪陸離的讀數還在顯示屏上飛快地變幻,姜伯楠粗略地看了一眼,大致理解孔仲思為什麽會在之前用上“砧板上的肉”這種令人不適的比喻。

如果不是因為人不能像是機械那樣隨時可以拆開後再任意更換零件重組,這名病歷卡上只有一個“黎”字的男孩兒又是唯一一個珍貴的樣本,或許他現在是否還能保持作為一個“人”在外觀上的完整都還很難說。

這就是船內最強精神類天賦者唯一的後代。作為最年輕的二組候補,姜伯楠曾經有幸匆匆見過他那位瘋瘋癲癲的母親一面。

之所以只有“匆匆”一面,是因為在她和那個瘋女人對視的下一秒,對方就像是一只未經馴化的野生動物似的撲了上來,差點直接用牙齒咬斷她身側那位護士的脖頸。

然後姜伯楠果斷地出手,在護士血濺當場之前折斷了女人的兩只手臂。

她在人生的前二十二年裏極少有恃強淩弱的時候。她輕視並尊重每一個敢光明正大的站在她面前的對手,但是一個病弱的瘋女人明顯不是有意要來她手底下送死的。姜伯楠在對方發出淒厲的慘叫時體會到了一絲絲不便與人言說的不忍心,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那個不成人形的女人綁回了床上,冷眼看著驚魂未定的醫護人員接連捏著針管撲上去。

出於某種來源不明的歉意,此時此刻,她將掌心貼在男孩兒布滿汗水的額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冷的。如果是按正常人的標準來看,男孩兒的體質明顯非常不合格。即便是在遙遠的未來有機會離開這個被精心設計好的無菌環境,估計也不會有長命百歲的機會。

不,也不能這麽說。

她幹脆在男孩兒的病床邊坐下,暗自思索著對這種實驗品來說究竟是活著奢侈還是死了更奢侈這種無意義的哲學問題。

就在這個瞬間,姜伯楠突然敏銳地註意到了少年枕頭下有一片不自然的凸起。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也不磨蹭,直接伸手摸索了一會兒,結果居然從床單底下抽出一個破破爛爛的小本子來。

她又隨手翻開幾頁,很快意識到這個筆記本是用幾張廢棄的表單和一行縫的歪歪扭扭的醫用縫線手工裝訂成的。

謔,厲害呀,無師自通。姜伯楠又瞥了處於昏迷狀態的男孩兒一眼,這次稍微帶了點刮目相看的意思。

仔細辨認了一會兒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她的手指忽然攥緊了。

居然摘錄的是常見藥品的說明文。不過也對,醫護人員對實驗品的要求往往都是智商越低越好,這樣更好控制,也能稍微讓他們減輕一步步摧毀同類的罪惡感。這應該是這位黎姓小朋友目前唯一能接觸到的知識來源了。姜伯楠對著光源繼續默讀著每個字都只有綠豆大小的備註,在心底稱讚道,總結的不錯,還挺有自學的天賦。

莫名的,她忽然又想起從前見縫插針地偷看道館裏的老師傳授刀術的自己了。

人造的陽光很溫暖。刀刃碰撞的聲音非常清脆。練武的場地更是寬闊異常。對於當時那個除了會蹲在廚房角落洗菜之外什麽都一竅不通的自己,其他所有人的日常生活都是奢侈而遙遠的。

“這個降生於世的理由就是為了接替他母親工作的男孩兒,實際上並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您恐怕也猜到了,‘黎’是我們即將退休的對策組長的姓氏,他的親爹到底是誰根本沒人知道。”孔仲思曾這麽對她解釋,“因為他這樣的特殊人才不能正常取得船內的公民身份,所以他手上沒有ID,也不曾在我們的系統裏留下任何概述個人經歷的檔案——當然他的經歷也沒什麽好概述的。據我所知,他從出生到現在的十年之內,從來沒有離開過那間獨立病房一步。”

“據你所知。”即便距離她用一把打刀貼著脖頸逼問這位軍校新秀的時間點已經過去了大半天,姜伯楠對這位年紀輕輕就膽大包天的後輩依舊記憶猶新。她在當時竭力控制住了即將外露的厭惡情緒,偏著臉冷聲道,“如果你剛剛跟我說的有一句假話,我保證明天你就會被對策組的人送進特殊監獄裏。”

“意思是您願意親眼去看看他麽?”聽見她的威脅之後,孔仲思的眼睛反而稍微亮了亮,“這很好。以您的天賦,應該很容易就能做到吧。”

“光會拍馬屁是沒用的。”姜伯楠一腳蹬在墻面的一個小突起上,繼續用刀刃和墻角將對方限制在一個窄小的三角形區域內,“當然,既然你知道我是誰,那我友情建議你不要打什麽先拖延時間再找機會把我這個人證滅口的主意了。我知道那位即將去對策組接班的淩先生很看重你,經常誇你是這幾屆新生中絕無僅有的天才。但你自己也該明白,天才和天才之間也是有差距的……”

“確實是淩先生把我捧得太過了。”孔仲思索性攤開手掌,露出一把小小的鑰匙,“那麽姜前輩,您願意和我這個不爭氣的學弟做個交易嗎?我現在就可以把我試圖偷偷進入檔案室的罪證交給您,如果您事後反悔了,隨時都可以向上面揭露我私底下真實的嘴臉。”

“‘嘴臉’這兩個字用的不錯。”姜伯楠居高臨下地笑了笑,下一個瞬間,那把鑰匙已經被手帕包裹著躺在了她的手心裏,“放心吧,我這人做事很有效率的。就算事後上面有人拼了命也要保下你,我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為民除害。”

“為‘民’除害。”孔仲思刻意加了一個重音,毫不畏懼地擡頭望著她說,“希望您真的把成為軍人時的宣誓放在了心裏,不會為了權勢成為某些劊子手的幫兇。”

“這話不用你這個小屁孩兒來對我說。”姜伯楠慢慢地收刀入鞘,眼神卻依舊清亮又鋒利,“還有,別把我和那群人相比。”

現在,她回想起孔仲思在聽見這句話時露出的笑容,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位過分早熟的軍校尖子生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她現在的決定。

“只要你自己永遠不放棄自己,上天一定會給你重塑人生軌跡的機會。”姜伯楠微低著頭,靠在男孩兒的身邊輕聲說,“如果屬於你的‘天意’來的太遲。那也沒關系,‘天才’也帶了一個‘天’字呢。那就我來。”

她直起身,在出門之前盡情舒展身體,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就是這個孩子?”盛夏剛過,涼氣已經憑借清晨的風開始向屋內滲透。黎然捂著嘴咳嗽兩聲,又推了推鼻梁上幾乎沒有度數的眼鏡,沒有擡頭。

“是的。原本我看她無家可歸,又是個能夠影響他人精神的天賦者,打算好心收留她的。”新來的下屬總是帶著一臉客氣的假笑,“結果她才上島小半個月呢,差點浪費完了原本留給您用的藥品不說,還三番幾次控制不住自己,把咱們的醫生都搞得半死不活。您說同樣都是使用這種能力的人,您怎麽就運用得那麽好呢?”

“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完全不介意和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交換天賦。”黎然面色不改,青筋突出的手臂拖動著幹枯的手指在紙上劃拉,“畢竟你可能也聽說過,我們這類人,都是早死的命。”

“您別這麽說。”下屬幹笑一聲,“以後我們的大事兒還都要仰仗您呢。”

“所以呢。”黎然的思路並沒有被他打斷,“你帶她來見我,是什麽意思?希望我好心地主動開口請你們留下一個有希望在未來代替我的人,還是暗示我抓緊這個大好機會丟掉她?”

“您這話說的……”下屬繼續吹捧,“怎麽會有人能夠代替您呢?我——”

終於被這個滿嘴都是廢話的人弄得有點心煩,黎然擡起頭,正想下逐客令,卻在和那個女孩兒目光相觸的瞬間頓住了。

很明顯的是,這個只剩一口氣吊著命的小女孩兒也正在調動身體裏那股害人害己的力量觀察著他,就像是一只半死不活的野貓還不甘心地用臟兮兮的爪子在他的臉上撓。

撓著並不疼,甚至還有點發癢,像是偶然間刨出了某件藏在地底下的心事。

黎然盯著那雙貌似乖巧溫順的圓眼睛,緩緩露出了一個有些奇怪的笑容。

“你過來。”他沖著那個小女孩兒招招手,語氣溫和的像是在一瞬間穿越了時空,朝著某個已經被他主動遺失的靈魂輕聲問好。

女孩兒猶豫了一下,還是帶上一副天真柔和的面具走到了他的身邊。

“沒事兒,放松一點。”裝作沒看見下屬若有所思的神情,黎然始終將目光聚焦在女孩兒的身上,突然又將親切的表情一收,轉而略帶肅穆的問到,“如果現在,我只給你說一句話的機會——如果你說得好,我就讓你留下——那麽你會對我說什麽?”

“只是‘留下’而已麽?”女孩兒大致從他的神情裏看出些什麽,回答得不假思索,“您預設的獎勵一點吸引力都沒有。”

“好吧。”黎然已經好久沒有像現在這樣真心地笑過了,“你通過了,我以後會盡量對你好一點的……你叫什麽名字?”

“沒有。”女孩兒幅度很小的搖搖頭,表情大約是在強忍著不適,“我是在孤兒院裏長大的,那裏的所有小孩都沒有名字,工作人員也只會以房號稱呼我們。”

“巧了。其實我的名字也是我後來自己取的。”黎然偏頭想了想,“我幫你取一個?還是你比較想自己做主?”

“隨便你吧。”自始至終,女孩兒都沒有對他突如其來的施舍表現出一丁點意外。黎然不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還是早已對面臨被人拋棄的絕境司空見慣。

“那好吧,我就隨便給你取一個。”黎然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桌上幹枯的插花,“今天好像恰好是……白露?”

“好像是吧。”見黎然明顯沒有要她繼續罰站的意思,女孩兒自覺地找了個小板凳坐下,順便提出了見面以來的第一個要求,“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是太想跟一個節氣重名。”

“那叫露曉怎麽樣?”黎然重新低下頭開始翻報紙,動作自然地就像兩個人熟識已久,“正巧現在是白露的早晨。”

“給我取這個名字是有什麽用意嗎?”

“我以前認識一個用節日取名的人,她的運氣一直不太好。”黎然抿了一口帶著藥味的茶湯,感受那股清冽的苦味一點點滾過喉頭,落進胸中的某個黑洞當中,“不過她的命是真的很硬。所以你可以把這當做是一個實用的祝福。”

“好。”女孩兒的個子比較矮,兩條觸不到地面的腿在半空中晃晃蕩蕩的。她盯著黎然有些發抖的手腕看了一會兒,最後一個人滯後地笑了起來。

番外四 萬裏揚沙(上)

“請允許我在開始之前最後確認一遍。”眼前的男性警察身上有一股並不紮人的冷淡氣質,無論是領口還是袖口的紐扣都整理的一絲不茍。他垂著眼睛速讀了一遍報告上的所有內容,聲音出乎意料的溫潤好聽,“您就是莉莉婭小姐?”

方桌的另一側,五官完美中和了東西方人優點的混血女性輕微地點點頭,極其潔白的皮膚在暖色的燈光下展現出瓷器一般光潔的質感。

“……您好。”警察擡頭看她一眼,然後雙手將帽子摘下,平放在桌角,“各種意義上來說,久仰大名。”

“你好,不用這麽客氣。”和洋娃娃一般的五官完全不匹配的是,莉莉婭的聲音異常低啞,就像是一個煙癮很重的中年婦人,“請問我應該怎麽稱呼您呢,警官?”

“我姓淩。”警察順手整理了一下堆滿文件袋的桌面,和她說話的口氣說不上親切,但也沒有什麽特別的謹慎或是敵意,“你或許已經知道了,我其實也不算是常規意義上的‘警官’。”

“我當然知道。”莉莉婭回答,“常規意義上的警察,是不敢像這樣獨自放松地坐在我面前的。”

“從我們手上的資料來看,即便是增加人數,在你面前也不能取得什麽實際上的優勢。”淩警官鎮定自若地回答到,“同樣的,如果你真的想在這裏殺死我,我怎麽保持警惕都是無意義的。因為你的天賦完全可以殺人於無形。”

“放心吧。”莉莉婭說話時似乎習慣於把身體稍稍前傾,“我也不是什麽人都殺的。”

“我知道。”淩警官明顯是個情緒波動不激烈且表情管理很到位的人,自始至終的神態都很放松,甚至會讓人覺得他其實並沒有把註意力集中在身邊的事物上,“從我們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況來看,你是一位情緒穩定且目標明確的罪犯。”

“罪犯。”他聽見對面的漂亮女性低聲重覆了一遍,接著自嘲般地搖了搖頭,令人過目難忘的冰藍色眼睛疲倦又無神,“對,也可以這麽說。”

“如果你沒有其他特殊的要求。”淩警官稍微猶豫了一下,將原本盛放在玻璃杯中的茶水倒進了另一個看上去更加柔軟無害的紙杯裏,然後才推到莉莉婭的面前,“問詢就正式開始了。”

“請便。”

“那麽,按照慣例。首先是你的姓名,年齡,還有籍貫。”

“莉莉婭,現在大約是二十五歲,出生在哪兒我不知道。大約是在帕米爾高原附近吧……畢竟我長大的收容所就在那邊。”

“你是混血兒。”

“對。中俄混血。”莉莉婭表現的配合,“父母是誰我也不知道。這個結論還是一位醫生告訴我的。”

“哪裏的醫生?”

“八年前,以‘控制汙染’為名炸平收容所,順便好心將我帶去‘體檢’的幾名亞裔醫生。”莉莉婭的回答快的有些不正常,不過淩警官並沒有特別註意,“他們的真實姓名,過去的經歷,我就不太清楚了。”

“最早一批確認你身上擁有……”淩警官斟酌了一下用詞,“異能,又或者說‘天賦’的那群人,對麽?”

“更準確的說,是最早懷疑我擁有異能的一批人。”莉莉婭沖著他很淡地笑了一下,“你知道的。人類真正開始承認‘天賦者’的存在,也不過就是這一兩年之內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一般都被稱作‘怪物’。”

“你是從什麽時候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擁有這種力量的?”

“十幾年前,大概是八九歲的時候吧。我白天在罰掃院子的時候,被一只野狗咬了一口,滿手是血,真的痛極了。”莉莉婭不自覺地皺了皺眉,但很快又露出一點奇異的,堪稱天真的神態,“我那時候身體很弱,根本追不上它,就只能一邊流著血一邊拿著掃把遠遠的攆著它跑……結果又被趕來的護工用戒尺抽了一頓。”

“然後呢?”

“然後?”莉莉婭偏著頭,目光發散地對著那枚紙杯,“第二天它就死了,倒在收容所的門口,凍成了一個冰坨子。”

“……是你?”

“誰知道是不是呢?但我確實在心裏詛咒了它一晚上——您知道在沒有暖氣的冬天受傷有多難受嗎?我們那兒唯一的消毒用品就只有酒精,最有效的止血工具,就是天氣。我哆哆嗦嗦地裹著短短的被子縮在墻角,連哭都不敢大聲,因為擔心會把那些很兇的護工阿姨吵醒。”莉莉婭突然舔了舔嘴唇,露出一點令人膽寒的狠戾,“結果沒想到第二天一早,我就看見它倒在雪地裏……那些阿姨都高興壞了。”

“她們高興什麽?”

“有肉吃了呀。”莉莉婭臉上的意外倏忽而逝,接著很平淡地說到,“對你來說可能是很難想象吧。”

“你們當時的條件很苦麽?”淩警官剛剛說完,就在對方含笑的註視下不自然地咳嗽一聲,“我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

“不,沒關系。你想象不出來,才是正常的。”莉莉婭停頓了片刻,很快興味盎然地主動說了下去,“但那天,阿姨們的希望卻落空了。因為院長說,那只狗死的不明不白的,可能是染上了什麽奇怪的病癥,就打發我們幾個孩子去把狗埋了。”

“聽你的口氣,你們當時並沒有照做?”

“當然。”莉莉婭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一點只屬於年輕女性的機敏狡黠來,“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吃肉。”

被莫名的心悸短暫的打斷了思路,淩警官將雙手在桌面上交疊,緩慢地吐出一口氣,沈默了一陣才提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你當時所在的收容所裏一共有多少人?”

“最多的時候,有十八個像我這樣的孤兒,三個護工,一個醫生,還有院長。”

“那最少的時候呢?”淩警官不自覺的問。

“那應該就是現在了。”莉莉婭攤了攤手,“只有我還活著。”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吧。傳染病鬧得最兇的時候,大概還剩下一半的人。”

“都是病死的?”

“不,多數都是被宣布得了病,然後被根本沒什麽專業技能的醫生扔進雪地裏凍死的。”莉莉婭掰起手指,大約是在計算人數,“還有一個護工,是自己把自己一頭撞死的,大概是心理上承受不了了吧……更離奇的是我們中最小的一個弟弟,有一天突然就不見了,等到開春之後,我們再找到他的時候,發現他被人丟進了化凍不久的河裏,還莫名其妙的少了一只胳膊……”

“……你先別說的這麽具體了。”淩警官低著頭揉了揉眉心,似乎是有點不太舒服,“你們當時的條件非常糟糕嗎?”

“一個處在幾個國家交界線上的收容所,本身能有多好的條件?”莉莉婭反問,“其實最開始的那幾年,募集來的資金還算充足的時候,我覺得院長和護工人都還挺好的,至少都讓我們吃飽了……可後來,不管是曾經多有錢多有愛心的人,連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又怎麽會還有閑情逸致來管我們呢?所以我們就只能在院子裏種種菜,或者幹脆去草原上和老鼠搶點草根吃。沒辦法,求生欲真是一種難以用理性抑制的東西……好死不如賴活著嘛,很多人都這麽想。”

“再後來呢?”

“再後來?”莉莉婭捏起紙杯,故意晃了晃裏面滾燙的茶水,滿意地打量著自己在水波裏扭曲的臉,“事實告訴他們,在某些時候,反而是直接死了會比較舒服一點。”

秒針在陷入靜寂的空間裏獨自滴答作響。對面的淩警官仿佛成為了一張被定格的肖像畫,莉莉婭淡淡地看他一眼,很體貼的沒有主動多說話。

直到這種古怪的寧靜維持了十分鐘以上,她才忽然意識到眼前的警官貌似和以前遇到過的所有類似人物都不太一樣。

“跳過這些部分吧。”最後,淩警官嘆息著揉了揉眉心,“反正取得我的同情對你來說也沒什麽用處。”

“你放心,我沒那個意思。”莉莉婭本想動用能力探探對方的虛實,想了想又還是忍住了,“那從什麽地方重新開始說起?”

“從你第一次殺人說起。告訴我你那麽做的理由。”

“抱歉,我先確認一下。”莉莉婭小幅挪了挪凳子,靠的離對方更近了一些,“你們理解的第一次……是指哪一次?”

“從我們目前調查得到的結果來看,你早在2102年造成搜救隊成員大量死亡之前,就已經使用身體裏的異能分別在人類和六指的世界裏造成了不小的震動。”淩警官抽出一個文件袋,“第一起……好像是在01年初吧。”

“哦,原來你說的是那次。”莉莉婭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那次確實是個意外,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只記得當時本來在人類的科研機構裏待的好好的,突然就被之前提到的那群亞裔醫生……中的一個,獻寶似的送給一群六指當做‘友好見證’的禮物,真把我嚇壞了……後來那群外星人滿臉是血的倒在我面前的時候,還反倒把我嚇了一跳呢。”

“意思是你在那個時候還並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能力,殺人只是無意為之,對麽?”淩警官在記錄表上工整地寫下幾行字,又隨口問了一句,“那名送你過去的亞裔醫生後來去哪兒了?”

沒想到他等了半天,屋子裏的另一人也沒有給出任何回應。於是淩警官又擡起頭,結果被對方一瞬間的神情驚得眉頭一跳。

莉莉婭的眼眶內不止何時已經爬滿了紅色的血絲,像是冰藍色鏡面上汙穢的裂痕。淩警官看見她機械地牽動一側嘴角歪曲的笑了笑,帶著某種壓抑的憤恨和隱匿得更深的雀躍,原本慘白的臉也湧起一陣不正常的紅暈,像是垂死之人因為某種未來得及說出口的執念而突然回光返照。

“他已經死了,兇手是我沒錯。”莉莉絲很快避開他的眼睛,仿佛是在努力抑制著某種多數時候隱藏得很好的躁郁似的,聲音低的幾近讓人難以聽清,“但是我拒絕把他歸類進‘受害者’裏……他不配。”

番外四 萬裏揚沙(中)

收容所的圍墻之外,是一片草坪和沙地交錯分布的低矮荒丘。

說是草坪,但這些紮根於沙土中的堅韌植物一年裏大概只有兩個月能保持鮮亮的綠色。星星點點的白色小花會在八月的某場暴雨之後在草葉的遮掩下開放一夜,然後在一個星期內被陽光炙烤成棕色的草籽。盛夏之後,幹燥的秋風就會將不遠千裏趕來啃食最後一點草皮的細毛羊和不夠耐凍的飛鳥一齊趕走。

直到第一片雪花落進曬滿衣服的院子,其他時候的世界對於常年關在鐵門內的孤兒們來說,不過是深淺不一的沙土構成的無聊拼圖。

下雪總是令人興奮的。盡管在多數年頭,整個冬天積累的雪都不夠堆一個和孩子們一樣高的雪人。但是緊接而來的寒冷就不那麽受人歡迎了。與被單尺寸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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