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兩百七十一章 匯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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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棉絮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破洞,早已經失去了禦寒的功能,只能用沒能熬過上一個冬天的孩子的舊衣服來堵住。一家始建於百年之前的老舊建築自然是不可能擁有暖氣的,僅有的兩個烤火器也分別被院長和領頭的護工阿姨占據,連醫生都要借著例行體檢或者別的什麽由頭才能蹭上幾小時。多數時間裏,孩子們只能靠點燃數量有限的幹草和灌木枝取暖,就和千百年前還不懂“電”為何物的古人一樣。

好在一向不太靠譜的院長至少有一句話說得是對的。只要一個孩子能在這裏活著度過第一個冬天,那麽之後的數個冬天對他來說也不再具有什麽威脅了。

公元2096年1月1日,這片荒丘迎來了有史以來最濕潤的新年。

莉莉婭用凍僵的手搓了搓自己通紅的臉蛋,然後小心翼翼地踩進一夜埋住半截樓梯的雪地裏。

長長短短的透明冰淩懸掛在漏風的屋檐下,薄薄的白霧凍住了窗玻璃上褪色的紙花。她回頭沖著那群只敢蹲在屋子裏發抖的小夥伴用力揮了揮手,接著僵硬地蹲下身來,在地上團了一列大小不一的雪球。

自從和她一起被收養的另一名女孩死於未知的疫癥,整座收容所裏再沒有肯陪她頂著被護工痛罵的壓力打雪仗的人了。盡管莉莉絲不僅並不為她的死而難過,甚至還暗自羨慕了一把,但看到今天的雪景,還是不自覺為那名同歲的女孩兒稍感惋惜。

在這樣的天裏玩兒雪才有意思呢。

她將最大的一個雪球在手心裏壓實,然後退後幾步,又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將它砸到紅磚砌成的墻壁上。

砰的一聲輕響,細小的雪沫子瞬間像是禮花一樣炸開。莉莉絲盯著那些散進風裏的白色碎末傻笑了一會兒,忽然又無端的難過起來。

再也不會有人會跟她比賽誰的雪球威力更大了。

不過護工阿姨的痛罵倒是年覆一年如期而至。伴隨著一陣怒氣沖沖的咆哮,莉莉絲熟練地翻過柴火組成的低矮圍欄,暫時藏身於樓梯底下堆放清潔工具的儲物室內。

也是因為這樣,她成為了第一個註意到那位風塵仆仆的外來者的人。

低矮的圍墻之外,先是露出一截堆滿白雪的帽檐,然後是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黑色頭發,最後,系著一條鮮亮的姜黃色圍巾的少年一馬當先地敲了敲只剩裝飾作用的鐵門,很快驚訝的發現這間院子並沒有上鎖。

於是少年回過頭,向一群遠比他身材高大的同性夥伴比了個手勢,接著原地扔下鼓鼓囊囊的背包,獨自邁進了積雪的院子裏。

他首先偏頭看了一眼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曬架——那裏已經只剩一張被雪壓緊的破花被子還沒有被吹走了;再是院子角落裏那棵細枝條捆成的冒牌聖誕樹,上面唯一稱得上裝飾物的東西大約是一只破了個洞的襪子;最後,他將不大的院子環視一圈,目光落在了進入建築前的樓梯上。

按照道理來說,除非少年被護目鏡擋住的眼睛視力遠超常人,否則他應該完全沒有註意到和破外套顏色和掃把融為一體的莉莉絲的可能。但出人意料的是,少年並沒有筆直地走上樓梯前去敲門,而是刻意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的繞了一圈,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原來這裏真的還有人住啊。”少年站在圍欄外摘下護目鏡,露出一雙含笑的黑色眼睛,“你是……附近的阿富汗人?或者是中國的少數民族?能聽懂我說的話麽?”

“……可以的。”嘴唇被凍得發僵,莉莉絲說話時的聲音一直在不由自主的發抖。她怯生生地看向眼前這位十年人生中第一位主動跟她說話的陌生人,用不太流利的漢語問到,“您是從很遠的地方過來的麽?院長說自從疫癥爆發,這附近幾乎已經沒有別的人了。”

“很遠?如果是步行過來的話,也可以這麽說吧。”大約是處於禮貌,少年並沒有一直盯著她看,反而是若有所思地伸手摸了摸擋在面前的草垛,“你是不是很久都沒有見過從外面來的人了?真的很抱歉,這座收容所原本是我曾祖父還在世的時候出資建設的,可前些年他老人家過世了,祖母和家父也接連染上病癥,我們便漸漸沒有餘力幫助你們了……”

“原來是這樣。”莉莉絲有點不知道怎麽做出正確的反應,只得提出另一個疑惑,“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我看到樓梯上那一串腳印就斷在這上面。”少年看上去心情很不錯,睫毛上卡著的冰渣在雪後陽光的照射下格外亮晶晶的,“另外,你的雪球實在是搓的不太圓,像個還沒有烤好的小面包。”

“我……”

可能是冷過頭了,莉莉絲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發燙。但她還沒來得及再多說兩句什麽,護工的咆哮就已經近在耳邊。

“糟糕。”她癟了癟嘴,趕緊輕輕推了少年一把,“你快上去吧,別跟她說我在這兒,我會挨罵的……一會兒我就悄悄翻窗回去……”

“偷跑出來的?難為你也不覺得冷。”少年借著一股哈出的白氣搓搓手,突然摘下亮色的圍巾遞給她,帶著點笑沖她眨眨眼睛,“拿去吧。我給你打掩護。”

“可……”

“噓,動作快。我先上去了。”少年擡頭看了一眼,又註意到穿著一身破布的莉莉絲表情還是楞楞的,只得又伸出一只手,飛快地把那條還帶著點溫度的圍巾繞在女孩兒的脖子上,想想又強調到,“不用還了。”

“……為什麽?”莉莉絲的眼睛裏帶著一種完全游離於世事之外的懵懂,比起人類更像是什麽野生的小動物,“我真的沒有什麽能和你交換的東西……院長說過,世界上沒有可以白白得到的東西。”

“聽這個意思,她該不會把你們當成童工使吧?”少年的眉頭稍稍一皺,但很快又在女孩兒怯怯的註視下舒展開來,“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在稍微長大一些之後來我家的面包店裏打工。相信我,搓面團可比搓雪球有意思多啦……”

開鎖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裏非常響亮。於是他一邊說著,一邊雙手扒上積雪的臺階,不算特別靈活地滾了上去,終於趕在護工推開門之前站直了。

“抱歉在這個時間前來打擾,但我終於在最近替你們找到了新的資助人,所以帶他們過來看看你們,順便送一些過冬的物資。”少年拋出的第一句話太有誘惑力,瞬間澆滅了被吵醒的護工清早的火氣,“抱歉前些年我家裏出了變故,實在是不方便過來,而且今後恐怕也……請問你們的院長還是原來那位嗎?”

莉莉絲頭一次耐下心來聽完了少年的一通客套,隨後才趕在他與護工的交談結束前依依不舍地翻窗回到了自己漏風的小房間,猶豫了半天,還是解下脖子上這件珍貴的禮物,將它小心地塞進枕套裏。

可你還沒告訴我你家的面包店在哪兒呢。

偷偷燃起的希冀很快被名為“現實”的沮喪澆滅。她很快想明白,少年或許只是習慣性的跟她客氣客氣而已。

跟著少年過來的新資助人由一位長著亞洲面孔的醫生領隊。和只跟所有孩子在大廳裏匆匆見了一面,就得立刻動身回家處理雜事的少年不同,那位醫生似乎對孩子們異常有興趣,且出手也相當闊綽,帶來的幹糧種類是莉莉絲十年也沒有見識過的。一頓洋酒下肚之後,院長和阿姨們都喝的紅光滿面,很有耐心地挨個給他們介紹院裏僅剩的孩子,順帶抱怨少年的家族過去幾年是如何如何小氣,幾乎都把她們丟在這個荒涼的地方不管了。她是有多無私偉大才會對孩子們不離不棄,最終才盼來了新東家的到來。

“也不能完全怪他,畢竟這幾年外面的世界變得厲害,很多過去的大商人都只能另謀生計了。你或許也聽說過,那些外星人比我們的醫療水平高,已經有在我們這兒站穩腳跟的趨勢了,上面正愁著呢。”領頭的醫生是個長相頗為斯文的亞裔青年,和誰說話都能保持相當的耐心,“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他還能記得幫你們找個靠譜的下家,已經算不錯了。”

“瞧您說的。”院長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女人,正借著酒勁不斷和醫生縮短距離,“就算在他家從前過的不錯的時候,出手也不像你們這樣大方……還是你們心更好啊。”

莉莉絲在方桌的最邊上低著頭癟癟嘴,暗暗地想:人家又不是欠你的,在能力範圍內支持這裏那麽多年已經算是不錯了。再說,是誰之前一直強調“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所以要求孩子們要靠勞動來換食物的?現在倒是完全沒有防人之心了。

如果當時的她再聰明一些,大概就能發現這位出手闊綽的醫生自始至終沒動過那些白送給孩子們吃的食物,只是喝著酒和和氣氣的說著敷衍的話。

即便亞裔醫生一行人只在這裏逗留了不到三天,但他給收容所裏那位唯一的同行帶來的激勵效應卻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自從得到這幾位行業頂尖人物的誇獎後,所內的半吊子醫生便對工作投入了異常的熱情,簡直恨不得每天都給孩子們體檢一次,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忙碌些什麽。

沒有人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就像莉莉絲從未想過自己會一直對那個匆匆一面的少年念念不忘一樣。那條姜黃色的圍巾一直陪著她度過了兩個難熬的冬天,甚至作為自己兒童時代最後的紀念品陪伴自己逃離了一片赤色的火海。

兩年不見,亞裔醫生還是長著那張頗有迷惑性的柔和面孔。他捏著莉莉絲肩膀的手收的太緊,以至於連她都忍不住喊痛。於是醫生笑得更歡快了,半蹲著平視她的眼睛裏倒映著躍動的火苗。

“至少有一個是成功的。也不枉浪費錢白養了這麽多米蟲了。”他明顯盯著莉莉絲脖子上的圍巾看了一會兒,不過沒有對此多說什麽,“從今以後,你就跟著我。我帶你到外面去。”

外面嗎?

莉莉絲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收容所,迷迷糊糊的想,那也不錯。

可惜事實上,醫生只是把她從一個小籠子提溜進了另一個怪物更多的籠子裏面。

番外四 萬裏揚沙(三)

“看好了,莉莉婭。”被所有孩子統一稱作“哥哥”的亞裔醫生緊密地貼在玻璃櫃前,額前被擠得歪歪扭扭的頭發看上去有一些滑稽,“不是正在互相追逐的兩只,也不是那只成天懶在窩裏的,更不是你和我都很喜歡的那只總愛磕瓜子的……”他故意貼在漸漸出落成少女的莉莉婭耳邊,呼出的氣吹亂了她的頭發,“就角落那只白色的,平時最孤僻的小老鼠……我只給你半分鐘時間。”

“我知道了。”莉莉婭面無表情地拂開對方按在她肩膀的手,“讓開一點好嗎?你會妨礙到我。”

“請。”醫生順勢後退一步,手勢恭敬客氣,“你還剩二十秒。”

莉莉婭看也不看他,用力頂在玻璃板上的額頭被壓成了一個奇怪的形狀。她闔上眼睛,盡可能集中精神,感受零星分布在周圍所有生物規律的心跳。

其實她也可以選擇殺死身邊的人。

距離過於接近的鼓動聲讓她稍微覺得有些心煩,莉莉婭難得又多花了幾秒鐘選定對象。大約在逼近任務時限的瞬間,那只倒黴的小老鼠仿佛受到了看不見的電擊一般渾身大幅度戰栗了一下,接著一頭栽倒在一側的食盆裏。

檢查完了實驗成果,醫生順手將眼睛充血嚴重的鼠屍很不專業地隨手扔進了垃圾桶裏,接著用另一只相對幹凈的手在莉莉婭的頭頂拍了拍,滿意地誇獎到:“這次控制的不錯,恭喜你總算沒把視覺效果搞得太過驚悚。說真的,上次那只被你的能力驚嚇的開始撲上去瘋狂撕咬同胞的小家夥給我留的印象實在是過於深刻了……你知道它後來甚至還用一嘴斷牙在鋼化玻璃板上咬出了一長條帶血的印子麽?我很慶幸我們沒有選擇什麽更有攻擊性的動物來作為你的練習道具。”

“如果我已經完成了今天的任務,請問您可以放我去吃飯了嗎?”莉莉婭在潔白的床單上隨便擦了擦並沒有沾上任何穢物的手指,“另外我希望您可以考慮把這種無意義的誇獎折合成什麽對我來說更有價值的東西,比如允許我在食堂提供的幹面包片上抹上一點點果醬之類的。”

“這個要求其實真的很高啊。你知道我們的那幾小瓶果醬都是從什麽地方運來的麽?”醫生摘下松松垮垮的口罩,隨手搓了搓下巴上剛長出來的胡渣,“再說了,你應該知道,你們每天的食譜都是規定好的。”

“我只是建議你們最好在懲罰機制之外額外設立一個獎勵機制,否則,大家的積極性都會變得越來越差,原本落後的人也不會有強烈的願望想要追上進度。”十四歲的莉莉婭已經長開了許多,秀氣天成的眉眼即便常年低垂著也足夠令人覺得驚艷,配合上修長潔白的脖頸,遠遠看上去像是油畫中的貴族少女。

她的這幅模樣在一些方面帶來了許多細思後令人不愉快的便利,也招來了好幾位逐漸步入中年的女性護士無端的仇恨。好在這一切都還算可以忍耐。

“怎麽,又有誰在半夜裏哭哭啼啼的吵著你睡覺了麽?”不知道具體從那一天開始,醫生只會對她使用這種過分親昵的語氣,“沒事,別去理他。你可是我們目前最拿得出手的寶貝啊……只要是在合理的範圍內,有什麽要求你都可以跟我說。”

“恐怕我的要求在你眼裏都是‘不合理’的。”

淡淡地拋下一句話,莉莉婭在離開房間之前最後回頭瞥了一眼那個樣式普通的垃圾箱,花了一秒鐘的時間稍微想象了一下那只如今只能和一次性針劑和護士們磕完的瓜子殼一起的死老鼠幾天之後的樣子。

那可實在是太惡心了。

當廚師一如既往的黑著張臉端上一盤各種蔬菜混合成的糊狀物時,她忽然後知後覺地扶著桌沿幹嘔起來。

“莉莉婭……姐姐?”

只有來這裏的時間最短的另一個小姑娘還有心情關心他人,莉莉絲感覺有一只又小又冷的手隔著單薄的襯衣拍了拍自己的後背。她單手掩住口鼻轉過頭,直楞楞地撞進那雙黑色的圓眼睛裏。

“你還好吧?”或許是因為她的反應過於冷淡,甚至有點兇狠,小姑娘不太自在地眨眨眼睛,又問到。

莉莉婭搖了搖頭,用叉子在那團糊狀物裏胡亂地攪了攪,成功讓它看起來讓人更加難以下咽了。

沒想到在飯後,每日僅半小時的有限自由活動時間裏,小姑娘又刻意地在她的附近來回打轉,偶爾投過來的目光裏透露出些許欲言又止。

“有話就快說。”莉莉婭絕不是個好相處的室友,事實上有些話她也已經憋了好一陣子了,“如果你繼續在半夜哭哭啼啼的,為了我的睡眠質量,我只能請求醫生把你分去別的房間了。”

“對,對不起……”在人前一向表現的還算活潑的小姑娘此刻的眼神卻意外的有些閃躲,“莉莉婭姐姐,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快點說。我還想早點休息呢。”莉莉婭抱著手靠在白色的墻邊,手指搓揉著因為長期失眠而酸痛的眼睛。

“你是怎麽說服自己……”小姑娘天真的笑容在她說完接下來的話後突然變得耐人尋味起來,“適應這種生活的?”

莉莉婭頭一次認真地看了她一眼,最後還是模仿醫生對他們進行思想教育時的語氣丟出兩句沒什麽實際意義的雞湯:“你能問出這種問題,說明你過去吃的苦還不夠多。珍惜你現在的生活吧。”

“可最近,我真的越來越難以強迫自己活下去了。”小女孩的眼神正變得越來越飄忽,“如果早知道——”

“你是該早知道的,天底下根本不可能有白吃的午餐,何況我們還是出生在一個誰都吃不飽的世道。”莉莉婭不耐煩地打斷了她,“在資源有限的前提下,只有成為最有用的人才有資格活下來。我認為這很公平。”

“莉莉婭姐姐說話和‘哥哥’越來越像了呢。”小姑娘臉上的表情很難讓人判斷究竟是克制的哭還是難看的笑,“你覺得這樣的日子很不錯嗎?你會不會偶爾也會產生一些奇怪的念頭……比如自己為什麽要這麽作為一件工具不明不白的活在世界上?”

“你浪費在胡思亂想上的時間實在是太多了,所以在能力上才一直沒什麽進步。至於你的問題,”莉莉婭頓了一下,“應該這麽說,我覺得求生欲過強或者過弱應該都算是一種心理疾病。我還願意活著只是因為……”她習慣性地摸上了脖子的位置,在意識到圍巾正晾曬在陽臺上而沒有貼身的時候開始無端地焦躁起來,“因為還有一些放不下的東西。”

“真好啊。”小姑娘漂亮的黑色眼睛此刻就像是一灘渾濁的死水,“我已經找不到那樣的東西了。”

第二天,她們在醫生的安排下隔著一面豎得高高的玻璃板相見。

“這是你最後的考驗。”醫生用手指在玻璃上點了點,依舊貼在莉莉婭的耳邊說話,“完成這個任務,向我們展示你美妙且便利的力量……我會送你去‘外面’。你知道的,我從不對你撒謊。”

“‘外面’。”盯著那雙黑眼睛發呆了一小會兒後,莉莉婭突然學著小姑娘故作天真的樣子笑了笑,用口型無聲地看著她說到,“真好,你自由了。”

之後的記憶變得非常模糊。她只記得自己扶著玻璃吐的節奏和小姑娘最後的掙紮非常同步,緊接著,一群長著陌生面孔的六指突然蜂擁而至,圍著她評判的樣子就像是在打量一件明碼標價的商品。再之後,空曠的實驗室裏回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笑聲,像是環繞式的音響將她圈在中央。

醫生和那群外星人的交談大概非常愉快。莉莉婭知道自己一定價值不菲。可那股從未有過的強烈憤恨很快又在醫生笑著走近,給她貼心地遞上圍巾時被強行澆滅。渾渾噩噩中,她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的善惡是無法理解的,就像醫生手裏的刀既可以用來拯救他們這些無家可歸的流浪者的命,也可以用來解剖那些慘叫起來比人還要尖銳的老鼠一樣。

“我說過,我不會騙你的。”醫生親密地揉了揉她的頭發,臉上的那種慈愛似乎不是偽裝,“跟它們到‘外面’去吧,你的生命一定會變得更加有價值……”

三天後,莉莉婭帶著滿身幹涸的血塊,後腦勺朝下栽倒在幹燥的黃沙地中。

和那群相互語言不通的外星人采取的實驗手段相比,就連道德底線低到忽略不計的醫生幾乎都能稱得上是“富有人性”了。雖然從某種意義上說,六指會對她采取極端手段也算是恐懼壓迫下的合理行為,但是原本就還不夠穩定的“天賦”明顯是不受理性支配的。

原來外星人垂死時的掙紮方式和人類也沒什麽區別。

容量有限的大腦被一浪高過一浪的尖叫和痛呼填滿,莉莉婭在離開新研究所前所做的最後一件事情,是把最小號的手術刀塞進了一邊的耳朵裏。

這個世界太吵了。

真奇怪,經歷了這麽多糟心的事情,她怎麽還不死呢?

汗水和血水弄臟了她身上唯一顏色鮮亮的圍巾——如果那群六指能夠在想要強行取下它之前稍微體察一下她的心情,或許最後的結果未必會是這樣。

就在莉莉婭快要控制不住的永遠昏睡過去的時候,太陽卻將一列人影送到了她的面前。

不,別靠近我……

起皮的嘴唇被一雙溫暖的手輕輕地掰開,看清眼前那張熟悉的臉時,她簡直懷疑自己其實早就已經死了,身邊的一切其實都是靈魂離開身體之前最後看到的幻覺。

少年,或者說已經漸漸出落成青年模樣的男性,在向身後的隨行者打了一個熟悉的手勢之後,動作輕柔地替她取下水蛇般盤繞頸間的圍巾,然後將她的腦袋平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用指腹小心翼翼地將淡水首先塗在她的嘴唇上。

在這一秒鐘之前,莉莉婭從未想過自己在死後居然還能前往天堂。

“真的是他?他還記得你?”對面的淩警官不自覺地放輕了聲音,在意識到莉莉婭一側耳朵完全失聰之後又主動坐的靠近了一些,“這很不可思議。”

“他沒騙我,他開的面包店其實離我之前所在的孤兒院一點都不遠。他那天原本正打算去六指的城市,用家裏過去存下的工藝品交換面粉救濟附近的難民,結果在半路的時候,順便救了我。”莉莉婭繼續微側著頭跟他說話,語氣略帶一點羞怯的失落,“雖然他其實根本不記得從前見過我了。”

“你怎麽跟他解釋的?”

“大約是說附近發生了一起沖突,我是逃出生天的幸存者。”過長的陳述似乎對莉莉婭幹澀的喉嚨造成了很大的負擔,淩警官聽見她接連清了好幾聲嗓子,“……事實上剛好相反,我是唯一的劊子手。”

“……至少就這次情形而言,你可以不必這麽定義自己。”淩警官又在密鋪於桌面上的紙張上勾畫了一會兒,“你剛剛說他已經不記得你了,那麽再之後呢?你跟著他離開那附近了嗎?”

“在黃昏時分的沙丘上,我帶著滿身的傷口為他跳了一支舞。”莉莉婭風格過於縹緲的回答明顯不是他想要的,但淩警官沒有打斷,“我們只一起度過了一個晚上……你知道嗎,我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就只活過那一個晚上。”

番外四 萬裏揚沙(四)

“與附近的六指……進行貿易?”莉莉婭楞了一下,“為什麽?”

“嗯?”模樣熟悉而又陌生的青年暫時放下了沈重的背包,轉了轉眼睛大概是在理解她的問題,“因為輻射對於糧食作物的影響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嚴重許多,就在這十年之內,許多原本還算高產的農田現在就連一根雜草也長不出來。眼見著我們的糧食漸漸的不夠吃了,好在六指那邊在從疫癥爆發期稍微緩過來之後,培育了一些生命力更加頑強的新品種……以物易物你應該聽說過吧?我們和它們之間的貿易現在基本就停留在這種階段。”

“哦。”其實莉莉婭對於他解釋得如此詳盡的答案並不在意,她更好奇的是另一個問題,“跟它們近距離打交道……你不會覺得害怕嗎?”

“就目前的狀況來看,我沒有太多考慮其他事情的空閑……”青年似乎終於註意到了她脖子上的圍巾,目光在那團洗的稍微有些褪色的姜黃色布料上停頓了許久,久到連莉莉婭又迷迷糊糊地覺得臉上發燒,他才猶猶豫豫地開口說到,“說起來,這個,看著好像有點在哪裏見過似的……”

“這是你以前送給我的。”只聽了半截話,莉莉婭冰藍色的眼睛裏瞬間閃動起了極具生命力的光。她久違的體驗到了某種悸動,一邊說一邊不自覺地想要站起來。但當她稍微冷靜,看清青年眼中一閃而逝的茫然之後,語氣又一點點低落下來,“你……是不是不太記得了?”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以青年人熱心腸的程度,她顯然不是這一二十年來唯一受過他恩惠的人,也不太可能是讓他印象最深的一個。能夠在這種情況下再次與他見上一面,說不定已經透支了她今生所有的好運份額。是她想得太多。

夕陽西下。今日最後的陽光被青年寬闊的後背擋住,拉長的黑色陰影恰巧遮住了莉莉婭藏不住失落的臉。

早知道的話,她應該昏迷的更久一點的。這樣就能繼續死皮賴臉的躺在這個已經忘記她的人的懷裏,繼續沈溺於一個未完待續的美夢之中。

“大概……還是有一點印象的。”或許是感受到了她低落的情緒,青年很快好心地開始補救,“你這幾年……是不是變化很大?如果我以前就見過一個這麽漂亮的小姑娘,我應該不會忘記的。”

“沒事,就算忘記了也沒關系,況且我們確實只見過那麽一面而已。”莉莉婭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體貼地拋出一個新的話題,“你這幾年過得怎麽樣?既然開的是面包店,那至少,唔,吃飯還是不成問題的吧?”

“有過一段特別困難的日子,不過現在確實已經好多了。”青年還在盯著她的眼睛瞧,大約是仍暗自努力地回憶著,“就算是為了報答那些在我家裏最落魄的時候伸出援助之手的人,我這次出門也必須達成目的……老洪!”

他突然前言不搭後語地喊了一聲。莉莉婭順著青年招手的方向側身望去,看見一個正在紮帳篷的中年人稍稍停下動作,也沖這邊打了個招呼。

“這是我的同行者,也算是我現在生意上的合夥人。”青年人解釋到,“不過他畢竟年紀有些大了,長得也兇巴巴的,本來也不方便跟著我去六指的城市裏闖蕩。正巧,如果你暫時找不到去處的話,明天一大早,可以跟著他先回我的店裏去。就像你說的那樣,我那兒現在別的沒有,吃的總還剩下一些……”

“你經常像這樣莫名其妙的撿人回家嗎?”莉莉婭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

“啊,要這麽說起來的話,這一點可能是遺傳吧。”青年人被她說的一怔,反應過來後帶著些許不好意思的笑容撓了撓卡滿沙粒的頭發,“真要說起來的話,我的曾祖父大概才是我家裏最有愛心的一個。他原本也是個棄兒,小時候吃百家飯長大,後來憑著工作勤快踏實慢慢攢下了家底,一度資助了不少身世可憐的孩子,年紀輕輕就被許多人稱為‘父親’,差點嚇得曾祖母都不敢進門……”

被青年身上那股由衷的自豪和開朗感染,莉莉婭難得跟著他笑了幾聲,整個人的坐姿都放松下來,慢慢學著青年的樣子躺倒在仍有些發燙的沙地上,體驗那種幹燥而溫暖的觸感。

“……家裏最寬裕的時候,曾祖父大概一共資助了三四個收容所或者孤兒院。可惜就在前幾年,整個家裏唯一還能正常出門掙錢的人就只剩下我,而且因為疫癥,曾祖父去世的太過突然,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地方的具體聯絡方式,只能在處理後事和工作的間隙在遺物之中盡量尋找線索……”

“你去過北邊的大草原嗎?我很小的時候和曾祖父一起去過一次。那裏的冬天很長,一年中的大多數時間看上去都很荒涼,可一旦入夏,季節性的河流就會突然從一夜開放的花海之中蜿蜒穿過,就像是畫裏才會出現的景象那樣。這幾年莊稼都長得不好,我一直擔心這麽美的景色其他人都不會有機會看到了,好在我去年偶爾經過的時候,發現那些鮮亮的花都還一如既往的開著,只是數量少了一些……”

“……做好事的目的如果是為了換取什麽回報,那就和做生意沒什麽兩樣了。雖然說和人做生意也沒什麽不好,但如果打著慈善的名頭大肆把人情當做股票一樣在外兜售,就有點讓人心寒了。”

“你知道嗎?六指平時雖然也會把面包當做主食之一,但它們的烘焙手法和我們是有點不一樣的。等到以後我們雙方的關系稍微緩和下來,我帶你去它們的城市裏逛逛……放心吧,我覺得它們中的多數對人類的態度還是比較友好的……”

青年人著實是一位經歷豐富且活力四射的演講家。而他的面前正巧坐著一位過於配合且專心致志的漂亮聽眾。

有那麽一瞬間,就連他也開始懷疑自己確實應該已經認識這個混血女孩兒很久很久了,今天不過是失散多年的故友重逢。

“你真的經歷過好多事情啊。”莉莉婭捧著臉的雙手支在包著紗布的膝蓋上,臉上終於流露出一點少女應有的天真爛漫,“如果我能早點鼓起勇氣來投奔你就好了……”

“沒關系,現在也不晚啊。”光線漸漸暗了下來,看不清青年說話時的表情讓她稍微覺得有些可惜,“人的一生總是充滿各種意料之外的‘轉折點’的,雖然這些在一眨眼的時間裏就能改變你命運的事件可能有好有壞,但只要人還活著,一切總還是有向更好的方向轉變的希望……”

“我的天哪,你們倆的話還沒說完呢。”就在這時,老洪叉著腰走了過來,“你倒是樂得清閑,我們幾個又是搭帳篷又是準備晚飯的,累的到現在為止沒歇過一口氣。”

“我嘴上也沒閑過呀。給病人做心理疏導也是重要的任務之一嘛。”青年人明顯和他很熟,說話一點也不見外,“你要是羨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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