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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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醫生,你要是不介意的話,能給我說說到底怎麽了嗎?”

女孩慌亂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卻很快就被陳順攔住了,他遞過去倆張紙巾,“用這個。”女孩楞了一下,還是接過紙巾,慢慢擦拭起來。

陳順也不著急,也在臺階上坐了下來,中間隔著約一米的距離。又過了一會,他終於聽見旁邊傳來試探的聲音,“這位大叔,你真的是醫生?”

陳順很不合時宜的噗嗤一聲笑了,“剛不是還叫哥哥嗎?怎麽忽然就變大叔了?”

女孩就像被戳中了心事一樣,說話結巴起來,“對……不起,大叔,剛開始沒看清,憑感覺亂叫的。”

好吧!他不跟小屁孩計較,陳順咬咬牙,“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值得你把自己折騰成這樣?”陳順再次問道。

女孩把臉皺成一團,臉上到處都是擦鼻涕眼淚時留下的紅印子,她沈默了很久,就在陳順以為她不會跟他聊這件事的時候,女孩卻忽然開口了。

“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果然是這種橋段,年輕的男孩女孩,為情所累時大多都是這種模樣。

“他真的很好,”女孩繼續說著,“他待人友善,見著誰需要幫助他都會幫一把,我們學校東門口有個小樹林,裏面生活著一條流浪狗,他總是在做完早操後出去買幾根火腿去餵狗,也不知道被別人嘲諷了多少次,他還是始終如一。”

“他待人也一樣,前段時間有個女同學要給剛出生的小外甥送禮物,花了自己攢的所有錢去金銀店買了一對銀鐲子。鐲子拿回老家,那同學才知道份量不夠,可她家離這座城市太遠,鐲子也不是很貴,她的家人就勸她吃一塹,長一智,算了。可那同學過不了自己這關,回到學校後整日狀態低沈,還偷偷抹了幾次眼淚。

他知道後,自己專門去那家金銀店買了個更大更貴的鐲子出來,果然,還是缺斤少兩,他當機立斷報警,因為數額已經達到了最低立案標準,那家店主很快就被抓進去了,店也倒閉了,他這個舉動不知道拯救了多少人免受欺騙。

陳順點點頭,那這個男孩子確實是不錯的。“所以你跟他表白了?他拒絕你了?”

女孩搖搖頭,嘴角浮起似哭似冷笑的一點弧度,“如果表白了倒好了,被拒絕我也認了,可我寫的信還沒到他手上呢!”

“怎麽回事?出了什麽岔子?”

“和他玩得好的一個同學先看到了那封信,把我叫出去,對我說,你胖的跟頭豬似的,怎麽配得上我們徐大善人,讓我別出來丟人現眼了,臟了徐大善人的眼睛。”說來也奇怪,之前女孩那麽悲傷,那麽痛苦,還能給人一種很鮮活的感覺,可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平平淡淡的敘述,明明說著自己的事,卻似乎忽然莫不關己起來,有點哀莫大於心死的意思。

陳順吃了一驚,扭過頭去看她。女孩視線一直停留在正前方的籃球桿上,再往前就是即將落山的太陽,那太陽將半邊天都染的極致絢爛,光彩耀眼。與另半邊天的黯淡蒼白形成了劇烈的反差。

女孩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既然他們嫌我胖,我一想也許把這身肉減下去就好了,於是我天天想著怎麽減肥,一直也不怎麽吃東西,身體垮了,學習也落下了,我媽媽著急不已,就花了很多錢給我請了一個健康管理師,想讓我通過健康飲食的方式減下去,可是太慢了,我等不及啦!”

“為什麽等不及?” 陳順忽然也難受起來,為這一顆卑微卻執著的心。

“他就要轉學了,因為太過優秀被全省最好的中學挖走了。”

“就非他不可嗎?”陳順忍不住問到。

女孩瞪大眼睛看過來,似乎是驚訝陳順居然會問出這樣的話,又似是因為陳順不理解她而忽然激動起來,“喜歡一個人,那種無與倫比的心動是自己可以決定的嗎?難道因為得不到就不去喜歡嗎?或者因為不能在一起都不允許說一句喜歡嗎?如果連這種喜歡都可以隨意換人的話,那麽這份喜歡就太廉價了,那個人,也太廉價了。”

陳順內心劇震,他貿然從一個比他小很多歲的女孩口中聽到這樣近乎哲理般的愛情觀,腦海裏霎時湧起驚濤駭浪。

可經歷短暫的天人交戰後他又忽然想到了什麽,隨即一腔熱血迅速冷卻下來,轉瞬直凍的他遍體生寒,他其實也有如此喜歡的一個人的,可是,他們面前的是一道隔著死亡的鴻溝天塹。

他過不去,那人過不來,倆人站在懸崖邊搖首相望,哪怕向前一步,都是粉身碎骨。

“餵!你怎麽了?餵!大叔,大叔!”

“啊?”陳順驚了一聲。扭過頭,就見女孩正一臉擔憂的看著他。

“大叔,你怎麽了?”

“我,我沒事,”嘴上說著沒事,可他忽然光芒泯滅的眼神任誰看都不是沒事的樣子。

“大叔,我們老師總教育我們人應當禮尚往來,我既然給你講了我的事,你是不是也應該講講你的事呢?”

陳順幾乎是轉瞬破功,那悲傷的情緒一秒便被打散了,這小兔崽子,這種事也能禮尚往來嗎?

可是當他看見女孩黯淡的眸子,女孩似乎還沈浸在剛剛悲痛的情緒中,明明是在說著話調侃他,可眼裏的悲傷不減反增,不能再讓她想下去了。

而且,他也是個人,他也有需要傾訴的時候。

“我也有一個愛而不得的人。”有些話不用思考,脫口就能出。

“啊?”女孩一聲驚呼,“像你這麽帥,身材好,性格好,看起來也不缺錢的人有哪個女人這麽不長眼居然看不上你!”

總算是短暫的轉移了女孩的註意力,他偷偷舒了一口氣,可聽見這話他也真的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女孩的頭,“你個小兔崽子,別胡說。”

“我說的不對嗎?哪一條沒說中。”女孩瞅著陳順上上下下打量,大約是覺得有點同病相憐的意思,對眼前這個人忽然多了幾分親近。

陳順嘆了口氣,也沒再辯駁什麽,而是出乎意料的又直接繼續說了起來。

“也許我很好,但是她比我可好多了,她是一個非常堅強的女孩子,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掉在多深的低谷裏,總能一個人慢慢的,像一只蝸牛一樣,即使用再長的時間,都一步一個腳印的爬上去。”

“她不怕被嘲笑,更不怕被欺辱,始終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即使用盡最後一分力氣,也要全力奔赴過去。”陳順說著,語氣裏滿是欣賞和驕傲。

女孩一直默默聽著,聽到這裏才出了聲,“你說起她的時候,眼睛裏好像有光,既然那麽喜歡,為什麽不努力去追呢?又為什麽會愛而不得呢?”

陳順咧起嘴,笑意卻並未達到心裏,“你知道嗎?剛開始我是站在救世主的角度去幫助她的,總覺得她需要幫助,總覺得只要幫一幫她,她就能好起來,我以為我是在救人……真可笑,我居然以為我在救她!”他聲音裏發出“嗬嗬”的怪聲,眉眼裏承載著化不開的悲傷和懊惱。

“雖然……雖然不明白她到底怎麽了,可是你去幫助她難道不對嗎?”女孩有點被嚇到了,試探著問道。

“你可知,她那時候是怎麽變成那樣的?”

女孩攥著拳頭,“變成哪樣?”

“無人庇護,無人關愛,吃著殘羹冷飯長大,在欺辱嘲笑聲中前行,她得了很嚴重的抑郁癥,一度都要放棄自己的生命!”陳順每說一個字,就像有一滴心頭血落下來。

“啊!”女孩驚呼,“那她的父母呢?”

陳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最後一點夕陽落幕,整片天空驟然呈現出羸弱的蒼白,“父親早逝,母親有卻相當於無……”

“那這些跟你又有什麽關……系……”女孩未經思考的開口,說到一半卻又猛然意識到了什麽,她磕磕絆絆,就好像有一把鐵錘忽然砸到了胸口上,“該不會……你……你……” 她說了半天也連不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是的,她的家變成這個樣子,她變成這個樣子,都和我家有莫大的關系,也可以說,就是我的父母一手造成的。”他深深隱藏在心底的這件事已經成了一個毒瘤,早已發膿、破潰,折磨的他痛苦不堪,他從未打算把這事拿出來示人,所以此刻還有些懵,他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在那毒瘤上切了一刀,頃刻之間,地動山搖,晃的人頭暈。

……

女孩被嚇傻了,她不敢問那個關系是什麽,只是喏喏的說:“所以,所以你才會說,愛……而不得嗎?”

“是的,我與她之間,中間隔著的———是死亡”。最後三個字像嘆息一樣的囈語,帶著久遠深沈的悲痛與不安。

心無歸處,是謂不安。

久久的沈默,時間就像被凍結在這一刻。

是女孩打破了這安靜的壁壘 “那個,大叔,我覺得她總有一天會明白你的心意的,那些事都是上一輩人的事情了,為什麽要被這些事捆住手腳,況且,也許那嬸嬸根本就不會因為這個就不喜歡你的,你是不是可以試著告訴她真相,然後你們一起想辦法面對呢?”

陳順搖搖頭,“她現在過的很好,我不想讓她的生活再起波瀾了。”

“你……你簡直就是個木頭,要是那嬸嬸也偷偷喜歡你,看見你這副躲著她的樣子,她該有多傷心啊!”

“那也總比讓她知道真相要好太多。”

女孩恨鐵不成鋼的看著他,想說什麽卻終是沒出聲。

“你是我心中的陽光,溫暖我的世界,把勇氣照亮……”一陣鈴聲忽然響起,緩解了緊張的氣氛。

陳順拿出手機一看,堂鶴這小子終於回電話了,他向右拉動接聽鍵,聲音裏夾了幾分不已察覺的清冷,開口說道:“約會完了?”

堂鶴是誰,在倆人都是純真可愛的小朋友的時候就在一起,陳順那點小情緒他不用猜都知道,應對辦法早已攢了一籮筐,他把那一點清冷全當成了陳順對他的愛,當下迅速回道:“阿順,對不起啦,你也不想看到你兄弟我一輩子做一條單身狗吧!不過要是你願意接手呢?我倒是勉為其難將就一下跟了你倒也能行,你……”

離得近的女孩聽得清楚,瞬間擡頭看了看陳順,眼裏閃著某種奇異的光彩,那是只屬於某一類群體才能懂的暗號似的眼神,她在想,剛剛一直聽到的“他”與“她”的故事,該不會其實是“他”與“他”的故事吧……

見多識廣的陳順立刻就懂了,他氣急敗壞的迅速打斷堂鶴,“你閉嘴,快找一下你丫鑰匙還在不在。”

“我靠,又丟了?”那頭傳來窸窸窣窣一陣翻找的聲音,幾秒鐘後,又傳來一陣鬼哭狼嚎,“啊……母上大人這次一定會殺了我的,好小順,好阿順,你是不是撿到了?”

這頭陳順和女孩對視笑了一下,陳順繼續說道:“你丫快點來,我們還在操場。”

“好,你等著,我馬上過來。”大約是急著趕路,堂鶴都沒聽到這個“我們”。

掛掉電話,陳順長舒了一口氣,他繼續看著女孩,眼神一定,“好了,如果實在不方便透露你的聯系方式,那就等等吧!他說他大概需要二十分鐘,你這邊應該沒問題吧!”

女孩笑笑,“那麽長時間都等了,再等會也沒什麽,還有不是我不願透露,只是我的手機大多數時候都被我媽鎖著,你知道號碼了也不管用。”

“看來你媽媽對你挺嚴格的。”

這話不知觸痛了女孩的哪根神經,她忽然低頭,神情說不出的難過,“嗯,我媽媽很愛我,除了平時嚴厲一點,她總是力所能及的給我她能做到最好的一切,可是我卻,我卻太不孝了。”

陳順沒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大叔,你知道嗎?她知道我想減肥,為了我的身體健康,自己穿地攤上的衣服鞋子,卻花那麽多錢給我請了健康管理師,可是我……”女孩哽咽幾聲,又露出了熟悉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可是我卻毫不珍惜自己的身體,為了快速減下去,就去網上買減肥藥,是最烈性,最快速那種。呵呵,呵呵呵呵,還真是管用呢!我一周時間瘦下去八斤。”

陳順看著那蒼白的臉上浮起極度失落的冷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這個孩子。

“所以,你才變成了這個樣子?”

“是的,因為虛脫倒在教室裏,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現在已經好多了。”

“以後還會做這樣的傻事嗎?” 陳順皺眉。

“自然不會了,經過這一次,我明白了,我傷害自己,難過的只有家人,別人都是當笑話來看的,我不會再讓自己變成一個笑話的。”

“那麽……”陳順猶豫了一下,“你後悔了嗎?”

“不悔”,女孩毫不遲疑,“那是我喜歡的人,我用盡全力去喜歡他一次,無論結果如何,都值得了。”

陳順噎了一下,說這是最本質、最純真的愛吧!可這愛裏夾雜了太多卑微,她把自己放在了極低的位置,她覺得必須讓自己變的好一點才有資格說出那一聲“愛”。

可她還是義無反顧的去奔赴了,沒有因為眼前的不對等,沒有因為自己的卑微而停下腳步,這卻還是只因為那一個字———“愛”。

在某一瞬間,陳順覺得自己好像伸出手抓到了什麽東西,所以他把拳頭攥得緊緊的,仿佛生怕那東西在一息之間便散了。

“大叔,給你講完這些事心裏忽然輕松多了。”女孩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

“你打算什麽時候跟他說?” 陳順問道。

“下周吧!他還要在這上一周課,等他臨走的那天再告訴他。”

陳順點頭,“那祝你實現心中所想。”

女孩看著他,再次微笑,不過這次的微笑比剛開始可要真誠好看很多,她說,“謝謝你,大叔!”

“所以,我能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嗎?”陳順問道。

“我叫沈沐瑩,沐浴陽光的沐,瑩瑩光澤的瑩。”

“很好聽,我叫陳順,給你一張名片,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你盡管打電話來找我,知道嗎?”陳順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隨身攜帶的名片,遞給沐瑩。

女孩點點頭,乖乖伸出雙手接過名片,又從兜裏掏出一串鑰匙放在陳順手裏,“算了,我不想等了,你幫我轉交一下吧!”然後揮揮手,毫不猶豫的轉身走了。

“欸?”陳順下意識接過鑰匙,還想說點什麽,可女孩不給他機會,快速走遠了。

陳順噎了一下,沒再說什麽挽留的話,他註視著女孩的背影漸行漸遠,夕陽早已完全落幕,天空呈現出暗夜來臨時的最後一點光輝,操場四周的路燈啪的一聲全亮了,那亮光照在了陳順心裏,在光線交匯的一瞬間,他忽然靈光乍現,什麽叫做,勇敢地向著愛情奔赴?

這便是了。

沒有結果又怎樣?卑微又怎樣?生命就只有這一次,青春也只有這一次,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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