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Chapter 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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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誓,初初我心中並無一絲非份雜念。

可是,當我將手探入男人衣襟的時候,我平靜的內心有如石破天驚般給驚了一下。

眼前的男人曾與我秉燭數過更漏、打馬共游過四季,喝過無數次茶,說過無數次話,可是這樣將他摸上了……還是第一次。

印象中,王爺的身形頎長,舉止文雅中透著幾分書生的單薄。或許是隱藏得太好了,他看起來並不是強勢的人,便是在他最深沈無法捉摸的時候,也是內斂的,平平淡淡,無陰無晴。誰能料想,在這副溫和文雅表相下,蘊含著專屬於男性的危險力量是那樣強烈且令人不安。

無論是強而有力的心跳,還是肌理間仿似一觸即發的嬗動。

皮膚的熱度,透過薄薄的織絲單衣,直燙我的掌心。

我想起,玉*軒裏,叫小蕙的舞姬雪白的胸脯,柔軟且芳馥,觸感便如自己往胸前一圈圈纏著白布時的感覺。

男子女子之間,竟是這樣的天差地別。

我幾乎是無法抑止地顫動了一下,便想要收手。可是還未付諸行動,一只手伸了過來,隔著衣料握住了我的。我一驚掙紮,那只手卻緊緊按著,手掌無可避免地貼上這具讓我覺得陌生的男人身體。

撲通、撲通——正是心口位置。

我的臉定是瞬間漲紅了。

捉住我那只手的主人慢慢擡頭,吟笑著望我,一對眼亮得出奇,卻哪裏有半分酒醉或睡意。

他問:“眉君,你在做甚麽?”

老顧家與老李家的臉面今日盡數給我丟盡。

此刻若有個地洞,我定毫不猶豫鉆進去,好理清心中那窘迫又異樣的情緒是什麽。然而別說地洞,連塊遮羞布也沒有,手被緊緊握著,貼上的又是這麽惱人的位置,鍥合無間地感受著男性心口的震動,一起一伏。

手心透出的汗甚至已滲入薄薄衣料。

我想既然摸了便摸了,我應該索性不要臉,一不做二不休,脖子一梗,鏗鏘撂話便是。

然則我終究高估了自己。

我的確很有氣勢地說了一句:“你將啞巴的奴契還給我!”而後聲音便沒出息低了下去:“……你松手。”

他並沒有。

平日溫和澄澈的眸子緊緊盯著我,閃爍著同樣陌生且異樣的瀲灩流光。那眉眼……分明帶著美男子特有的風情。

他緩慢且溫吞說:“眉君,我是今上的親胞弟,皇子龍孫,朝中便是有哪個咬牙切齒想置我於死地的人,也不敢如你這般放肆。”

我感覺他握住我的手隔著衣襟輕輕摩挲了下,聲音帶著異樣的暗啞:

“眉君,你的手……真細。”

一時間,我只覺得被蟄了一下,而後就急了。

一急,便做下今晚第三件蠢事。

我將尾指往下一勾,狠狠就摁了下去。

幾乎是同時,他的身形一頓。我先是碰觸到黏膩且濕熱的液體,而後極快地,一股刺眼的紅色自他裏衣迅速滲了出來。

他總算將我的手自他衣襟裏抓了出來。捉住手腕迎向燭光一瞧,我那只手尾指上套著一個小小的指環,此時指環上的機括已經打開,露著尖銳的針頭。上面還殘留著將他刺傷後沾上的血跡,無所遁形。

他小心拔下那枚行兇之物,觀察了一下,問我:“回來時戴上的?”

所謂回來,自然是指菊陶館受襲之後。

我嗯了一聲。

“身上還帶了哪些?”

我低頭看自己腳尖,說沒有了。

王爺的表情倒沒看出多大生氣,只是苦笑了一下,將那枚指環收入袖中,接著將我拉到身邊坐下,摸出一條白帕,給我擦拭手上血跡,面上又恢覆平素溫和樣子。

他若發怒,我也不至這樣,手足無措坐在一旁,傻眼看他,心中歉疚之情,如黃水泛濫。

我沈默地任他擦完,剛想收回手,手中一緊,卻是他自懷裏摸出一物,塞在我手裏。

那物事,猶帶著他身上暖氣。

“這塊玉佩,我原打算昨晚給你。只是後面出了意外,一直尋不著機會。只好拖到現在。”

我攤開手一看,那玉呈半環型,很明顯是一對玨的一半,形狀像是展翅的飛鳳……我正要細看,卻給他合上手心,聽他叮囑道:“眉君,這塊玉佩你需好好收著,莫輕易顯露於人前。”

我心中一驚,下意識拒道:“這麽貴重的東西我不能要。”王爺笑了笑:“並不是什麽貴重物事,再說,我送出的東西從不收回。”說著將眼光停在我隨手丟在桌上的染香扇上。

“這是你要給我的麽?”

我再次漲紅了臉。

王爺極其自然取過了扇,展開,前後一看,說:“檀木骨,書香墨韻猶添香。甚是合用,多謝眉君。”眉眼的欣喜竟無做作。

我的頭差點埋到地底去。

後面,我終是沈不住氣,招來府中大夫給他處理了一下傷口。待義兄與王爺那班下人得知此事時,又是一翻雞飛狗跳的情形。王爺只說是自己不小心劃到了。我悶悶候在一旁,終是沒要回啞巴的奴契。

與義兄談論此事,他也有些扼腕。歉然與我道:“眉君,為兄並不知此事。今日堂上不便明言,據我私底下探聽來的消息,這個啞巴景生來歷似乎並不單純。他在王尚書府數次被發現行蹤詭秘,為兄甚至懷疑……”

他頓了頓,還是止了口。

現在西夏與鄰國東晉之間雖表面平靜,暗底波濤洶湧,京中混雜人等,有可能便是從東晉來的細作。我聽出義兄話裏之意,心中默然。

“總之小心無大錯,我瞧盡快問清楚了將啞巴送出府的好。”

然而接下的二日,事情卻沒有什麽進展。我與啞巴軟磨硬泡了數回,始終無果。王爺則變得極忙,我上王府數回皆撲了個空,唯有一次在府前匆匆碰到,他一見我皺緊了眉,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面色微沈。

我是心急上了火,因此額頭低燒。再在秋風小雨裏候了半日,腿腳有些哆嗦。

還沒等我開口,已給他攔腰抱入王府。而我無論如何也不肯讓他叫來大夫,兩人就為了這件事糾纏了半晌,最終王爺似乎是忙得委實無法再待了,只得囑咐了數通離開,留給我一屋子的誠惶誠恐的奴婢,直至義兄來接我。

我在家中又養了二日,沒等到王爺,反而等到另一個消息。

皇帝要在皇家禦園召見我。

10

這個消息傳來的時候,伴隨在傳旨黃門官後面,還跟著一名錦服朱袍的俊秀公子。但見此人晃晃悠悠進來,似乎看到什麽都新鮮似的東瞅西瞅,扇子一步三搖,待看到我,唇邊那抹饒富興味的笑瞬間從含苞至綻放,我眼前很熟悉地一瞎。

國舅龐青。

宣好旨,我傻在地上當口,龐青仰著下巴,用一副施恩的神情斜睇著我。

“怎麽,你還不快感謝感謝本國舅?”

我卻不知道自己需感激他什麽,只好拿眼神詢問他。

但見他自顧自給自己倒了茶潤喉,半點不知客氣為何物。末了拍拍身邊的座位示意,一副要與我促膝長談的模樣。我雖覺得與他不熟,但連日來給湯藥伺候得兩腿有點飄,也便坐下了。

龐青燦然一笑,頰邊甚至還帶了二個淺淺梨渦。

我看得出,龐青今日顯是極閑,於便尋了個人陪他消遣。比較不幸的是,那個人恰好是我。

等他說一句晾一句吊足了胃口好歹將意思表達完了後,我的面皮早抽了數抽。

事情起因,就是這件早被我忘卻九霄雲外的事。

王子聰與辜王孫自下了刑部大獄後,家人四處走動。兩戶在京中有權有勢,王尚書一方還自罷了,長公主身為夏帝姑母,一有閑瑕便到夏帝面前哭上一哭,聲言自己將這一個外侄當親兒一般養,只要保住兒一命,願舍卻萬貫家財不要。夏帝被長公主的眼淚與金錢砸得柔情百轉,因便有意饒恕辜王二人。

偏偏二人得罪的人委實太多,夏帝才挑了話頭,要求嚴懲辜王的奏折便雪片似的飛。其中一個看似旁觀,實則最難松動的人,便是六王爺。

為此,夏帝十分煩惱,夾在雙方中間十分難做。於是有人便向夏帝進言——別瞧著這班大臣唾沫亂飛,義正詞嚴,巍巍然跟座小山似的,實則還不是仗著背後站了一個六王爺。現今看來,只要拿下了六王爺,一切困難迎風而解。這番話,一下子說到夏帝心坎裏去了。

於是便有了暢春園六王爺與長公主的調解宴,夏帝當和事佬。此時,那人又進言:

“傳言,六王爺此次,沖冠一怒為……咳,一名孌寵。臣以為,要解決此次紛爭,關鍵人物是王爺那名內寵。此人在崇文館中掛了個微末官職,陛下何不趁機一同召見他,加以提擢,以示恩賞呢?”

龐青眉飛色舞地說完,問我:“顧眉君,你知不知道,我這是在幫你。若不是我,你一個什麽品階都不是的芝麻綠豆官,如何有機會朝見天子聖顏?”

我在想自己可曾做下了天理難容的缺德事,這才遭報應遇到龐青這個倒黴鬼。想了半晌覺得自己是無辜的。

或許是我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十分輕慢,龐青面上閃過一絲不悅,重重放下茶盞,語重心長跟我說:“顧眉君啊顧眉君,本國舅這是在將你拯救出苦海。”

“你看看你跟著六王爺,現今得到的是什麽?男寵、內孌。像被眷養在籠中的金絲雀。當然,金絲雀這說法本國舅有點不同意,充其量便算一只麻雀……這個並不是重點。”

“重點是!六王爺在歿了王妃四年有餘一直未曾再娶。他是聖上唯一胞弟,這天下間第一等尊貴的人,他若一直不娶妻納妾,延續皇室香火,老太後雖已薨了,然而你以為陛下會坐視不理?朝臣們會坐視不理?你再與王爺這般廝混下去,難保有朝一日,這筆爛賬會盡數算在你頭上!”

“你是聰明人,就該知道,是貪一時歡愉,留無窮後患的好,還是按著我的囑咐,痛斬情絲的好。”

他說得頭頭是道,將我聽得矍然一驚。而後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今日這廝原來是撬墻腳來了。

如印證我心中想法一般,龐青啪嗒展開扇,笑容一綻,瞬間艷若春天桃李。

“顧眉君,本國舅這是瞧你可憐,好心拉你一把。你若跟著我,本國舅保證,包你未來平步青雲,一生富貴。本國舅還能賞你美女如雲,讓你真正領略人事美好,從此走出斷袖的深坑,不再遭世人鄙夷白眼。”

後來我做了一個夢。夢裏頭一邊是王爺,一邊是龐青。兩人擺弄著自己的大腿,遙遙相喚。

王爺說:“眉君,過來。”

龐青笑得不懷好意:“顧眉君,你過去,便是找死。”

王爺笑咪咪道:“眉君,你瞧是他的腿粗些,還是我的粗些?”

龐青涼涼道:“粗的容易折。”

這個有關於“抱大腿”的惡夢,讓我在夢裏生不如死了一回,醒時滿頭大汗,心有餘悸許久。

二十這一日,天清氣朗,桂花飄香,宜見駕。

臨出發前,義兄攥著我的手,神色擔憂。我跟他說:“宮裏有王爺在,不會有事。”義兄點了點頭,說一切小心。

我提前沐浴薰香,這一日中午入宮候旨,一直等到天見黃昏,給來來去去諸多太監小黃門指指點點圍觀了不知多少回,總算聽到宣旨,皇帝召見。

我在禦殿門外的丹墀臺下,納頭便拜下。

一道眼光狀似不經意落到我身上,而後一頓,陡地銳利了起來。

一個飽含威壓的聲音問道:“臺下跪的便是顧眉君?”

我叩頭應是。聲音說:“擡起頭來。”

我說:“臣相貌醜陋,怕驚擾了聖駕。”聲音說:“無妨。”

我於是慢慢地擡起了頭,先是看到了端坐於席上一臉平靜的王爺,而後是滿臉促狹陪座在對面的龐青,龐青旁邊坐著的盛妝貴婦則咳的一聲,吃驚嗆著了酒。

再然後,是一身明黃,蓄著淡黑唇髭,眼光銳利的年青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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