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Chapter 1112

關燈
11

這場調解最終會是什麽結果,我並不關心。我只知道,當我坐到宴席上時,腹中鳴鼓,確實餓了。

皇帝賜下一杯酒,我恭恭敬敬地喝了,停杯時手一抖,忍不住就順手取筷夾了塊膾肉,塞入口中。對面似乎有人咳了一聲。於是我將身體縮得更緊一些,低眉順眼吃著東西,盡量不發出聲音。待我小心冀冀要夾第二筷的時候,耳邊卻響起王爺溫和的聲音:

“眉君,你身體剛好些,不宜多吃油膩之物。”

我兩根筷子僵了一下,擡頭一望,數道眼光正齊刷刷看著我吃東西。長公主似是看呆了,龐青一旁拼命眨巴著眼睛,王爺則是似笑非笑,唯有中間一道,天子之威,令人腿軟,於是我又再次趴到地上,哆嗦道:“臣死罪。”

龐青噗哧一聲就笑了出來。

王爺說:“眉君出身布衣,頭一次覲見天顏,殿前失儀,懇請皇兄莫要怪罪。”

夏帝笑道:“今日是私宴,不必拘謹,朕特允顧眉君不必拘宮廷禮節,平身入座罷。”

等我入座之時,桌上所有油葷已換成清淡素菜。一名小太監遞上一盞碧色荷香露,王爺說道:“荷香露清躁除煩,最是適宜病後飲用。我作主給你叫了一碗。”我躬身道:“多謝王爺。”

剛拿起湯匙舀了舀,卻聽對面龐青拿捏著聲音道:“臣請旨——”

“講。”

我在舀第二匙,耳聽龐青抑揚頓挫道:“臣聽聞,顧眉君在此時意外中傷了手,起居動手之間極為不便。今日既是調解宴,我主天威如海,恩養四方,怎能不加以撫恤。臣不才,願請旨與顧眉君同席,為其解決不便。以示我主恩德。”

我那湯匙當啷就跌到碗裏去。

我看看自己的手傷,傷口雖未完全好,但已愈合,不需再繞著紗布。

況且,我傷的是左手。

王爺淡聲道:“啟稟皇兄,顧眉君處臣弟鄰桌,與臣弟有一起喝茶飲酒共游四方的情誼,有何不便,也自當由臣弟照料,怎可勞駕國舅爺。望皇兄察之。”

龐青說:“嗳,六王爺此言差矣。臣今日恰恰是要自降身份,方能彰顯陛下恩德,和宴之誠。”

夏帝點頭:“在理,準。”

王爺起身道:“那臣弟便替顧眉君謝皇兄隆恩了。”又朝龐青欠了欠身:“有勞國舅爺了。”

夏帝坐在龍座上,對他的臣弟親和一笑。好一派兄親弟恭,其樂融融。

我木然看著龐青向我走來。

他一張如花笑臉,此刻分明正刻著一行字:我吃飽了,正撐著。

眼光若能殺人,此刻龐青已在陰間與他祖宗團聚。

他坐到我旁邊,舉起那盞荷露,舀了一匙。也不知是否平素教下人餵藥伺候餵壞了腦子,荷露明明冰鎮過,他還裝模作樣吹了一口,笑咪咪道:“顧眉君,讓本國舅伺候你吃食罷?”

我想今日造孽,兩片膝蓋非在地上磕腫不可。

正要撲通趴到地上再哆嗦一遍,卻見龐青突附過了頭,趴在我耳邊以兩人才聽得到的聲音蚊哼道:“你瞧瞧你身後的王爺,酒杯都快捏碎了,看來真的好在意喲。”

我於是真的回頭看了一眼,王爺的確端著一個酒杯,姿勢也的確有那麽一點僵硬。然則他面上笑沐春風,慰聲道:“國舅爺一番好意,眉君莫要驚慌。叩領便是。”

再於是,我趴到地上稱謝了一遍,抖抖簌簌起身後惶恐說:“國舅爺,小官可以自己來。”龐青執匙的手固執得像餵乳的老奶娘,哄道:“來,張口。”

長公主今兒可憐的喉管再度受嗆。

連上座的夏帝也輕輕咳了一聲。

湊過嘴去含住那匙湯露時,我小心肝都顫了——肉麻出來的。

後頭“咯”的一聲,酒杯擱在桌上的聲響。

我的小心肝再顫一下。

龐青臉上那抹壞笑堪比終南山上的千年老狐,還在我耳邊吹了一口氣:“你家王爺要摔杯子了哦~~”

我想在龐青將我玩死之前,需想個法子制止一下他——眼光落在桌上的一盤栗果上,我在他舀起第二匙的時候,以驚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一粒就往口裏塞。

“哢吧”,牙齒重重磕在果殼。

龐青一時愕然,下巴跌地狀盯著我。

“眉君,栗果需剝殼,不是這樣吃的。”王爺含著笑意的聲音。

我慌忙吐出,窘道:“這……”怯怯看了一眼龐青。王爺仿似與我心有靈犀一般:“那便有勞國舅爺罷。”

龐國舅的表情和動作都告訴著我,他吃過栗子沒剝過殼。

他用那雙養尊處優的手捏起了一粒,左看右看,眉頭打成一個結。在發現栗殼上開過的二道縫後,眉頭一展。而後不確定問我:“……你要吃這個?”

我惶恐道:“怎能有勞國舅,還是讓公公們來的好。”龐青噙起一抹自信的笑,揮手摒退了二名小太監,道:“勿須。本國舅今日要親力親為,方顯誠意。”

然而大家都知道的,栗殼就算破了二道口,外表看起來似乎很好剝,但事實往往不是這麽回事。

片刻之間,安靜的大殿響起異常刺耳的“哢吧”一聲脆響。

我覺得有一個地方值得一提,那就是龐青不僅人生得好,手指也是十分漂亮,指甲修整幹凈整齊,泛著瑩潤光澤。看得出平素精心護理過。或許龐青還為此,頗為自得。

現如今,那漂亮的十片指甲中比較脆弱的一片,很壯烈地折斷了。

龐青丟了栗子,捏著他那片指甲蓋兒,僵在當場,面上青紅交錯,痛心疾首。

小太監們呼天搶地的撲上前,要為龐青叫太醫。龐青顯是郁結到了極點,振臂就將小太監們抖開,用飽含控訴的悲憤眼光看了我一眼。

我再次趴在地上,哆嗦:“小官該死!”

至此刻,龍座上高高在上的夏帝似乎才看夠了,開口道:“平身罷。龐卿且回座。”

龐青又狠狠剜了我一眼,方凈手回位。

夏帝道:“顧眉君,聽說你是象郡轄地容縣人?”

我惶恐應是。

夏帝說:“朕有一得力能臣亦是此地之人。聽說容縣四季分明,夏時不悶不熱,只消攀上矮山岡便能看到日出日落;秋時景色甚美,盛產一種叫梅果的果子,甚是美味。”

我哆嗦道:“陛、陛下是否記錯了。容縣夏時極熱,秋時未過一半,天氣便驟冷了,連年如此。因深處山巖石腹,別說看日出日落,便是冬時想看個日頭也是極難。梅果確是美味,但那是鄰縣特產。容縣山地過於濕澇,梅果果樹無法成活。”

夏帝輕輕“哦”了一聲,笑道:“看來是朕記錯了——你可是在崇文外館中掌司辰官一職?”

我再應是。

夏帝道:“內館近日有空缺。擬旨,即日擢顧眉君至崇文內館,就任五品樞密編修罷。”

12

出來後王爺又讓長公主叫了去,我縮著頭站在一旁,長公主雙眼含淚,飽含哀怨,用顫抖的手指著我道:“勉兒,我知道你因為王妃之死一直怨恨著我,然而本宮畢竟是你的親姑姑,不是你皇父隨便從哪個角落裏認出來的,你怎麽能為這麽個東西,讓你親姑母下不來臺……”

她發洩得差不多了,便冷淡對我道:“本宮與王爺還有話說,你且退下。”

我對王爺說:“我趁此時機去有司更換一下官印文憑。”王爺點頭,在長公主的冷哼聲中囑咐我,他將轎子停在西華門口,等我一同回去。

龐青自告奮勇為我當傳旨官,一路上陰惻惻地望我,他手指包紮傷口狀纏了一塊絲帕,也不知道是從哪個宮女處討要來的,來回在我面前晃。

走著走著,突地高聲喟嘆了句:“六王妃死得慘吶!”聲音哀然如叫魂,恍若面對著眾生雕蔽。他停下,我只好也停下。龐青用那雙畫上一般的眼眸斜眺著我,顧盼生姿。

“顧眉君,你可知道六王妃是怎麽死的?”我掃眉耷眼道:“略聽過一二。”

“那你可知道,王妃死時,已懷有六月的身孕?”

我道:“哦。”

龐青拔高了聲音:“你倒是多給一點反應吶!”

我便掃眉耷眼喟嘆了聲:“六王妃死得好慘吶!”龐青噗哧又笑了,總算舒展了那副心疼指甲片兒的倒黴相。我暗橫了他一眼,確定他的確是在拿旁人的不幸娛樂自己,心肝忒黑。貌美如花,心如蛇蠍,原來並不單純只用於女人身上的。

六王妃的事跡,的確是悲慘的。

那時六王爺的臉還沒傷著,某回長公主邀已有身孕的王妃共游曲江,不知怎麽的就失足掉入了水,最後人是救回了,身體卻自此傷著了。後面六王爺身陷火海中受傷,再過不久,六王爺臉還傷著,身體贏弱的六王妃傷後首次探望了他,身心顯而易見都不太堅強的六王妃在看到心*夫郎的那張俊臉變鬼臉之後,受到極大刺激,落水時落下的隱疾就此爆發了出來,精神崩潰,小產,一屍二命。

武德元年,多少人一生之惡夢。

那會兒,眼前這名出身富貴豪門,在溫香暖玉裏呵護長大的公子哥兒是十六?還是十七?鮮花怒馬,呼朋喚友,眾星捧月,風流肆意的年紀,一如他現在。只怕大火燒起時,這位公子哥兒就在某處溫暖明凈的閣樓裏,接過美貌婢女遞來的香帕凈手笑罵,猶嫌直沖天際的火光燒得不夠亮堂呢。因此才能在此時,用這種雲淡風輕的口吻,說著別人的不幸。

我將頭又垂下了些,不想讓自己面上的淡漠流露了出來。

龐青說:“顧眉君,你知不知道,今天你很令我驚奇。”

我道:“唔!”

龐青吹了口氣,說了句嗳喲,臉色緊繃繃的發了脾氣了!突地湊近頭,在我耳邊壓低聲音:“先皇有近十位皇子,今上排行第四,你曉他如何能登上皇位的麽?”

我盯了他一眼,沒說話。

“憑的是今上心機深沈,手段狠辣。”

我也附在他耳邊,聲如蚊哼道:“國舅爺,你妄議今上,單單這番話,該犯死罪。”

龐青哼哼:“本國舅也曉得死罪,但今日這宗發現,非跟你說說不可。”

我道:“願聽國舅爺教誨。”

他道:“我隨侍陛下身邊時日不長,然則陛下某些*好習慣,我還是了解一二的。”

“今上心機深沈,面上從不動聲色,這一點跟你那位心尖尖上的王爺真真各擅千秋。然則今上有點要不得的毛病,經我慧眼如炬,終是給我發現了出來。”

“那就是,每當今上心中有所疑竇時,他便會忍不住去摸摸他指上那枚玉板指。顧眉君,你知不知道,今兒僅僅是遠遠瞅見你一個背影,今上神色就變了。你入殿之後,他暗地裏瞇縫著眼,撫摸著那枚玉板指多少回?”

他說完,我還在發怔,他鬥地拔尖了聲音,破銅鑼般嘎嘎了二聲,嚷道:“你說有趣不有趣?”

直至領了官印換了官賃,來到西華門,我的整邊耳膜還在嗡嗡作響。

王爺早在那裏守候,身後兩名侍從,各抱著一大捆畫軸。

他看到我,升起一抹笑意,然則在看到我身後牛皮糖跟著的龐青,微微一滯。

龐青上前,皮笑肉不笑說了句話,這句話讓我再次一怔。

他說:“恭喜王爺。兩名仆人抱的,應便是各家閨秀的畫像了罷?京城佳麗如雲,王爺可別挑花了眼喲~”

又看了看一時沒有反應的我,腦門上刻著幸災樂禍四字:“怎麽?難道我們新任的顧大人不知?今上在中秋宴上發了話,要為王爺賜婚哦!顧大人可給王爺道過了喜沒有?”

按理說這事我一早便該知道了,今日才聽到,應該小小糾結一下。然則今日的事情一件又一件接踵而至,我實在沒來得及糾結,因便很自然笑道:“恭喜王爺了。”

王爺抿了抿唇,沒說話。半晌淡聲說:“一同回府去罷。”

我正要過去,龐青驀地拉住我的手,眾目睽睽之下又趴到我猶有餘悸的耳邊說話。

他說:“顧眉君,我還有一件關於你的秘密,你要不要知道?”

我愕然,側頭見他面色深沈,泛著從未有過的正經樣。忍不住就頓住了身形,聽他繼續說。

龐青的氣息,近在咫尺間。

他說:“顧眉君,我發現自己很喜歡趴在你耳邊說話。這樣我就看不到你的臉,卻能看到你的耳廓與頸項輪廓,仔細一看,線條其實真的不賴,皮膚也不錯,還有種香味……”他說著吸了吸鼻子,熱氣直直噴在我頸項之間。

我早便僵住了,面上表情想是紅白交錯,十分好看。

我正想著要將此人推開或踹開,一只手已伸了過來,重重將龐青拂開,順勢將我帶了過去。

我與王爺一同上轎,方始坐穩之時,後方響起嘎的一片炸響。

我挑簾望了出去,不遠處有個荷池,棲著數十只鴛鳥。原本兩兩悠哉游著,龐青也不曉得發了哪門子熱病,捧了一手的小石子往池裏砸。頓時鴛鴦撲翅亂飛,宮婢驚呼,雞飛狗跳亂作一團。

我盯著龐青面上那抹放肆壞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手中一緊,卻是王爺拉了拉我。

我回頭,但見王爺眸光沈沈,平素溫和面上不知何時已經罩上了一層明顯慍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