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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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和含冬在我面前相繼倒下,我終於感到小腿又有了力氣,撐著草地起身,艱難地半爬半走到含冬身邊。

我先看了一眼管家,他的傷口在心臟,由於是要害,此時已經沒了呼吸,瞪大眼睛仰望著天空,一動不動。

確認管家已經無法再傷害別人,我才低頭查看含冬的傷勢。

她的傷口雖不在心臟,但血液一直從傷口處汩汩地往外流,叫人看得觸目驚心。

我拿出手帕,放在她的傷口去堵,發現手帕立馬就被鮮血染紅。

我從心底感到一陣窒息的絕望,眼淚不由自主地順著臉頰淌了下來,“含冬你撐著點,我馬上幫你叫郎中,爹——娘——”

我再次求援以後,窸窸窣窣的響聲從前廳傳來,應該是終於有人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我擡頭往前廳望時,感到含冬的手輕輕觸碰了我的衣袖。

她的嘴一張一合,似乎要跟我說些什麽,但是因為受傷,發不出太大的聲響。

我低下頭,認真聽她講話,“你要說什麽?我聽著,如果不是要緊事就先別說,等郎中過來……”

“二姑娘……”我聽到含冬細微的聲音,只能勉強聽懂她的意思,“你手頭的那件事,別再查了……”

我心中一凜,震驚地望著她,“你知道什麽?含冬你知道什麽你告訴我!”

含冬望著我,虛弱地笑了下,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世上的所有聲音都仿佛在那一刻從我耳中永遠消失,我呆滯地坐在原地,看到父母和東平王王妃從前廳趕來,檀旆走在最前,急速奔到我身邊,確認我身上沒有傷以後,擡頭對長輩們說了些什麽,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檀旆想把我拉起來,然而我正捂著含冬的傷口不肯撒手,檀旆只好作罷,在我身邊半蹲下來,溫暖的手掌搭在我的小臂上,陪我一起等著。

含冬傷口處的血浸染了我的手帕,流到我手上凝結成痂,黏膩的感覺提醒我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

郎中終於在漫長的等待中趕到,他蹲到含冬身邊,伸手探查了含冬的脈搏和呼吸,對我們在場的這些人遺憾地搖了搖頭。

其實我也知道沒救了,我就是忍不住懷著一點僥幸的奢望。

檀旆起身,抱著我的雙肩再次把我拉起來,這次我沒忤逆他,由他帶著我離開庭院回到前廳坐好,然後等他打來熱水,給我擦手。

檀旆幫我把兩只手都擦幹凈以後,擡頭望著我,嘴唇翕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奇怪道:“你說什麽?”

檀旆的瞳孔放大些許,臉上的表情倏然變得萬分緊張,嘴唇再次動了動,從口形看,應該是叫我——“小翎?”

我搖了搖頭,克制著即將湧出的淚意,“我聽不見,檀旆,我聽不見你說什麽,我什麽聲音都聽不見。”

我都已經慌成這樣,檀旆就更不能慌亂,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安撫地拍著我的背,把我帶進懷裏,低頭在我鬢角處落下一個溫柔的吻,我想他應該是又跟我說了什麽,因為我的右耳能感受到他在跟我說話時噴出的暖熱氣流。

可我還是聽不見。

“管家想殺我,含冬為救我而死,她似乎有些武功底子,跑來救我時速度很快。”我把下巴擱在檀旆肩上,想著自己不能這麽沒用,總得說點什麽,“但是含冬臨死前勸我別再查手頭那件事,所以如果我推斷得沒錯,含冬和管家應該都是死士,只是含冬不忍心殺我。”

檀旆順著我腦後的長發,一下又一下。

“就這些。”我擡起下巴後撤一點,把額頭抵在檀旆肩上,“沒了。”

檀旆抱了我許久,直到兩家長輩再次回到前廳才放開,他應該是告訴了他們我失聰的事,因為郎中跟他聊過以後仔細查看了我的耳朵。

郎中看完,跟父母說了會兒話,我依舊不知道他們說些什麽,但後來見母親拿來紙筆,寫字給我看:別擔心,會好的。

我對自己會不會再次聽見聲音並不在意,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這個,但我還是覺得沒必要告訴母親,如今我們家已經卷了進來,我在擔心什麽她一定明白。

我默默點頭。

母親擔憂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家裏出了命案,事情必須要上報刑部,但大姨夫和表哥因為本就和我們家是親戚,所以不得插手此事,他們只能以探望的名義和普通人的身份來看看我如何。

由於我聽不見聲音,刑部的人幹脆把紙筆給我由我自己寫筆錄,這種事情我也算駕輕就熟,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盡數寫下,但是小心隱瞞了含冬告訴我的話,以及我自己的推斷。

刑部會不會還有幕後主使的耳目,我尚不能確定,穩妥起見,還是只告訴表哥的好。

我寫完筆錄以後,來到檀旆面前,背對著其他人對他指了指表哥,問道:“之前在驛館,我說想問的事,現在可以問嗎?”

檀旆環視一圈四周,指了下我,又指了下隔壁的小間。

我猜測著他的意思,“你讓我先進去那裏?你幫我叫表哥?”

檀旆點頭。

我說:“好。”

我聽從檀旆的安排,盡量避開其他人的視線,閃身進了隔壁小間,在裏面等了片刻,檀旆帶著表哥如約而至。

我在等他們的時候已經準備好了紙筆,現在表哥進來在我對面坐下,我把紙筆推向他,“上次你讓我幫忙帶回家的卷宗,現在還在嗎?”

表哥看上去有些震驚,似乎沒料到我會正好問到他這件事,他皺眉思索了一會兒,提筆在紙上寫下:昨日失竊。

果然。

我對表哥道:“看來你的直覺沒錯,那些卷宗一定隱藏了什麽重要信息,讓幕後主使不惜代價也要銷毀。”

表哥讚同地點了點頭。

現在線索中斷,我卻反倒有些慶幸,那些死士沒有再用殺人這種方法來威脅卓家。

這或許是因為他們不想造成過多的殺戮導致引火燒身,又或許是因為……我無比期待的原因,就是卓府沒有死士。

大姨夫和表哥於刑部任職,經常會有事涉朝廷機密的情況,所以家裏請的丫鬟廚娘小廝幫工等都會經過細致的篩查,絕對要保證身家清白,這或許讓死士難以滲入。

我轉向檀旆,“含冬和管家隱藏身份的事情,可不可以告訴表哥?”

死士的事畢竟是檀旆派人查出來的,該不該告訴表哥,該由檀旆來決定。

檀旆思慮片刻,沒有讓我開口,而是自己跟表哥說了起來,表哥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愈發顯得震驚。

檀旆說完以後,表哥馬上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一句話,調轉方向往我這邊推過來,嚴厲地瞪著我,眼中閃爍著不容置喙的目光。

我低頭去看,倒是不覺得意外,表哥會寫這句話,我也早猜到了。

表哥寫的是:安心靜養,不要再管。

我搖了搖頭,“表哥,我變成這樣不是因為害怕或者憂思過重,只是因為生氣——這些人為了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已經殺了太多人,我們如果稍微顯露出一點退縮的意圖,只會助長他們的囂張氣焰,我要讓他們明白,無論如何,這件事我都一定要查下去。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今天這樣暫時性的失聰,只有讓真相浮出水面才能讓我恢覆。”

含冬臨死前勸我的話,我沒辦法答應她,我一定要為所有人討回一個公道。

表哥張了張口似乎還想再勸,然而看到我堅定不移的目光,他無奈嘆了口氣,算是最終默認了我的做法。

表哥把我的想法轉述給父母以後,家裏的其他人都不再勸我,任由我去查刑部的卷宗。

聽不見聲音以後,我變得能更加集中註意力於手頭的事,許多細小的線索都在我眼前慢慢被串聯,失聰對我來說,似乎反而成了一件好事。

那批被燒毀的卷宗,雖然現在已經不知道裏面的內容,但可以從缺失的部分推斷,卷宗多集中於竟寧元年到二年這段時間。

這段時間,朝堂內發生的最大的事,就是隨太、祖開國的士族蔣氏離京。

如果如今的事件都與蔣氏離京有關,最後的結果,難道又是與士庶爭端有關?

我捂了捂臉,感到一絲頭疼,視線從指縫中看出去,卻看到了表哥和卓夢似乎在爭論著什麽。

此時我身在卓府,所看的卷宗都是由表哥從刑部帶回的副本,他不放心我再去刑部。我剛才看得認真,也不知卓夢何時進來,更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

但這麽多天以來,我已經把自己讀唇語的本事練得七七八八,看得懂他們口中大部分的話,至於剩下的,連蒙帶猜,也能拼湊出全貌。

卓夢說的是:哥,你是不是懷疑徐子燁?

表哥把手背在身後,一臉無奈,說:卷宗確實是在他來過卓府以後失竊,說明有三種情況,一是這兩件事碰巧湊到了一塊,二是徐子燁盜走卷宗,三是有人蓄意擾亂視聽就是要把臟水往徐子燁身上潑——如果真是第三種情況,你現在不該來怪我懷疑徐子燁,而是該擔心徐家惹上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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