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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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意好心補充了一句,幫助南楚郡主理解水部侍郎這一身份,“就是被六公主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官職。”

南楚郡主聽到這裏,總算恍然大悟,“戰船是令尊主持修建的?”

我非常自豪地點了點頭。

南楚郡主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讓出門口的路對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姑娘如果有話,就請進來說吧。”

南楚郡主好歹也是來訪使者中的一員,具備一國使者應有的風範,我很欣賞。

我在六公主不斷飛向我的眼刀中鎮定地進門坐下,郡主和六公主也依次入座,雖然六公主她看起來極度不情願和我坐在同一張案前。

“聽聞沅國今年新建的戰船吃水深行航穩,可惜因為大火已經沈入運河之中,未得一見。”郡主給我倒了杯茶,我道謝以後接過,她才接著問,“既然單姑娘的父親在水部任職,想必姑娘對戰船的了解頗深,不知可否跟傳聞中的一樣?”

“自然是跟傳聞中的一樣。”我上過戰船體驗過,此時也能實事求是道:“用此類新的戰船作戰,即使是不習水性的士兵也不會有太大問題,必定能讓沅國的軍隊如虎添翼。”

六公主聞言哼了一聲冷笑道:“危言聳聽。”

我看了六公主一眼,繼而補充道:“要不是戰船的作用太強,某些人也就不用這麽處心積慮地燒毀它了。”

六公主反應過來我在說她,氣惱地瞪了我一眼:“你……”

我故作茫然地看著她,倒是很期待她能一時嘴快說出點什麽,把燒毀戰船的罪責擔下,然而很可惜,她忍住了。

“那麽依姑娘來看,”相比起六公主的惱火,郡主倒是一臉的氣定神閑,“南楚如果真與沅國開戰,會有幾分勝算?”

“行軍作戰我不懂,只能給郡主舉個例子。”我呷了一口茶水,緩緩道:“如今沅國的戰事最有可能發生在兩個地方,一是漠北,二是南楚;漠北駐軍由沅國東平王所率,軍功頗盛,清流名士雖與東平王作對,卻無人敢搶漠北的軍功,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漠北軍權必須交到東平王手裏,才能保障邊境安寧,大沅江山太平無虞;而南楚的軍功嘛……搶的人就有些多,誰也不肯讓誰,還有士族之間鷸蚌相爭,總之實在是斯文掃地。”

郡主聽懂了我的意思,“所以南楚王室答應銷去王爵稱號,接受沅國統禦,是最好的選擇?”

我笑著道:“想必郡主心中早已有數。”

郡主笑了笑,垂眸陷入沈思。

六公主見郡主把話聽了進去,譏誚著道:“單翎作為沅國水部侍郎之女,自然會把她父親主持修建的戰船吹噓得天上僅有地下絕無,好讓南楚被這些話嚇到,故而心生畏懼,你要是全信她說的,可就完了。”

我笑著反問,“依殿下所言,殿下作為沅國公主,也肯定會為自己國家考慮,南楚不過一介可有可無的外家,何必上心?”

六公主面色一冷,眼裏帶著冷冷的刀光望向我,“南楚對本宮而言,並非一介可有可無的外家。”

“殿下生於廝長於廝,吃穿用度皆由沅國皇室供給——養你的是沅國百姓。”我的語氣平靜無波,但語義極重,“面臨兩國之爭,殿下不帶絲毫猶豫就站到了南楚那一邊,說好聽點叫做人不忘本,說難聽點,不就是沅國皇室這麽多年養出了一只白眼狼?你以為南楚王室會信你這只白眼狼不為沅國考慮,一心一意只為南楚謀福?”

六公主聽完我的話,詫異地看向郡主,像是在向郡主求證,如今的南楚王室是否真的如我所言,根本不信任她?

郡主只一昧低著頭躲避六公主的視線,清了清嗓子化解尷尬道:“單姑娘還真是牙尖嘴利,輕易就挑起了我和公主殿下的矛盾。”

我攤攤手,“我不過是讓六公主認清自己如今的地位罷了。”

六公主咬牙切齒,卻還是盡量穩住聲調,像嘲諷又像只是單純的問話,“你說本宮該是什麽地位?”

我淡淡道:“兩國的談判桌上,德妃一系既坐不上代表的位置,也算不得有用的籌碼,對談判沒有絲毫影響,甚至就連斡旋之事,都輪不到殿下你來跟我說話。”

這一點,就郡主得知我的身份以後,邀我進門相商,便足以讓我明了——南楚王室願意聽我一個水部侍郎之女要說什麽,卻懶得聽六公主的話,說明南楚王室是真的要把德妃當做棄子了。

六公主冷笑,強撐道:“你當本宮會毫無作為?”

“迄今為止,德妃一系所做的事,最嚴重也就燒毀戰船而已,這有什麽用?你以為新的戰船以後就不會再有?”我輕蔑地笑道:“戶部只是摳門,又不是真的窮到撥不出銀兩再建戰船,何況這艘戰船建來本就只為試航,若真要攻打南楚,怎麽可能只建一艘?”

六公主神色一震。

郡主面上看不出來什麽,語氣卻已經比剛才低沈了許多,“不知單姑娘可否透露一下,水部還打算建幾艘戰船?”

“實不相瞞,因為確實不是什麽機密,這件事還真能透露給你們聽一聽,”我勾勾嘴角,不緊不慢道:“初步的計劃,是五艘。”

郡主的臉色沈了下去,“你們一艘戰船就可以容納幾千名士兵了。”

言下之意,五艘便是上萬,幾萬精兵強將橫渡大江,攻南楚彈丸之地猶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我裝作聽不懂她語氣中的恐懼和憂慮,“這種事情,自然是多多益善。”

郡主深吸一口氣,勉強笑道:“沅國還真是會恃強淩弱。”

我內心一片平靜,對郡主說的話沒有感到絲毫波瀾,“‘恃強淩弱’這個詞,對於強國來說,是一種誇獎——況且我大沅兵強馬壯,就算不建戰船,單單用土去填,也能把通往南楚的路給填平。”

“單翎——!”六公主低吼道:“你們沅國簡直欺人太甚!”

“殿下慎言。”我提醒道:“您是沅國公主,一口一個‘你們沅國’的,好說不好聽。”

“我?我算什麽沅國公主?”六公主自嘲地笑了一聲,“宮裏的皇子公主都當我是外人,皇位以後也絕對不可能落到哥哥頭上,我跟母親哥哥只有和南楚王室合作這一條路,你卻還要生生將其斬斷!單翎,你怎會如此惡毒?!”

六公主說的話,倒是我從來沒想過的,我以前只當她出於孝道才聽從母命,沒想到背後還有這般悲涼的原因,雖能得到皇帝的寵愛,卻始終不得宮中其他人的接納,也難怪六公主始終無法將自己融入沅國,把自己當沅國人看待——人果然很難將心比心,我和她都是一樣。

“你們蓄意燒毀戰船卻逃脫制裁,壞我沅國法紀,亂我臣民之心,在我看來——”我盯著六公主道:“你們才是惡毒之人。”

她有她的立場,我也有我的立場,她有理由不把自己當沅國人看待,我卻無法不為自己的國家考慮,這本就是難解的矛盾,而不是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的錯。

六公主被我說得怔楞半晌,繼而淒然一笑,眼裏閃爍著點點淚光,淚光漸漸滲出,流至眼角,被她擡手抹去。

然後,她維持著一國公主該有的儀態,悲憤卻無奈地最後看我一眼,起身站直,走到門口打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郡主的視線追隨她走出門外以後就收了回來,旋轉著手裏的茶杯道:“南楚終究只是困獸之鬥,我來旭京,本就是想勸她放棄,想開一點,但見她如此上心,始終無法開口——單姑娘倒是歪打正著,幫了我的忙。”

我本來沒指望能打探到南楚王室的態度,如今的時機看起來倒是不錯,幹脆直接開口問道:“南楚接受撤銷王爵、俯首稱臣的安排?”

“沅國的態度已於今晨被我寫成信件傳回南楚,那些老家夥們最後會談出什麽結果我暫且不知,但我想多半是會答應。”郡主把茶杯放回桌上,“你不過是水部侍郎之女,卻敢當面指摘一國公主的錯處,足見你們禦史臺對皇室管制的威力,哪像我們南楚,王室可憑借手中權勢輕而易舉影響國政,朝野皆是腐敗不堪——南楚百姓被他們禍害了這麽久,也確實該過幾天好日子了,這些終究是大勢所趨。”

大勢所趨,好在總有人肯接受現實,只有接受現實的人多些,才能盡量避免傷亡。

我跟南楚郡主告辭,起身走出門去,來到檀旆待的房間前,開門走進去,把門合上,細聽了一會兒門外的動靜確定無人經過,才轉身往裏走。

檀旆已經泡好了茶等我,不過我剛喝過一盞,此時倒不急著解渴,邊坐下邊道:“六公主這次是被我氣哭跑出去的,你說出了事你擔著,這種結果你擔得起嗎?”

檀旆抿了一口茶,凝眸沈思片刻,繼而輕松道:“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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