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有君於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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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真的是被上天選中的那個人。

——梁王螭還在做太子的時候,聽到父王墜馬生死不明的那一刻,他這樣想到。

那時候,父王對於公子解的偏愛已經明顯到讓他有些無所適從了。除了身後那幫卯起勁來與父王作對的老族舊臣,自己的倚仗少得可憐。而就這麽少得可憐的倚仗,也依稀被父王視為了眼中釘,動手除掉不過是時間問題。

曾幾何時,深夜人靜時分,他偶爾會放縱自己的無助,一個人在暗夜裏默想:他會怎麽死去呢?也許是被廢掉以後,死在去封地的路上,也許是在還沒有被廢掉的時候,就因為犯了錯而被賜死。

向父王求情的話,他準備了好幾種,退路他也一直在盤算。淡白的月光下,他獨自坐著,吊影自憐。季城是一個好地方,如果自己在被廢以後能逃到季城,說不定能活下來。在那裏,季吉的歌舞能讓他忘記自己曾是國家的儲君,季未練的季城軍能保護他的平安。

夜晚是留給失意人的。月光也總是照見一顆心灰意冷的心。

但夜過完了以後,太陽總會升起來,驅散心靈中的陰霾。

穿著太子的青白大裳,在臺階上站了一宿,迎接自己的,是一團燦爛的朝日與祥雲。

朝日總是非常溫暖,祥雲飄入胸扉,然後他心中就會升起一股希望,一股勇氣,準備迎接最壞的情況,並為可能發生的一切做好打算。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父王未必會廢了我,再說,舊勢的根基也不是那麽容易就消弭的……我又自尋煩惱了。

日子就在這樣日覆一日的如履薄冰中過著,不過現在老天爺做出了祂的決定。被選中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公子解。梁王螭不再會去想,如果父王再活十年會發生什麽事,因為父王死了,繼承王位的人是自己。

他安下心來,伸出手,撫上面前赤裸的,寬大的脊背,伸手環了上去。季未背對著他,發出一聲沈睡的呼嚕,梁王螭將自己的臉靠在季未的背上,發覺了溫暖,微笑了起來。季未一個翻身,把梁王螭壓在了身下,梁王螭望著床帳,感到了重量,覺得內心十分的平靜。

這樣的感覺,是他還在做太子的時候,不知不覺嗜好上的。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梁王螭追根溯源地想……也許,是在無數次不經意間,早就如此;但他第一次確實地意識到,是在新軍中看見季未時候……那一刻,他覺得命運在他面前開了一扇門,好像在一個必死的局面裏給他指了一條生路。他便從此沿著這條生路走了出去,摸到了光明。

梁王螭是一個上位者,可自那時起,他在季未面前就喪失了居高臨下。

在求生面前,人是不會在乎自己卑微的。

他一次一次地依賴,只要他開口,季未就會回應,只要他道歉,季未總是會原諒他。可是最近梁王螭感到季未離自己有些遠了……季未費心在事務中,在朝中,和那幫老臣糾纏。梁王螭樂於看見自己的臣下互相制衡,但是他並不喜歡季未疏離自己。所以他昨夜邀請季未喝酒,並在酒後留下了他。

昨夜酒案邊,季未的表情是帶著些許冷淡的,喝醉了的季未皺著眉,凝視著梁王螭,梁王螭不斷地給他把盞斟酒……季未在酒後的動作有些粗魯,可是梁王螭卻一點也不怕。他伸出手,緩緩地撫摸著季未的鬢角,非常溫柔地,持續地撫摸著。季未慢慢睜開眼睛,那瞳仁裏有一瞬的迷離,梁王螭湊了上去,親吻他。季未應了,再一次閉上眼,和他吻起來。

“什麽時辰了?”季未低沈地問。

“還早呢。”梁王螭輕聲道。

季未伸臂將梁王螭往自己懷中一帶:“醒這麽早?”

梁王螭笑了一笑:“沒怎麽睡著。”

“怎麽了?”季未擡起眼皮。

“從前就是這樣,夜裏睡不沈。”梁王螭支起身子,坐起來,衣衫半搭在前胸,“聽,宮裏打鈡了。”

不遠處傳來悠長的鐘聲,黎明前的暗夜裏,一下又一下。

“寡人從前還做太子的時候,在太子府,一聽見這鐘聲,就醒了。”梁王螭道。

“為什麽?”

“因為我想……打了鐘,這時候宮門就快要開了。父王在做什麽呢?如果他夜裏寫了廢我的詔書,不久就會傳出宮來。”

季未皺起眉頭,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粗糙的厚繭刮得他的臉有些疼。

“……還想這個做什麽?”

“後來你來了大京,這樣的夜裏,我也常常會想起你。”梁王螭側頭,將臉靠在季未的手掌上,輕輕地磨搓:“如果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你會救我嗎?”

季未笑了:“一晚上你就想這些啊?”

“你會救我的,對不對?”梁王螭看著季未。

“當然了……”季未湊了上來,親了親梁王螭的唇,“再讓我睡一會兒,待會兒還要上朝呢。”

梁王螭伸出手臂抱住季未的脖子:“別睡了麽,陪著我。”

季未嘆了一口氣,半支起了身子:“今兒是怎麽了?”

“沒怎麽就不能與你說說話?”梁王螭垂下眼睛,“還是說你與寡人只剩國事可說了?”

“那可不是,”季未笑了一聲,伸手將梁王螭臉上的落發別到耳後,“你要我陪你喝酒,我不就來了麽?”

“……你不知道我那時有多苦。”

“你不還有我麽?”季未沈默了一下,道,“我不一直都在麽?”

“可……”

可是好像總缺少了什麽,梁王螭看著季未在暗夜中的臉,他離自己很近,很近,可那樣令人安心的感覺卻不及當初了。梁王螭知道有什麽地方不對,可究竟是什麽地方呢?

“大王!大王!!”忽然有寺人匆匆地在門外喊,梁王螭一怔。季未皺眉,半赤著身子起身,披了一件薄衣,唰地一聲將門打開了:“吵什麽吵,大王還在安寢!”

“報……報,公……公子解在宮外哭訴叩門,要見大王。”那寺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叩首道。

“公子有事,也要看時候,有什麽事,等天亮了再說。”季未道,然後再一次關上了門。回到床邊坐下,季未沈默著,帷帳中梁王螭支起身子靠了過去,輕聲問:“魏美人回魏國探親的路上,被人截殺在半道,是怎麽回事?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季未翻身在床邊跪下:“大王,臣想去見一見公子解。”

“你去罷。”

梁王螭看著季未披衣離開的背影,一時間有些楞忡。然後他想起來了,季未在對付那些老臣的時候,常常與公子解一氣,令他很煩惱。他煩惱公子解與大將軍親近,那個曾經很有能量的弟弟,在父王死後,本來什麽都不是了,自己再也不用恐懼地站在夜裏,失眠地望著王宮的方向……可為什麽季未殺掉了幾個人之後,那幾個缺,卻是公子解推薦的人頂上了呢?

這是不可以的,梁王螭懈怠了的警覺心再一次覆萌了。他可以善待這個弟弟,可以給他富貴,卻永遠不會給他權力。於是他讓人巧妙地,將當年季吉之死的秘辛在忌日那天,呈現在季未面前。季未將自己關在府中整整一日,梁王螭等待著,等待著季未做出決定。

他溫柔地對待季未,借著祭奠季吉而陪在季未身邊,用自己的身體撫慰他。看見季未眉間那一絲痛苦之色,梁王螭心中升起一絲隱秘的快感,這一刻,他覺得季未離自己更近了一些。披上衣服,梁王螭帶著勝利者的感覺,就像得知父王生死未蔔的那一刻一樣,他緩緩地出了寢宮,向更外面的地方走去了。

魚肚白的天空下,鳥兒開始鳴吟。梁王螭將自己的身子隱藏在門後,有什麽‘嗙’的一聲砸在門上,接著的是公子解嘶啞的吼聲:“——是你殺了我母親!”

門內的空隙中,公子解雙目赤紅,向季未投去一柄劍。季未側身避過,面色陰沈地看著公子解,一言不發,公子解撲了過去,季未很簡單地將他格開了。

“王宮之中,公子還是不要動刀兵的好。”

公子解淚流滿面:“當時我已盡力做了一切,希望你能少恨我一點,可你還是恨我,對不對!”

“公子,我不恨你,我答應過先王,護你周全,不過也僅僅是你一人。”季未道。

“可我恨你!”公子解狠狠地推了季未一下,掉頭跑了。

季未站在那裏,望著公子解離去的方向,一動不動。梁王螭緩緩地從門裏走了出來,他從後面抱住了季未,季未的身體很結實,很硬,也很冷。梁王螭緊緊地抱著,想溫暖他。這時朝日升了起來,梁王螭心滿意足地笑了,覺得自己懸著的心,再一次安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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