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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有君於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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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螭覺得自己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人。他是個仁厚的君主,在他執掌梁國的四十年間,梁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首先是革新,去了一批老臣,但這些老臣都不是他開的刀,而是大將軍季未與弟弟公子解。再然後,是弟弟公子解與大將軍爭權,結果魏國犯境,國中盛傳公子解乃魏國的內應,公子解在朝中脫冠自澄,梁王螭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看著他,像一個慈愛的哥哥對待弟弟般安撫他,讓他回封地去好好休息。

梁王螭常常想,垂拱而治,莫過於此了吧。他愛民,薄賦,殺人的事情都交給別人做。雖然諸侯間不乏有人說他是弱主,說只聽說梁國有大將軍和公子解,沒有聽說過梁國有大王,可那又如何呢?坐在王位上的是他盤螭,而不是弟弟解。季未雖然在外面為他伸出爪牙,可季未的心在他這裏,就好像飛出去的風箏,線永遠攢在自己手中。

其實這些年間,線不是沒有斷過,但是梁王螭總能細心地將線修好。

還記得有許多次,他覺得季未仿佛越來越遠了,似乎要離他而去了。感覺是那樣的強烈,讓他很心慌,從做太子的時候起,他就習慣了有季未在身邊。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把季未留住了,季未想要的東西,他總能一眼看出來……朝中有人稱,大將軍不茍言笑,深沈陰鷙,神不外露,可梁王螭卻仍然記得,那個在雪地裏,牽著小馬的神色不甘的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是那樣地有吸引力,看起來好像很堅強,內裏卻又藏著一絲脆弱。大雪紛飛,季家族長抱著季吉在他面前,他知道這個孩子才是得寵的,可是第一面那一瞬,卻是他們身後的季未吸引了他。梁王螭走過去,扶起了他,問:“你是季未?”

小男孩擡起頭,臉上掛著一片臟汙,奶聲奶氣地說:“……參見太子。”

“身上有傷,”梁王螭打量著他,“怎麽摔了?”

小男孩面有慚色:“小馬折了腳。”

“那你今後可要小心了。”

小男孩眼睛中浸上一層薄薄的,幾乎目不可見的水氣,咬了唇,低下了頭。

那個小男孩後來長大了,變得很高大,很深沈。有一段時間梁王螭忽略了他,因為他不言不語,因為他不通貴族之聲色,因為他總是那樣壓抑又沈默,不如他兄長那般姿色妍麗,開朗健談。可在梁王螭的心底,那個雪地裏的小小身影,卻從沒有被忘記過。季吉好像一宿的忘憂水,飲時萬事皆忘,醒後憂愁仍在。但季未不同。

季未面無表情的時候,梁王螭卻總能看見藏在那面龐後的,小小男孩的影子。那個倔強的,堅韌的,不甘的影子。公子解看不到那個影子,他看到的是威武的大將軍,無所不能的戰將,所以公子解一次又一次地碰壁,卻怎麽也找不到墻壁的縫隙。梁王螭有時想,也許正是因為自己太了解這樣的季未,所以在季未面前,即使放低了身段,他也從不會從心裏感到難堪。

他曾經因為季未的註目而得意過,可後來季未讓他知道,他不可以這樣不在乎他的感情了,他必須做出決定。於是他把自己給了季未,然後學著把他放進心裏了。

梁王螭張開身體迎接季未的時候,他知道那條斷了的線,再一次被他接上了細細的一絲。在日後的無數日子裏,他用他適時的溫暖,陪伴著季未。

還記得有一日,季未抱著他,忽然叫了一聲:“盤螭。”

梁王螭笑了,攬住季未的肩膀,將身體靠過去,季未隨後很久沒有說話,只是抱著他。

“我該拿你怎麽辦呢?”季未好像是問他,又好像是自言自語。

梁王螭放下心來,他吻了吻季未,輕聲道:“季未,我在這裏。”

季未朝他看過來,那目光中仿佛壓抑著什麽,又好像在審視著什麽,季未動了動嘴唇,終於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將他壓在了身下……

那一次很痛,梁王螭咬著嘴唇,一聲也沒有出,卻流淚了。季未一點一點地吻去了他的淚。

他終於抽噎起來……梁王螭沒有料到自己會這樣哭……季未嘆了一口氣,在他耳邊問:“你為什麽要哭呢?”

伸手抵上季未的胸膛,他放縱著自己這一瞬間的脆弱:“不要……不要離開我。”

“好了……”季未抱住他,在他耳邊喃昵:“好了。”

那一天,他在季未懷中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季未似乎睜了一夜的眼,仰頭望著窗外的星辰,季未道:“大王,季未從幼時起,就跟著大王了。”

梁王螭點了點頭。

季未笑了笑,伸手一下一下捋著他的發:“以後不要哭,有什麽事,與我說罷。”

梁王螭也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季未的臉:“季未?”

“嗯。”

“季未?”

“嗯。”

“季未……”梁王螭的手被季未握住了。

“我在這裏。”季未低頭吻了吻那手,說。

[有君於此.番外完]

作者有話要說:手殘番外二,寫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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