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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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初坐在車裏,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忽然車身一歪,她差點從車裏摔了出來。外頭傳來叫罵聲,她探出腦袋來看,原來是一輛汽車把人力車給擦上了。好在擦得不厲害,只是拉車的男子摔了一跤,有一點狠,他正罵得起勁,汽車裏的人從車裏下來了,又是賠錢又賠罪的。

車夫見對方態度也不算惡劣,也不想把事鬧大,收了錢,氣也消了,然後才想起問錦初:“小姐,沒摔著你吧?”

“不礙事。”錦初搖了搖頭,看了一眼車夫腿上擦傷的地方說,“只是,你受傷了,還拉得了車嗎?”

“還行,這點傷不算什麽。”車夫說著拉起車,正準備繼續跑,錦初忙喊,“算了,車錢給你也就算了,你的腿成那樣我再坐心裏也不安,還是我自己下車走回去吧。”

“小姐,我收了你的錢,就不能不幹活,再說這天黑路暗的,你一個姑娘家也不安全。”車夫倒是有些固執。

“要不,這位小姐就坐我們的車吧。”這時,汽車又下來一個人,是個年輕的男子,穿著一身得體的西裝,幹凈而整潔。他笑吟吟地望著她,眼睛裏全是善意。

錦初看著他,覺得有點眼熟:“你是?”

“林小姐,你不記得我了嗎?我還欠著你的錢呢?就是去年,在一個餛飩面攤那裏。”

餛飩面攤。錦初回憶了半天,才想了起來。自己曾經還約了他第二天碰面,可她卻把這事忘得一幹二凈。如果不是他提醒,恐怕她不會想起來還有這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原來是你。看樣子,你的中國話說得比以前更流利了。”

“林小姐謬讚了。”三島楓田笑著說,“那不知道我是否有幸送林小姐回去呢?”

“那好吧,麻煩你了。”錦初見他熱情,又想著自己曾經失約於他,心裏有些愧疚,於是便朝車夫揮了揮手,車夫心領神會,也就不再說什麽了,拉車離開。

“林小姐那天怎麽沒來呢?我在那裏等了你整整一個晚上,還擔心你是出了什麽事呢。”三島楓田沈浸在重逢她的興奮之中,一面說一面把車窗搖了上去,把寒風擋在外頭。

“確實出了點事情,後來就把你的事給忘記了,真是不好意思。”錦初的眼睛裏帶著歉意。

“沒關系。”三島楓田雖然心裏為她的失約耿耿於懷,可也不至於沒有風度。其實那天他早就註意到她了,她看起來很傷心,自己一個人在那裏哭,連他看著都覺得心碎。陰差陽錯地,她幫了自己的忙,後來見她不赴約,他心急如焚,以為她出了事;又以為她是惱了自己,不肯來見自己;又怕她是記錯了日子,好些天都站在大樹底下等著,生怕錯過了。這一年多來,他倒是心心念念地想著她,甚至每每路過那個地主,都會莫名地想起她來,直到後來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他不得不安慰自己,那天她提著行李,也許她只是路過穎寧,早就離開了。只是他沒有料到,她竟是忘記了,根本就沒把他放在心上。他不免有些失落,但仍樂觀地說,“林小姐,真沒想到,我們又碰面了,真是有緣啊。”

“是挺巧的。”錦初點了點頭。

“林小姐一直都在穎寧麽?”

“算是吧,中間離開過一段時間。”

“哦,是這樣,那我改天約個地方把錢還給你,可以嗎?”他開始為下一次碰面預約。

“隨便吧,那一點錢還不還都可以。”她敷衍道。

“那就這麽定了。”三島楓田也覺察出她的心不在焉,便不再說下去了。他想,知道她在哪裏住,以後想要見她也就容易了。

汽車在弄堂外面停了下來。三島楓田看了一眼黑慘慘的弄堂,有些不放心:“這裏看起來很黑,你不害怕嗎?要不,我送你進去吧。”說完又覺得太輕浮了些,便解釋道,“放心,我不是壞人。”

錦初瞧他小心又謹慎的樣子,不免覺得好笑,“不用,這路我走習慣了,我自己進去就好,今天謝謝你了。回頭見。”說罷,她便轉身走了進去。

“回頭見。”三島楓田有些失望又有些開心,這個姑娘倒是個濕潤有禮的人,值得欣賞。

這一晚,顧均成回來得竟比平時還早,月華從他身後抖落,灑下一片如霜的顏色。剛吃完晚飯的錦初正在廚房裏刷碗,猛然看到他,不免有些驚訝。她把碗置到竈臺上,用毛巾把手拭幹凈,坐到那張陳舊的桌子前。

“今兒怎麽這麽早回來了?”她問。

“哦,覺著有些累了,就告了假,打算早些回來休息。”

“這樣也好,哥哥,好久沒跟你聊過天了,我想跟你聊聊。”她微笑著。

“好,那你想聊什麽?我陪你。”顧均成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她給他倒了一杯水,不動聲色地說:“在舞場那種地方,能遇見的上流人士挺多的吧?”

“還好,沒遇見才不正常呢。”

“也是,熟人也有很多吧?”

“熟人?你指誰?”顧均成聽她的語氣,就已經猜出了端倪。“錦初,有什麽話,你就直說吧,不用繞這麽大的彎子。”

“哥哥,你明知道,劉付慕年害死了我的父親,你為什麽還要替他做事?你為什麽還要跟他來往?你們到底有什麽事在瞞著我?今天無論如何你都要給我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她說著,聲音就激動起來了。

“錦初,你冷靜點,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麽簡單,我也是身不由己的,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什麽身不由已?是他威脅你了?還是給你什麽好處了?還是他把我讓給你,所以,你對他感恩戴德了是吧?心甘情願地做他的走狗是吧?”

“你冷靜一點!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他按住她因為激動而聳動的肩膀,“錦初,你聽我說,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我為什麽要這麽做,都有我自己的道理,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不會背叛你,也絕不會做傷害你的事。我知道你心裏難過,你難受的不是因為我幫他做事,而是因為你跟他之間解不開的結!”

“我不管,你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把話說清楚!不然,我馬上離開這裏,讓你,你們,都找不到我!”

“錦初,你別逼我。”

“我逼你?那你們果然有事瞞著我了?”

“錦初,你一定會後悔的。”他說。

“我不管,你快說呀,我求你了,哥哥!“她再也忍不住,撲到他懷裏,痛哭起來,“我心裏難受,我真的很難受,我明明應該恨他,可是我卻恨不起來,甚至看著他跟別的女人來往,我的心就跟刀割了似的。你就讓我知道吧,就算是死,也應該讓我死得明白啊……”

“錦初,你聽我說。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會告訴你,可是,”他心情有些沈重,導致聲音也有些低啞,“可是你要答應我,不許傷害自己,也不要去找劉付慕年,就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畢竟,你跟他現在已經沒有了任何關系,他也不想跟你再有任何關系。你如果愛他,就要成全他。”

“好。”她拼命地點頭,等他把事實說出來再說。

顧均成坐直了身子,替她擦去淚,嘆息了一聲,幽幽地說:“少帥他一個人走到今天,很艱難!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為了自己……”於是,顧均成把自己知道的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整個過程,錦初的臉色都是蒼白的,眼神恍惚,幾乎要暈厥過去。顧均成說得對,他一個人,默默背負著那麽多,憑人誤會,憑人仇恨,該有多累?他逼自己離開,是不想讓自己成為他的累贅罷了?原來他的心裏,真的是有自己的。朦朧中,她想到了宋靈,想到了新月,她們都是為愛而死,她們都是忠於自己的內心。她們,一定是無怨無悔的。而自己,又到底能為他做些什麽?既然他不想讓自己成為他的負擔,那麽,就不要成為他的負擔好了。她說過,要讓自己學著強大起來。

良久,她才恢覆一點理智,顫聲問道:“你是說,真正害死我爹的,是日本人?三島塗夫?”

“是的,這個三島塗夫野心巨大,來中國很多年了。當年他還只是個中將,可如今他軍商兩界都混得有聲有色,還擔任了中日商會的會長,企圖控制我們中國的經濟。”

三島楓田,三島塗夫,來中國很多年了,真是巧,大約是傻子也能想到些什麽吧?她有些亂了,心裏莫名其妙亂七八糟地想著些什麽,好半響,她才哆哆嗦嗦地說:“哥哥,扶我到屋頂。”

顧均成沒有拒絕,扶她上了屋頂。

寒風吹著她,她似乎清醒了些,又似乎腦袋被凍僵,她把頭歪在他的肩膀上,只覺得一些飄飄緲緲地東西要從腦海裏掠過,要抓住些什麽,又抓住不住什麽。

屋頂很高,從這個角度,可以沒遮沒攔地看到鐵路繞過民居,繞過青山,遠遠地無盡頭的伸延著。

黑暗中,一輛火車呼嘯著從這一頭,開往那一頭,漸漸沒了聲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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