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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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均成留意了好些天,錦初果然像她答應的那樣,像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每天都像往常那樣出去教書。顧均成的一顆心也就放下不少,思忖著也許她真的想通了,只是有時覺得她過於平靜反倒令人覺得有些擔心。這種擔心隨意時間和消逝和工作的繁忙,漸漸變得不再明顯。劉付慕年那邊的計劃,馬上就要實行了,他也就沒那麽多心思去管錦初了,偶爾看著劉付慕年,他才會帶著負罪感猶豫,到底要不要把錦初懷孕的事情告訴劉付慕年?如果瞞著他,確實很不公平,畢竟他是孩子的爹,他有權利知道,可是,告訴他了又能怎麽樣?顧均成想著想著就靈魂出竅,只盯著天花上的吊燈發呆。

“均成,你看一下這個計劃還有沒有什麽漏洞?”劉付慕年問著,問半天,見顧均成還在發楞,便加高了聲音,“在想什麽呢,心不在焉的。”

“少帥。”他回過神來。想了想便問,“如果這次行動失敗,你會怎麽樣?”

劉付慕年沈吟了片刻,說:“最壞的結果也就是一死。”

“你不會後悔嗎?”

“不後悔,這本來就是我欠林家的,早應該還了。”

“少帥,說到底,老爺的死,責任也不全在你,你沒有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賭。”

“均成,你怎麽事到臨頭,反倒婆婆媽媽起來了?你今天是怎麽了?”

顧均成猶豫再三,還是沒有說出事實來。他想,或者,這件事更應該由錦初親自告訴他,沒準她哪天就想通了。

錦初沒有料到,她會再次遇上劉付慕年。

那是一個天色青霭的傍晚,她和幾位女老師一起下班,而他則剛好從一家銀行裏出來,身後一如既往地跟著幾個衛兵。他的表情是倨傲冷漠的,包括看她時的目光。

她努力克制著那顆洶湧澎湃的心,裝作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擦肩而過。只不過是一短短的一瞬,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還是那麽的輕易就飄進了她的鼻子,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裏,她不敢回頭,只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會忍不住想要靠近他。其實只要她一回就頭,就能發現,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他差一點沒能忍住想要握住她的手。

只差一秒,還是錯過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只握住盈盈的空氣。

直到轉角,錦初才敢人偷看一眼,他還站在那裏,冷冷地註視著虛無的空氣。何苦呢?何苦弄成這樣,大家都不好過。她勉強扯出一個稱不上笑的笑容來。

幾個丫頭呼了一口氣,拍著胸說:“哇,少帥好酷好帥啊,剛才差點就暈倒了。”

“那你怎麽不暈,直接倒在他身上更好。”另一個人笑。

錦初陪著她們,眼睛在笑,心卻在流淚。

那一個晚上,也不知怎麽的,她就一個人到了山上。月亮在雲層裏穿行,星光在閃爍。夜風很大,吹得樹葉颯颯作響。她一個孤身女子提著一盞馬燈,走在彎曲的小路上,一點也不害怕。因為她知道,有新月,有宋靈,在前方等著她。

遠遠地,墓地一片陰沈的黑。驀地踩到什麽,她把馬燈照過去,地上躺著著一個人,她嚇了一跳,把馬燈移過去,昏慘慘的光線中,她看到一張既熟悉又遙遠的臉。

劉付慕年一身酒氣地躺在地上,眼睛閉著,嘴裏似乎在喃喃地說著什麽。

他又喝醉了。

從她認識他至今,這是第二次看到他醉。他一定很難過,連防備都卸下了。

她蹲下身子,湊到他跟前才勉強聽到他在說:“新月,新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她微微一震,眼淚剎那就湧了出來。這句話,自己曾經也說過,害怕將來會一個人,原來,害怕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他,這世上還有什麽能比剩下自己一個人孤苦伶仃更加可憐?

她再也控制不住,丟下馬燈,伸手把他的頭攬進懷裏,無聲地流著眼睛。

他微微睜開眼睛,恍惚了好半天,伸出手撫著她的臉,不敢置信地問:“我是在做夢嗎?阿初,你知不知道,我總是夢見你,我多想,這樣看著你,撫摸著你的臉,可是你總是厭惡地推開我,罵我,我好難過,阿初,我真的很難過……”說著,聲音漸漸低沈直到聽不見,他醉得厲害,竟睡死過去了。

錦初費盡力氣才把劉付慕年弄到附近山上的一家客店裏。她不敢送他回帥府,那個地方,她已經沒有資格和臉面再踏進去了。

她打來熱水,擰幹了毛巾仔細地替他擦臉,擦著擦著動作就慢了下來,多久沒有這麽近地看過他的臉?多久沒有好好地跟他處過了?即使是像現在這樣,也是好的。

她丟開毛巾,坐在床邊默默地註視著他。

“慕年,我不願讓你一個人,可是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牽絆了你,所以,不管你走多遠,我都願意站在原地等你。”

說罷,她俯下身子,輕輕地在他額頭印上一個吻,隨即站起來往門外走去,輕輕地把門掩上,來到櫃臺處跟夥計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

錦初回到弄堂的時候,看見顧均成正在收拾東西,她不禁問道:“哥哥,你這是要去哪?”

“我正準備跟你說呢,我要去一趟上海,謙叔和方先生那邊出了點事,得去幫一下忙。”他也不隱瞞,一面收拾一面說,“不會去很久,不過我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想吃什麽想穿什麽,別委屈了自己知道嗎?”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怎麽跟一老太婆似的。”

他捏了捏她的臉,然後提著箱子就出門了。

“哥哥。”她喊道,抓起床上的圍巾,替他圍在脖子上,“照顧好自己。”

他用力地點頭。

一見鐘情這種事情三島楓田以前是不相信的,但後來他信了。從認識到愛上錦初,他只用了短短一天的時間,而剩下的一年時間裏,他都用來尋找和懷念她。他才知道,原來喜歡一個人,真的可以只一眼,便是一生。再次遇上她,他又怎麽能錯過。

於是,他開始頻繁地跟錦初見面,可他不知道為什麽,她對自己就突然冷淡下來,而且態度也十分惡劣,雖然她沒有說什麽,可她瞧見自己時的臉色卻是十分的難看。他很懂得收斂,怕她尷尬,從來不會很貿然地上去找她談話,而是在路邊等她下課。有時是遠遠地跟在她身後,只剛好可以看得見的一個距離。

她的一舉一動,甚至是一個微小的動作,表情,比如皺眉,撇嘴,他都註意到了,可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哪怕是一個細節,都能讓他回味好半天。

起初,錦初心裏十分排斥他,就像看見了仇人一樣,甚至恨不能剝了他的皮。

可有一天,她卻突然想通透了。

於是,正當他還在失魂落魄地當著她的影子時,她忽然停下了腳步,對他露出了一個極為輕婉的笑容。

他只覺得心神一震,腦子裏飄過中國的一句古話,守得雲開見月明。

天黑得像潑墨,路燈發出寂寞而孤獨的光,昏慘慘地把四周的靜物都拉成古怪而巨大的影子。

錦初抱著幾本書,心不在焉地踩著石子路,偶爾低頭,細看石子表面上凹凸不平的樣子,覺得很像藝術品。

一輛汽車從旁邊緩緩地駛過,她下意識地擡眼看了一眼。就那麽一瞬間,她竟然看到了他,劉付慕年。真是巧啊。她停下腳步,看著汽車越走越遠,以及車裏的人越走越遠……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剛一轉身,就看見幾個穿著黑色西服的男子站在她的面前,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其中一個已經迅速上前,捂住她的嘴巴把她往巷子裏拖去。大抵是覺得她一個人,不需要動用太多武力,另外幾個人只是在巷子口守著。

她奮力掙紮,抱著的書跌落在地上。情急之下,她張嘴就咬,男子閃了神,她趁機大喊救命。

“讓你喊!”男子很不耐煩,一扯她的頭發就往墻上撞去,她一懵,隨之一痛,額頭似有溫熱的液體在往下流,暈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

“你們,你們到底想要幹什麽?”她忍著痛,問。

“林靜昭在哪裏?”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他姐你會不知道?嘴硬是吧?我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拳頭硬。”男子說著又是幾拳落在她的身上,她硬是一聲不吭,只下意識地用手護著肚子。大抵男子也看出了端倪,露出邪惡地笑,視線落在她的腹部。“你說道不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敬酒不吃吃罰酒!”男子揚起拳頭。

“不要。”她尖叫著,拼命地蜷縮自己的身體,抱成一團。男子的拳頭,雨點般毫不留情地落在她的身上,頭上,她悶哼著,連尖叫都已經忘了。

正當她七暈八素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哀嚎。她擡頭一看,只見巷子外頭的幾名男子已經被劉付慕年放倒,此名男子把目標轉向劉付慕年。兩人扭作一團,錦初只覺得眼前一片眼花繚亂,分不清誰跟誰。她顧不上感激劉付慕年救了自己,她只知道自己需要趕緊離開這裏。她順著墻角,準備離開現場,豈料腳下被誰用力一拽,立時摔倒在地上,男子見她想逃跑,竟然還分心去收拾自己。她正犯著暈,又是被人一拽,這次倒劉付慕年懷裏了。

他一面護著她,一面跟男子搏鬥。

她有些癡癡地望著他,甚至完全忘記了自己身處險境。眼裏,只有他。

她只想好好記住他此時的模樣,他在為自己拼命。

她太過用心,甚至不知道男子什麽時候已經倒地,劉付慕年松開她,她才回過神來,現實,這就是現實。

她無奈地望著他,想笑,卻笑不出來,只喃喃地說:“謝謝。”

“不用。”

“你的手臂流血了。”她說著,一時心急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替他包紮。

他沒有說話,任憑她小心翼翼地做著這一切。她自己也受了傷,臉上血跡斑斑,可她卻只記得給自己包紮傷口。他的心一抽一抽地痛著,悄悄地握緊了拳頭,以免自己會忍不住,洩露自己地感情。

她包紮完,擡頭看到他的目光,又是怔了一怔。

他觸碰到她的眼神,有一剎那的驚慌,他轉過身說:“下次註意點,不會永遠都會有人出來救你的。”

“我知道,你說過。”她說。

“你受傷了,趕緊找個醫生看一下。”

“我知道了。”

他沒有再說話,而是繼續往前走。

她立在巷子口,任憑風從身上刮過。她看著他的背影,他也是,還在意著自己的吧?到底要不要,跟他說?說清楚一切?她也有選擇的權力,是嗎?

她往前了幾步,張開嘴準備喊著,聲音卻生生憋了回去。腳步沈重得再也邁不動一步。

靳雲汐站在車子旁邊,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她似笑帶笑地望著錦初,了然於心的眼神。錦初立在原地,像啞巴吃了黃連。

劉付慕年打開車門,靳雲汐坐進去之前,還不忘朝錦初微笑了一下。

那一個笑,包含著太多太多了。

錦初蹲下身子,撿地上的書。

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一滴又一滴落在書上。

慕年,為什麽,我們這麽難受到底是為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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