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也相信，總有一天，你會重新回到前線的位置。”

“嘩啦——”

秋天的第一場雨來得猝不及防，雨水劈裏啪啦打在窗玻璃上，原本還在空曠的醫院大草地上慢悠悠走著的醫護人員和病患家屬們被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打了個措手不及，忙以手擋頭跑到走廊下避雨。

或許下雨天真的有讓人心情變得低落的魔力，米旸靠在被溫浙豎起給他當靠背的枕頭上，註視著窗外灑落的雨絲，神思游離著，似乎在思考著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在想。

溫浙聽見雨聲擡頭看了一眼窗外，又順著視線看向出神的米旸，放下手上的書，走到他床邊坐下，問：“想什麽？”

米旸回過神來，連忙掛上讓人放心的笑容：“沒什麽，就是有點無聊。”

溫浙摸了摸他的臉，就著這個姿勢把他攬進懷裏，嗓音沈穩得令人莫名安心：“跟浙爸說說？”

突然被裹進一個溫暖的懷抱，米旸這些天一直鎖在心底不願說出去的脆弱瞬間破防了。

他像十幾年前還是小孩兒的時候那樣依偎在溫浙懷裏，指尖不自覺攥起溫浙的衣角，輕聲道：“就是……有些不適應。”

幾天過去，那些一開始沒被他註意到的、因為失去雙腿行動能力帶來的不方便，都在這幾天內讓他體驗了個遍。

出行需要輪椅很正常，但他連在輪椅不固定的情況下靠雙手把自己撐上去都做不到。

上下床需要人扶著，上洗手間需要人支撐，連拿一個超過他的手能觸及的範圍的東西都需要求助於人。

真正驗證了冷譽所說的一刻不能離人。

溫浙輕撫他的後腦勺，安慰：“再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米旸一張臉埋在溫浙懷裏，發出的聲音有一絲溢出來的顫抖：“可我好像變成你們的累贅了。”

他昏睡著的時候離不開人，醒過來了也離不開人，銀風閣的眾人每天輪著班24小時守在他身邊。

即使沒有一個人露出過任何一絲不耐的神色，可他也確實成了他們的負擔。

他能理解他們任勞任怨照顧自己的行為，換作其他任何一個人躺在這裏，米旸確定他也會這麽做。

但是當這個被照顧的人變成了自己，而他很可能很長一段時間，甚至一輩子都沒辦法正常用雙腿行走，自己成了別人的拖累這個事實就會讓他越發難以接受。

即使那天雲千說過，大家都還在等他歸隊，等他為銀風閣作出貢獻，但他心知肚明，失去預知能力和行動能力的他，能為銀風閣做的，遠遠彌補不了這兩個月——乃至於日後他們對自己的照顧。

“沒有的事……”溫浙輕聲道：“每個人都有生病的時候，生病了就需要照顧，我們是親人，照顧生病的親人不是很正常嗎？”

“而且，銀風閣幫助了這麽多向我們尋求幫助的人，甚至有過無償幫助的時候。那些陌生人我們可以幫，沒道理照顧自己的親人卻要受之有愧。”

溫浙把他從懷抱裏扒拉出來，雙手捧著他的臉認真註視著他的眼睛道：“不用覺得愧疚，只要你早點好起來，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好的結果。”

米旸眼眶有些紅，吸了吸鼻子嗡嗡道：“要是我以後就這樣了呢？”

“就算能站起來了，也只能正常行走，不能再上前線了。”

“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溫浙堅定道：“你可是用五年就把銀風閣帶向巔峰的首領，即使預知能力沒了，我也一直相信你的能力。”

“我相信你不需要上戰場也可以為隊友提供最有效的支援，你曾經是他們的主心骨，以後也可以成為他們最有力的後背。”

“但是我也相信，總有一天，你會重新回到前線的位置。”

……

車輛緩緩駛進別墅的停車庫，在一處靠電梯最近的車位停下。

車門打開，貝爵和冷譽分別從副駕駛座和後座下來，兩人到後車廂把折疊輪椅拿下來，再推到車邊打開車門，攙扶著米旸坐到了輪椅上。

開車的雲千已經下車按下電梯鍵，米旸看了眼打開的電梯門，笑道：“我都快忘了咱們家還有電梯這東西。”

銀風閣大部分成員都是四五歲就被帶到了這裏，因為小孩兒獨自坐電梯還是有一定的危險，溫浙一開始就嚴令禁止他們用電梯上下樓。

後來長大了也習慣了不用電梯的日子，日常在家上下樓都直接跑樓梯，只有偶爾有重物運來才會用電梯。

冷譽提醒道：“有這個你可方便多了，不過你要是想下地下室得喊我們，別自己折騰啊。”

這電梯能通地下車庫和別墅內三層，唯獨不能通地下練習室——又稱打架專屬地。

地下室有專屬的秘密通道，因為底下沒有陽光，是一條只要沒人在下面就永遠黑漆漆的樓道，下到去才有電燈開關，打開後能順帶照亮樓道。

米旸應了聲，心裏卻想自己大概也沒什麽機會會到地下室去。

“叮——”

電梯到達一層的客廳，剛一進去，被迫在家等著不能去接米旸出院的溫浙就走了過來，半蹲下身順手摸了摸米旸的頭，笑道：“歡迎回家。”

四個長輩回來X國後就回到這間別墅和他們住在一起，原本空著的三間臥室也填補了兩間。

米旸擡手覆上溫浙的手背，也笑：“我回來了，浙爸。”

米旸出院，溫浙的心情似乎很好，臉上一直掛著溫和的笑，接過冷譽的手推著米旸到了沙發邊，邊道：“餓了吧？你令姨早早就去準備午飯就為了等你回家，現在應該差不多好了。”

劉令媛正好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米旸便道：“小旸回來啦？再等五分鐘，馬上好！”

米旸忙朝她喊：“令姨不急，慢慢來！”

雲千掛好車鑰匙回到客廳坐下，也道：“早飯剛消化呢。”

廳桌邊坐著的慕緋把瓜子扔進嘴裏的動作一頓，疑惑道：“早飯？還有這種東西？”

明顯剛洗好澡做完護膚就「噔噔噔」跑下樓的暨忻正好聽見，道：“什麽東西？咱們不是向來早午飯一起吃的嗎？”

早睡早起擔當冷譽翻了個白眼：“那是你們，別帶我。”

莫子熙走過，手上拿著一卷報紙順手在慕緋和暨忻頭上敲了一下，道：“小丫頭天天吃夜宵不吃早餐，淩晨兩點都不睡，護膚做再多也沒用。”

慕緋和暨忻一人挨了一下，捂著腦袋吐了吐舌頭不出聲了，一邊同為半夜修仙黨的童瀛逃過一劫，看著她倆「噗」一聲笑得幸災樂禍。

吃過午飯，在客廳呆了沒一會兒就各自回房休息了。溫浙帶米旸坐電梯回房，兩個月沒人住的房間昨天就被收拾過了，但是床上的被子還沒鋪開，溫浙就順手給他鋪了。

米旸本想制止他弄這些，但他還沒出聲就被溫浙笑著把他伸出的手按了回去，他便也放棄了。

溫浙整理完床鋪，看了看周圍，又把其中一套幹凈的衣服拿了出來放著，問：“洗澡嗎？”

米旸點了點頭，又連忙搖頭，道：“我自己進去就行，浙爸你快回去休息吧。”

溫浙不讚同道：“這房間就你一個人，做什麽都不方便，要不浙爸搬過來？”

米旸心裏猛吸了一口涼氣，心道，那銘叔不得半夜過來把他砍了？

於是立刻道：“不用了，您要是真的擔心的話，我等會兒拜托雲千冷譽或者貝爵過來就行……”

頓了頓，拉著溫浙的衣角可憐兮兮道：“我不能照顧浙爸已經很不好了，可舍不得再讓浙爸日日夜夜照顧我。”

溫浙皺眉，蹲下身註視著他：“不是說了不用覺得愧疚嗎？”

米旸無奈一笑：“不是這個問題，就是……您就當我更喜歡麻煩他們幾個吧，咱們作息也比較接近，我怕我半夜醒了吵著您，您要是睡不好精神不好，銘叔揍我怎麽辦？”

溫浙被他說得一楞，隨即略尷尬地咳了一聲，又擡手輕拍了他的手臂一下，笑罵：“是不是阿媛教壞你的？成天想些什麽？”

“怕你銘叔做什麽，難道他還真敢砍了你？”

米旸摸了摸被打的手臂，小聲道：“我這不是心疼你們這麽多年都沒安安定定地好好過過日子嘛，最近難得清閑一點兒您還得照顧我，銘叔的怨氣都快淹沒這個家了。”

溫浙笑著搖了搖頭，妥協道：“那行，你記得喊一個人過來陪你，不然浙爸明天就搬過來了。”

米旸忙道：“會的會的。”

正在這時，門外響了兩聲敲門聲，米旸和溫浙看向門口，就見貝爵打開了門，看著他們倆展示了一下自己抱著的一床被子枕頭，道：“我自己過來了。”

米旸有些意外，但還是先問：“你怎麽帶這麽齊全？這兒還有一床啊。”

貝爵把床具放下的動作一頓，看向米旸的表情有些許微妙，最後還是轉回頭繼續整理自己的東西，邊道：“秦風的我可不敢碰。”

還沒等米旸理解過來這句話的意思，貝爵就收拾好了過來推著米旸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回頭朝溫浙道：“浙爸回去吧，我會照顧好他的。”

溫浙站了起來，點頭笑道：“那拜托爵兒了。”

貝爵表情差點又失控了一瞬，回點了一下頭就趕緊把米旸推進了浴室。

……

浴室裏，米旸在洗浴間坐在浴缸裏洗著澡，貝爵在外面背對著他，只偶爾給他遞個沐浴露毛巾。

快洗好的時候，貝爵突然問：“過兩天就是固定給秦風探監的時候，你去嗎？”

米旸動作一頓，半晌道：“不去了吧。”

貝爵側頭，像是想轉頭看他但又只轉了一半，疑惑道：“為什麽？”

米旸眼瞼微垂，聲音在浴室裏顯得有些縹緲：“就是……沒必要了。”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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