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院門，坐東朝西，兩扇破裂不成形的木門，沒有油漆也沒有門環，兩層臺階破爛得只可墊腳，門檻全被磨圓了，當中成了一個凹，可見是曾經經歷了多少次的踩踏。

對著大門內裏是個白影壁，小得可憐，影壁頂上用別人不要的破瓦碼出了一條花邊，算是裝飾，影壁前頭種了幾棵水蔥，傻綠傻綠地戳在綠瓦盆裏。

院內，十幾間小屋相對而立，每兩間一組，多出來的是堆房和茅房，這些房間低矮，窗戶狹小，住在裏面的人，除了正午時能見著一絲光亮，別的時候，都只有生活在混沌，與黑暗之中。

小院唯一可以欣賞的就是東墻下的一棵棗樹，不過小傑子從來沒見過它結果，也是他來的時候太短，臨到花期結果，他卻要被人烹作藥湯了。

“不要，別殺我，”他撲倒在來抓人的內侍們腳下，苦苦哀求，可人家哪裏聽得？轉頭過來， 他又拉住了春水的衣袖，然後，然後一切就變了個樣，翻天覆地，翻天覆地。

一晃眼十幾年下來了，小傑子常常在想，若知道自己將來會是這樣，當年跟了那內侍去，會不會更輕松容易些呢？

有時候活著，真還不如死了幹凈。

頭頂上的雨，被那個少女擋去一半，小傑子不知她為什麽要跟自己較勁，不過看起來，也是個心裏有仇有怨有恨之人。

一想到這裏，小傑子不知怎麽的，就放松下來。

冤有頭債有主，管她呢！反正想明白了，生死不過一瞬間的事，過後做鬼，可能還比現在好些。

閻王再壞，能壞得過那個娘們？！

他才想到這裏，驟然腳下一沈，人竟被丟到地上去了，不等他擡頭細看，鼻子底下忽然聞見一股熟悉的味道！

有點兒嗆人，帶著大雨也洗清不幹凈的煙塵氣，是屋角陰地裏，生鐵爐子泛出煤煙的氣味！

不管陰天下雨，太監們總愛在避風處生個爐子，沒錢買好的，生鐵的也算湊和，煤塊自然也用不上好的，事實上能有得用就很不錯了，因此藥引子們的屋裏，總有股常年不去的，煤煙氣！

這是哪裏？！

這氣味立刻讓小傑子蜷縮在地，發起抖來！、

雨一陣大似一陣，好似那匡廬瀑布，大海飛湍，白茫茫的一片，平空直瀉下來，間中還夾著閃閃爍爍的電光四周飛舞，直射到人身上，照得毫發肌膚纖毫畢見。

“現在能想起來麽？”喬月身上早已濕透，可心裏卻亮如白晝，她踢了地上男人一腳：“皇上，這是不是你成長路上，曾經呆過的地方？！”

雷聲隆隆，乍然而起，轟轟隱隱不絕於耳，震得人心駭耳聾。

小傑子不知自己是被擊中了，還是稀裏糊塗地又回到了十幾年前，又或是，根本自己沒長大過，沒當過皇帝？沒做過別人手裏的棋子玩物傀儡，一切的一切，不過是黃粱南柯一場？！

“告訴我，”喬月把嘴貼近他的耳邊：“哪一間屋子是你住過的？”

小傑子轟然倒地，不敢睜眼，抱頭痛哭。

東面第三間，編號東三四十二。

這是他一輩子也不願去回想的東西，寧可下了地府在閻王面前撒謊，也再不要提及的傷痛！

明知自己的下場結局是什麽，一天天在等待中煎熬，小傑子就是從這時開始明白的，其實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看見它在不遠處，獰笑著，卻就是不走過來。

就好比現在，明知自己走的是一條死路，淳貴妃當年是救了自己，可也不過是為她一已私利，這麽多年下來，自己也差不多被她掏成個空殼，阿芙蓉催出的僵屍一具。

就因為自己是個男的，長得也與中原帝有三分接近，自己因此獲救，卻也因此，走上萬劫不覆，不能回頭的路。

“不要，我不要，我再不要當皇帝了！讓我死，現在就讓我死吧！”小傑子抱頭滾地，痛哭流涕。

不過喬月可不是菩薩，她沒有那樣的善心。

“所以呢？當初貴妃叫你偽裝讓你學他樣的那個人呢？把他找出來，讓他坐回原位去，你不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去死了麽？”

小傑子慢慢擡起頭來，雨水打得他滿臉盡濕，看不出是淚還是別的，猶豫間，他緩緩吐出幾個字來：

“你是問，皇帝麽？”

喬月微微點頭，眸光驀地一深：“放他出來，”聲音低到幾乎聽不清，卻有著十足的誘惑力：“放他出來，你的事不就完了？”

小傑子嘿嘿地笑了起來，帶著一種奇怪的神經質：“是啊，放他出來，放他出來……”忽然怔住，呆呆地望著喬月：“可他不願出來，只願在佛堂裏念經，這可怎麽好？”

喬月眸光驀地一深：“佛堂？哪裏的佛堂？”

小傑子奇怪地看著她：“你不知道？剛才你不是從那裏帶我過來的麽？！”

喬月定定地看著小傑子，沒有說不出話，腦海中電光火石之間，閃過一幕幕：慕容端送來的宮內圖景中，皇後的殿後，有一處專為她設的禮佛進香的小佛堂；剛才入院之後，明明鼻息下隱約有香火氣，後來起風，自己也就沒有留意；這假貨入殿後，便不肯再向前一步，寧可賴地不起，也不看臺階一眼……

一點點，一片片的浮光掠影凝聚成了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結論。

喬月箭步向前，緊抓住小傑子的肩膀：“此間地牢在何處？”

關藥引子的地方，不會沒有地牢，若有不聽 話的，可以用來懲戒。

小傑子幾乎是本能地舉起右手：“向後頭，拐個彎有顆松樹，那下面……”

他的話還沒說完，人便已騰空而起，下一瞬間，便掉進了黑暗似無底的地牢裏！

處理完這家夥，喬月即刻向剛才的冷宮趕去！

殿外還是如剛才所見那樣，破敗雕敝，喬月沖上臺階沖進屋裏，見早是饑鼠繞床、蛛網懸梁、黴爛的氣息幾乎蓋住了一切。

不過她是有備而來的，香火味雖微，卻不是尋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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