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叔一驚，忙與藥姑出來：“喬老板有事吩咐？”

喬月站在院裏，不動聲色，笑盈盈的眼光將兩人周身一轉：“說什麽呢你們？”

齊叔忙道：“沒什麽，提些過去的舊事，都是陳芝麻爛谷子了。”

藥姑本來想說麗妃的事 ，可看齊叔如此小心，也只得先將話頭咽了下去。

喬月眸光一閃，那兩排密密長睫宛如蝴蝶的翅膀翩然落下，瞬間隱去了她眼底那浮動的精光，裝作什麽也沒看出來。

其實有什麽能瞞得過她？！

她看得出來兩位老人有事瞞著自己。

不過，她有耐心，也信得過他們，現在不說，也許沒到時候，也許未經證實，怕給自己徒添煩惱。

反正到想說，能說的時候，他們自然會說給自己聽，又何必逼催？

“替我去買八色果品、茶葉，還有綢緞表禮十二方來。”喬月遞上鑰匙：“銀子在老地方，姑姑你知道的。”

藥姑猶豫一下：“姑娘想好了？不是說那什麽左丘二爺最看不中俗務？您這是。。。？”

喬月勾唇一笑，聲音清越如寶珠掉落玉盤，清脆悅耳：“他不喜歡我才要這麽幹呢！我又不是他左丘家的家奴，憑什麽要討他喜歡？”

齊叔瞬間反應過來，馬上笑了：“正是這話！他想給咱們個下馬威，那夥計明擺先叫池老板再叫咱們喬老板，然後才當面給信的！就為了讓池老板給咱們解釋粉紅薛濤箋的來歷呢！”

喬月眉彎眼笑，嘴角翹起嘲諷的弧度：“可惜他這手在我面前不能如願！他不喜歡俗？咱們就給他來個俗上加俗！”

黃昏時分，一頂大轎坐了喬月藥姑兩人，幾個雇來的小廝，在齊叔帶領下，捧著大紅布包好的禮物，在前開道，文玄戚青騎馬在前，煤球強子殿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向著左丘家出發。

出門時池老板差點沒從櫃臺上跌下來，喬月一身布衣，面紗不知去向，赫然一道大疤，掛在她滿不在乎的臉上。藥姑則醬衣配紫裙，臉上還不知用什麽炭筆點了個碩大的媒婆痣，幾乎沒亮瞎了池老板的一雙老眼。

還有小廝捧著的禮品包裹，大紅粗布，一吊錢三丈，粗腳漢買來當窗簾的那種，暮色中閃出俗艷的暗光。

裏頭的東西也很不詳，從包裹得很松散的包袱皮裏看得出，都是街邊小鋪裏三文不值二文的散貨，連看得過去都算不上，更別提精致了。

這可是要送給左丘二爺的禮！

人家風花雪月，孤高的恨不能整天泡在雪水裏，睡在梅花瓣上。你這倒好，整出個戲班子，還是鄉下一腿泥的那種，給人送去！

就連他家下人只怕也不肯沾手啊我的姑娘！

“您就這樣去？”池老板實在忍不住，叫住了正要出門的喬月。

不料對方回頭沖他一笑：“這樣才好，顯得夠禮數嘛！”

池老板差點背過氣去，回過神來定睛一看，人家早已走得沒了影。

沿著河邊石板路走了片刻，文玄先覺出了不對，便叫齊叔來問。

“信上留的地址你可看真了？怎麽越走越偏似的？”

齊叔也搖頭困惑不已：“地址是沒錯的，不過我也看著不像，按說那樣身份的人家，怎麽也不會在這種地方吧？”

喬月聽見兩人對話，伸出頭來張了一眼：

見眼見橫亙一小橋，橋下蘆葦雜生，蛙鳴蚓吹之聲極其淒楚 遠處群山於暮色下更紆譎可疑，半枯的楸樹在風中瑟瑟發抖，哪有一點宅院模樣？

此時正值黃昏，過了橋便視線模糊，不過聽不到人聲，也不聞得煙火氣，實在不像正常大家所在地方。

“會不會真走錯了？”藥姑耐不住向齊叔伸出手去：“信呢？我看看！”

這回齊叔不讓她了：“你也不是這裏土生土長的，你認得字難道也認得路？”

一個轎夫插話了：“看你們這去向，是去左丘二老爺的別院不？”

文玄一怔：“你知道地方？”

幾個轎夫一起笑了出來：“怎麽不認得？雖然我們哥幾個沒那個福份，拉過去別院的貴客，不過地方是這裏人人都認得的。您幾位算頭份，我們跟著您哪，也算開了眼！”

藥姑問他：“這地方看著杳無人煙，又荒涼又雕敝，左丘什麽樣身份，他就住這兒？”

轎夫們還是笑：“要不說您幾位外來客呢！左丘老爺就這麽個性子，喜歡與眾不同，別人越想不到的他越喜歡，按說他這樣的眼裏什麽東西沒見過？什麽富貴不從手心裏過？可人家偏放著京官不做到這裏來煉墨，就這份心思，世間哪有人及得上？”

藥姑心裏暗罵一句，誰知你來煉墨還是來斂財？！

“既然你們認得，也沒走錯地方，那就走吧，”喬朋將藥姑拉回身邊坐下，“看天色也不太好，空氣裏一股子雨腥氣，遲了只怕要有雷暴。”

文玄輕笑：“可不？打濕了咱們精心預備的禮品就壞了，那可是齊叔他們跑遍了街上所有小貨鋪才搜刮到手的呢！”

藥姑在轎子裏低低加了一句：“是的，還都撿那最便宜的箱底貨買來，黴氣就快把鼻子拱爛了！”

喬月也笑了：“如此甚好，如此甚妙！”

二人正說著話，猛聽得頭頂一聲沈雷，好比有人在壇子裏放響一枚雷子炮，雖然不很響，卻震得人心裏一撼。

藥姑拭拭額角的汗：“好像有風？”

喬月索性將轎簾掛起，瞬間便有一陣涼風習習卷地而來，還帶著微微的雨腥味，再向西望去，只見烏雲翻滾崢嶸而起，殷紅的晚霞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殆盡，一層又一層的鉛灰色的陰雲，，仿佛被什麽無形的力在摧動著，交替重疊著裊裊升騰，已閉合了半邊藍天。

“快走呀，要下大雨啦！”轎夫們一通猛喊，齊叔領著小廝們在前頭狂奔，轎馬隨行，眾人腳不點地，過了橋，好像又有一片天地。

喬月敞了轎簾，邊走邊看，見另一處小世界，油然而從石橋後騰起，青石板上白墻，白墻上黑瓦，瓦頂鱗次櫛比，襯著蒼翠山巒，疏闊寬廣的天地間，但見有無數柱青煙，騰騰地上升，是熬煙的窯在生火。

果然墨廠在這裏！

可是左丘家的宅子呢？

“在那兒！”煤球眼尖，一眼看出密布的煙霧和天上的密雲下，西北角有一處粉紅粉白的林子，看著好像是果園，花開得如雲似霧，只那邊還有些市井氣，似乎有人影晃動，還有燈籠，也隱隱灼灼地閃著微微的黃光。

不等他們再看，早有馬蹄聲從遠處傳來，喬月只見灰雲一片飄也似的落到眼前，原來是兩名家丁。

“二老爺知道諸位到了，特令小的來 迎。”

齊叔回過禮，家丁從馬上伸手，輕輕松松將幾個小廝手裏的禮拎進馬鞍兩邊的口袋裏，小廝目瞪口呆。

“行了這裏不用你們，”喬月從轎子上下來，打發了那幫閑人，仰頭看著馬上家丁：“怎麽知道我們來了？”

家丁的目光冷冰冰的：“山上有我們崗哨，只要有人過了橋，我們一定來迎。”

是客才這麽客氣，若是那不自自來的貨，想必連橋也別想過。

喬月這才明白，原來那 座貌似破爛的石橋，竟是左丘家與城郊市井的分界線。

而貌似制墨設窯的山間，竟也有左丘自家大軍守衛。

左丘二爺是預備在這裏做個土皇帝麽？

文玄沒說話，一伸手便將喬月拉到自己身前：“走吧。”

藥姑眉頭一緊，要說話時，馬已經向前駛去，強子帶上她，笑指前頭讓她看。

文玄馬上身姿端挺，筆直如劍，控韁策馬，姿勢瀟灑，雖是共騎，卻能在急速馳騁中一直不因顛簸挨著喬月的身子，騎術非凡可見一斑，君子品性，亦昭然若示。

藥姑這才算放了心。

此時雖未入夜，天色卻陰沈得厲害，那雲猙獰可怖，竟有幾分冰雹的意思在內。好在家丁在前帶路，很快就到了山腳下果林前。

果林北角一處不太顯眼的地方，帶山向西北去的，都是土岡，由高而低，眾人下馬走進去，不多時便見層巒蒼翠，山下一帶清溪，溪外盡是竹樹。依山臨水間，有一所院宇，石壁上刻了“寒淡”兩個大字。

此時烏雲漫天，只剩下東邊地平線上一竿高的青天，瞑瞑的晦色幾乎連路也看不清楚。突然一個明閃，照得通天徹地明亮，幾乎同時，像誰摔碎了一口瓷缸價一聲焦雷，震得大地簌簌發抖，劈裏啪啦的冰雹便鋪天蓋地砸落下來。 玉米籽大小的雹子在斜刮橫卷的風中密不分個地打在林間花上，瞬間便是碧粉滿地一片狼籍，好在人都已入門，游廊上站著看，冷風吹過，不由得都打了個顫。

“二老爺在書房呢，哪兩位是信上說的八爺和喬老板？”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手裏拎了琉璃燈籠出來，面無表情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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