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月沒說話，藥姑走上來將那人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眼裏好像有刀，一瞬間就將那人周身刮了一遍。

那人有些畏縮，卻還保持著笑容，手也一直拱著，有禮有節的樣子。

藥姑自管自看了個夠，然後冷冷地道：“人是收拾得挺幹凈，就不知船怎麽樣？”

那人立馬知趣地向運河上擺手：“來來，”又陪笑回頭解釋：“我的船就在那邊，請客官來看！”

喬月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一艘三艙兩篷、竹簾錦幄的大船，悠悠揚揚地，向自己落腳的岸邊，靠了過來。

“這裏碼頭上船多，我的船是新制的，才下過兩回水，怕被那些個烏糟貨碰壞了，就停在河中一點的位置，您老有眼光，我的船是真好，您見了就知道。”

喬月走到河邊細看，見中蓬是香楠木板做成的船室，裏外刻滿了細巧花草，門上竟還懸著一個匾額，四圍珠纓靈蓋，燈彩環繞。

船前甲板上確實是新嶄嶄的桐油甲板，還放著幽光，剛才也有人說他的船新，卻比不上這艘貨真。

至於價實不實。。。

“小的趙石，這船是別人抵債抵給我的，我本不做水路，不過家裏幾個叔叔都走漕幫，看我實在閑在家裏發悶，便讓我跟著也跑跑生意。” 人少了，趙石的話才開始稠起來：“不過您也別怕我路生，畢竟 家裏是做這行的，別說前頭走過兩回，就才出道，人家也少不得賣我叔叔們些面子。”

喬月還是沒吭聲，面紗上兩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如那深山裏的潭水一般清冽幽深，先看了看船上的朱紅闌幹，又看看齊叔。

齊叔便問趙石：“這船好像從前是做河上花酒生意的？”

藥姑一聽這話，眉頭愈發緊鎖。

強子煤球聽不明白，拉了她要問，被她一巴掌打到邊上去了。

原來這風俗從前京裏也有，靠岸總有一排河房，風欞水檻，浮道相通，一般都是廊腰縵回、簾輕幕垂的“長三堂子”。

這些房子在後半段都有風欞水檻廳，伸延到河面上。甚且有些娼家自備畫棟朱簾、鈿椅螺榻、備極風華的畫舫：這些畫舫不但中庭宏敞，可以擺一桌酒席，還可以放上一張牌桌，大家出入穿行，均無妨礙。

而面前趙石這艘，則帶有濃厚的此類畫舫風味，也就難怪喬月生疑了。

趙石見齊叔問到，由不得紅了臉，尷尬地用手撓撓頭：“說起來也是作孽，那媽媽子好容易養大捧出個頭牌紅姑娘來，誰知才收回一半不到本錢，姑娘看中個小白臉，卷跑了所有金銀細軟，連根好絲都沒給那媽媽留下。老鴇欠下一屁股債，只得賣房子賣家夥什來還。這船就這麽著到了我叔叔手裏，叔叔又給了我做本錢。”

藥姑不信，一個縱身掠上船裏來看：見果然一股清油淡香，船廳裏地下鋪著鴨綠絨毯，絨毛都有半指高，一張大炕都是古錦斑爛的鋪墊，炕幾上供一個寶鼎，濃香芬馥。兩邊墻上糊著白花綾，收拾得清清爽爽，幹幹凈凈。

香爐裏熏著檀香，沒有脂粉味，船上也不見絲竹之器，倒是所有爐釜碗盞、烹調用具齊全，整整齊齊收在櫥櫃下。

另外， 也確實，一個多餘的男人沒有，一個多餘的女人也沒有，只有個老實巴交的船夫，見藥姑來得突然竟也忘了阻攔，任她裏裏外外看了個遍，一臉詫異，想是從沒見過功夫這麽高深的，又這麽蠻不講理說來就來的，老媽媽。

藥姑哼了一聲，對那呆若木魚的船夫道：“你走了幾年水路了？識不識得水性？”

船夫回過神，忽然笑出聲來：“大姑，我家祖代漕幫裏生活，你還問我識不識得水性？不如問我識不識得吃飯算了！”

藥姑又哼一聲，眼神裏滿滿的不信。

船夫嘿嘿直笑：“您別不信，要不是我們老大說我跟趙爺性子一樣，我也不得到這裏跟了他。他們說我兩都有一樣的癖好，看見生人說不上話，笑起來像呆瓜。”

這下，別說船上的藥姑，就連岸上的喬月他們，也都繃不住笑了。

藥姑齊叔交換了下眼神，便齊齊向喬月投去質詢的目光。

喬月淡淡地對趙石開了口：“船我們包了，去常州。”簡單幾個字後，便從袖子裏掏出一封銀子：“五十兩，收好。”

趙石嘴都合不上了。前頭他也走過兩趟，不過七八兩收益，這麽大手筆的主顧他還是頭回遇見，當下顧不上笑，先要伸手接銀包。

不料喬月瞬間將手一縮，趙石竟撲了個空。

“不過我有條件的，”喬月指著船身道：“那些個無用累贅的珠纓燈彩，都給我扯了去，還有匾額，我看不清上頭的字，不過也不喜歡，也一並下了。”

她的聲音輕軟溫柔，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人心的氣息，可同樣的，亦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威勢。

趙石外表老實，心裏卻極精細，大約一算便知這事自己不吃虧，五十兩銀子多少燈彩買不到？

當下二話不說，點頭應聲地去了。

片刻之後，於碼頭上眾人艷羨的目光中，趙石得意洋洋地指揮船夫：“走嘍！出發嘍！”

船夫看也不看那些袖著手恬著臉的閑人們，一臉得意，船竿一點，船便離了岸，趙石在前頭搖櫓，笑得嘴角跑偏，直插進耳朵去了。

五十兩咧！

眾船家眼裏幾乎要滴血噴火！

不過趙石幾個叔叔都是此地漕幫分堂的老大把舵， 他們再嫉妒，也不敢吱聲。

走不多時，船夫便從船側身拎起只竹籠來，笑對掌舵的趙石道：“差點忘了它們，我一個時辰前丟下去的，這會子竟得個半滿！”

強子煤球原本都在船頭好奇看水，他兩長這麽大，從來還沒走過水路呢！

這時便都聚攏過來看，原來是只蝦籠，裏頭擠擠攘攘的，塞著上百只大尾巴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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