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姑一見這個就笑了：“從前我在宮裏，替老太後做過不知多少回這東西了！你們看我的吧！”

原來藥姑本籍就是太湖邊上的漁戶，自小選蝦、抽腸、剪須都特別拿手。老太後有段時間總開小竈，因特別愛吃她做的河鮮，尤其是熗活蝦。

船菜因用料少，所以選蝦特別精細，藥姑自小學得此行精髓。

眾目睽睽下，只見她把撈出來的活蝦的須尾撓腳通通剪掉，手腳麻利地抽去沙腸，用麻油、醬油、胡椒粉、蔥末兒，把蝦浸潤一下，用碗扣上。

半籠蝦處理完了，船夫數數，也不過才搖了十幾下櫓而已。

“等掀開時再灑些西洋雪花洋糖就行了，這叫雪熗水晶蝦，比熗活蝦掀開碗蓋兒活蝦滿臺蹦跳的吃法要入味多了。”

處理完上百只蝦，藥姑額角上竟然連汗都沒有，喬月不由得搖頭而笑：“得讓團娘瞧瞧才好，那人一向自詡處理河鮮海貨天下無敵的，得讓她知道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齊叔忽然想起什麽，趁藥姑領著強子煤球打點帶來的路菜時，拉起喬月進了船室。

“歸莊那邊，您是個怎麽打算？” 齊叔看看外頭人都在忙著預備晚飯，無人顧及這裏，方才輕輕地問道：“團娘守在那裏得守到幾時？”

其實他的真實意思是，山裏那個牢獄，西平王等人要坐到幾時？

留著他們而不殺，圈養如斯，固然因另有他意，不過這用意何時實施呢？

喬月沖他微微一笑：“怎麽？連齊叔你等得也有些不耐煩了麽？”

離京城越來越近，故國舊土幾乎觸手可及，情不可待，也情有可原。

齊叔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快了快了，”喬月將手放上他的肩膀：“相信我齊叔，所有的事，都快走到終點了。”

竹簾兒一動，藥姑的身影在外突現：“在裏頭商量 什麽大事呢？出來吃飯了！”

“沒錯，這個點兒，”喬月笑瞇瞇拉起齊叔的手：“什麽事也比不上吃飯重要！”

藥姑的雪熗水晶蝦，加上帶出來的團娘的肉骨頭，選肉嫩的肋骨切成大骨塊，只用醬油、酒、冰糖末、八角茴香泡上一個對時，然後放到老鹵裏，把鍋蓋兒蓋嚴，先用大火，後用文火慢慢燉，拿在手裏隨意啃咬，肉香四溢，暢快淋漓。

桌上還有一味齊叔的最愛臭幹子，別具柔香，腴潤鮮美。

當然，這是在愛吃的人口中。惡者菜上掩鼻，嗜之者認為上食珍味，這就是所謂的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強子煤球在揭開臭幹子罐那一瞬間，便搬了自己的碗抓起三五根肉骨頭，躲到船尾去了。胃納強如他們，也不敢在這臭味熏陶下用餐。

倒是趙石頭回吃，也覺得津津有味，差不多吃了一半多，害得齊叔差點要用筷子趕他。

“我們這兒不興這個，”趙石恬著臉不走，指著那盤被自己禍害得差不多的臭幹子道：“不過有回叔送了小盤來，我也喜歡，不過今兒吃了才知道，珍品原來在這裏呢！”

齊叔提到臭幹子就有說不完的話：“向來做臭幹子的老鹵，有用莧菜根的，也有用毛筍片的。這是我家廚娘，把莧菜梗子切成三寸多長．用溫水泡起來，泡上十多天後制造的鹵，自然眾香發越，再泡白豆幹，夾些冬菇冬菜榨菜上鍋大蒸，外頭哪裏吃得上這種滋味？！”

藥姑瞥他一眼：“喝！現在吃出味兒來了？臭幹子強過我的雪嗆蝦了是不是？”

齊叔一縮頭：“不是，有日子沒試過你的手藝了麽？”指著自己碗下一堆蝦殼：“看，”邀功似的：“我不也吃了一多半麽？”！

藥姑嘴裏冷嗤一聲：“好像誰稀罕似的！”

喬月笑笑。

這兩人多年沒見，一見面還是鑼鼓對釘錘，見面就碰得叮當響。

收拾過碗筷已近亥時，強子煤球不困，圍著船夫看他搖櫓，圖個新鮮，趙石在船尾替自己整出個鋪蓋來，打了幾個哈欠，眼淚汪汪地看著喬月。

喬月便揮手示意他去睡：“今兒船開得遲，我們走會子夜路好了，你只管睡，叫那船夫醒著就成。”

趙石點頭不疊：“我在岸上兜一天生意了，他在船上倒睡得痛快，這會子叫他多警醒些，不當事。”

說著就鉆進了鋪蓋卷，好在此時初夏，露天這麽睡著也不冷，半天就聽見打起鼾來。

藥姑在船艙裏忙了半天，又替喬月將帶來的被褥鋪好，又替她打水預備梳洗，然後開了箱子取小衣讓她換，喬月站在艙門口默不作聲地看她，側著身子屈著腳尖走，走路腳後跟一點擦地，輕輕地退著走，躬著身子，但又不貓著腰，作派十分講究，卻熟練得很，渾然天成。

“這是宮裏形成的習慣，”齊叔在她身邊出現，嘴裏叼上了水煙袋：“伺候老太後時留下的，這股子恭敬、馴服和知禮斯文的伺候人功夫，外頭可再難得見了。”

喬月點點頭，邁進艙去，藥姑臉上笑吟吟退到一邊：“都預備好了，請姑娘預備歇息吧。”

喬月沒說話，卻突然走到她跟前，拉住她的手，重重握了一下。

藥姑一楞，忽然眼眶發紅。

不敢多說一個字，藥姑腰微微地躬著，面垂著手，忙忙地退了出來。

齊叔陪她坐在船側身看水，嘴裏煙鍋的火光，黑暗中一閃一閃。

“跟當年主子娘娘一個模樣！”藥姑喃喃地道：“對下人好，好得讓人心疼。”

齊叔長長地吸了口煙，不知怎麽的，忽然很想嘆氣，眼角皺紋好像永遠不會消失的笑紋不見了。

“主子娘娘當年哪，春風滿面，容光煥發，笑盈盈地接見我的樣子，我一輩子也忘不了！”藥姑手裏攥了把珠線，邊說，邊不自覺地編著：“那時我是跟老太後的，頭回見著傳說中的太子妃，心說別人只怕傳得太虛了，哪有人好得天上有地上無，將個太子府邸調教得人人服氣，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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